1946年夏天,重庆歌乐山的山坡上蝉声震天。山脚下的黄山官邸里,电话铃此起彼伏,军统、保密局的头面人物出出进进,一派紧张。就在这样一个官邸林立、特务云集的地方,有个名字却始终像影子一样晃来晃去,却没几个人真正看得清——程一鸣。
这个人后来用一句话,把军统几十年的“吃饭家伙”概括得干干净净:“军统的刀,不只是一把。明刀是特务,暗刀是间谍。”
很多年以后,他才把这套刀法拆开来说:特务分三类,间谍有五种,用间又分三步。听上去有点玄,其实逻辑极其简单,手法也很固定。戏看多了容易当故事听,但在当时,这玩意是要命的,走错一步就是枪毙。
有意思的是,把他那些拆解一条条捋顺,反过来再看军统内部许多熟人,比如沈醉、霍立人、沈之岳这些人,位置一下就清楚了:谁是特务,谁是间谍,谁是“死间”,谁是“反间”,大致一对照就能看出门道。
一、从“诈降”那一枪说起
时间往前拨回到1949年春天,云南昆明。局势已经明显倾斜,国民党一天天往南退,军统、保密局的人心里也都明白,局面已不可挽回。但表面上,命令还是照下,文件照发,谁都不敢先动。
就在这种气氛里,一个颇耐人寻味的细节出现了。毛人凤找到沈醉,半真半假地说了一句话:“可以学学王佐,诈降嘛。”
这句话的意思不用过多解释。沈醉自己也明白得很:“这是要我冒着脑袋不保的风险,装起义,实则继续听他指挥。”所谓诈降,本质就是“死间”和“内间”的混合体:表面投向一方,暗中为另一方服务。
等到昆明起义通电上,沈醉在枪口顶腰的情况下签下名字,事后他在功德林战犯管理所想不通:自己不是也算起义了吗,怎么还成了战犯?直到1980年恢复起义将领身份时,他才算彻底把这段理清——那次签字与其说是主动选择,不如说是“怕吃眼前亏”的下意识行为。
然而,从军统系统内部的“用间”角度看,这件事又有另一层意思:沈醉这个人,其实早在云南局势崩盘之前,就被毛人凤按在“可以诈降继续利用”的棋子位上了。这种安排,在程一鸣的定义中,就很接近“死间”的范畴。
所谓“死间”,在《孙子兵法》里说得很清楚:故意让敌人相信某些假情报,甚至把自己送上绝路,但要换来更大的布局利益。只是到了军统这里,这套理论又被拆解得更细,配合特务系统一起运用,才形成了后来那一整套“特务三类、间谍五种、行动三步”的体系。
要理解这套东西,不妨先把角色分清:谁是特务,谁是间谍,这两个词在军统眼里,从来不是一个意思。
二、三类特务:谁在前台,谁在暗处
程一鸣1964年结束三十四年潜伏回归后,写了大量回忆文章,其中有一篇专门讲“军统组织的真相”。在那里面,特务被分成三大类:秘密特务、武装特务、公开特务。
这三类,表面差别不大,穿起军装都能叫“军统的人”。可一拆开,门路就出来了。
秘密特务,是最不好识别的那一批。他们又分三个亚种:情报特务、破坏特务、交通联络和电讯特务。统一特点就是:不穿军装,不亮身份,白天是商人、店员、记者、教员,晚上就是情报员、行动员、报务员。
沈醉刚进圈子时,就是这一类。他被姐夫余乐醒介绍给戴笠,当上了“联络员”,名字也换成了一个听上去毫不起眼的化名——陈沦,专门给法租界、英租界、华界以及沪西几个情报组送文件、取情报。后来又冒充消防员,甚至当过通讯社驻沪记者,一层层身份叠上去,外人很难看出绺子。
有一段细节挺能说明问题。1933年在上海,沈醉带人去江湾,准备抓地下党。他自己既是情报员,又亲自上阵当行动员。枪战中,他左肋被小口径手枪打中,子弹卡在两根肋骨中间,他硬是自己拔了出来,还强撑着指挥行动。这种折腾,已经不是一般“写材料、找关系”的特务,而是兼着破坏特务的活儿。
交通联络、电讯那一批就更隐蔽。电讯监察员有的在军统据点,有的直接混在邮电局里,一边上班,一边偷拆信、拦截电报,顺手看看内容,必要时破译密码。旁边人就算天天见面,也未必晓得对方晚上是给谁工作。
和这一类“暗刀”相对的,是武装特务。
武装特务的招牌比较响,往往挂着“忠救军”“别动军”之类的名字。看上去是军队,实际上就是特务武装。警备总司令部稽查处、绥靖公署第二处、陆海空三军联络处这些机构,多半都是公开的特务机关,只是穿着军服打掩护。
不少秘密特务梦寐以求的,就是从地下转到这类武装单位。一旦进了军队,军衔上升就快了很多。沈醉二十五岁当上上校,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挂着“稽查处长”的职务,而这个处长在军队序列表里就是上校级别。
更夸张的是文强。电视剧《特赦1959》里的刘安国就是以他为原型。1946年,他当上军统东北区区长时同时兼任东北行营督察处处长、东北保安司令长官部督察处处长。这两个督察处按惯例是中将级别,胡宗南、孙连仲替他向蒋介石一打招呼,很快就被批升中将。那年他才三十九岁,而毛人凤还只是少将。他自己在口述中说起这事颇为得意。
再往外一层,就是公开特务。这类人一般挂在一些名义上很体面的机构里,做的是特务工作,拿的是军政系统的薪水。外人看简历,觉得风光,其实内部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属于情报、督察、保密系统,权责都比较特殊。
看似这么多层,其实有个牢记的要点:特务,是执行者,是具体干活的人;他们可以打人、抓人、监视人,也可以翻信件、埋炸药,但能不能上升到“间谍”层级,是另外一回事。
程一鸣讲得很直:所有间谍都是特务,不是所有特务都够格做间谍。看着风光的区长、处长,派出去几十个特务,结果一个像样情报都没拿回来,这种事在军统并不少见。
三、五种间谍: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
说到间谍,军统自己并不避讳来源。《孙子兵法·用间篇》里那句话,他们几乎可以倒背:因间、内间、反间、死间、生间。程一鸣既当过军统西北区区长,又担任过本部行动处处长,对这套东西拆得尤其细致。
照古书的原意,“因间”是借用当地百姓,“内间”是利用敌方内部官员,“反间”是把敌人的间谍拉过来为己,“死间”是故意让敌方接收到假情报而牺牲掉的那一批,“生间”则是可以活着回来汇报的那些。
军统在此基础上加了自己的分类方法,再结合实际去用,形态就更丰富了。粗略归纳一下,大致是这么操作:
因间,主要依托各类社会人士和社团组织。有时候是地痞流氓,有时候是商会骨干,也可能是文化界名流。表面上他们只是“混得开”“人脉广”,背地里则给军统提供路线、场所、情报。因为出身不同,掩护职业非常自然,不容易引起怀疑。
内间,专盯敌方党政军机关干部,包括基层文书、中层科长、机要秘书、参谋等。这个群体,一旦被拿捏住几个关键人,情报量和破坏力就成倍放大。解放战争后期的一些“漏情报”事件,多多少少都和这类人有关。
反间,就更讲究火候。军统常常让自家特工假装叛变,再让对方收编,之后反过来给己方送情报。电视剧《风筝》里郑耀先和“影子”韩冰的较量,就借用了这种模式。当然,现实中没那么戏剧化,但基本原则差不多:表面上站在敌方阵营,实际接收的指令来自另一个系统。
生间,一般以合法身份出现,经常出入于双方都相对认可的场合,比如记者、商人、教会人员、留学生等。对方知道他背景可疑,却碍于种种原因“不能随便动他”。这种身份最适合长期潜伏,慢慢摸情况,关键时刻送上一份“价值极高的情报”。
死间,是最残酷的一层。军统会刻意安排一条假情报,通过精心挑选的渠道传给对方,让对方信以为真,并因此做出错误判断。那名负责传递假情报的间谍,往往很清楚自己被当成“弃子”,但在一些极端环境下,他也许没有选择。等对方查实情报有误,多半就把他处决了,而军统内部则把这类人列入“任务完成、但无法回收”的名单。
这五种间谍并不是分得泾渭分明的死格子,而是在不同阶段、不同战场相互交叉使用。程一鸣自己就同时兼具了几种特征:他被中共中央派去军统,是红色特工的“内间”;又在军统系统里不断利用“反间”手段,把对方派出来的特务一批批送进解放区,最后使得西北区“派了无数人,没一个传回有用情报”。
在他之前,军统西北区区长曾经换人做过多次尝试,结果都是“派出去,抓回来”,整个西北情报工作几乎处于瘫痪状态。直到后来换成霍立人,才稍微有点起色。霍立人自己都说,派人混进边区打探消息不算太难,真正难的是搞破坏和建组织。破坏一动手,很容易被边区政府逮个正着。
这话其实印证了一个事实:间谍系统如果只停留在“混进去看看”,价值并不算高。只有和特务系统、破坏行动结合起来,才能真正形成威胁。这也就引出了军统最常用的一套流程——物色、交往、确立关系。
四、三步用间:先看人,再拉近,再上手
军统的“用间三步骤”,程一鸣在回忆中写得非常具体,也很冷静。他没有用夸张的语气,只是平铺直叙地列出三个环节:物色对象,建立交往,确立关系。
听起来普通,但拆开看,每一步都有讲究。
物色对象,是所有工作的起点。军统从来不会随便抓个路人就往里塞,而是要看这个人有没有价值:身份能不能掩护,经常接触什么人,能不能接触要害部门,有没有经济压力,有没有情感弱点,思想上是否容易动摇。这些东西,负责物色的人要提前摸清,做到心里有数。
等觉得“下手值得”,才进入第二步:开始个人交往。
这一阶段看上去很“人情世故”。请吃饭、偶尔帮个忙、逢年过节送点礼,甚至帮忙解决一些小麻烦。时间拉长以后,对方慢慢把你当成“朋友”“老相识”,有些心里话也会不自觉说出来。军统在这一段最喜欢使用的一招,是先帮忙解决一个难题,再顺势说一句:
“还得靠你以后多照应一点。”
这种话不知道说过多少次。听的人如果只当客套话,那就算命硬;如果默默记在心里,觉得“欠了人情”,下一步就很容易被拉进关系网。
第三步,才是真正建立间谍关系。这个阶段,一般会有一个明确的“摊牌”过程,有的直接开出条件,有的用软硬兼施的方式。有的人被抓住把柄,不得不低头;有的人只是贪图钱财、地位,也有人是受所谓“反共、救国”思想鼓动,自认为在做正事。
一旦关系确立,就不是普通朋友了,而是军统的“线人”“关系户”,再往后,逐级发展到“正式间谍”。这时对方的生活节奏就会彻底改变:有固定的接头方式,有专人收取情报,有时还接受技术训练,比如密码本使用、安全通话、如何反跟踪等。
程一鸣之所以能把这三步说得如此细致,是因为他看过太多这样的过程,从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观察,知道每一个动作的目的。
在延安方向,这套三步法用得尤其频繁。沈醉提到,军统办过临澧等地的特训班,扣押了数千名准备去延安的进步青年,把他们身上的介绍信、学历证明、工作证明收走,交给伪装好的特务顶名混进去。一个叫袁某良的人,就顶替别人去抗大学习,后来因为身体原因离开,才把这段经历说了出来。
面对这种渗透,延安方面花了极大精力甄别。有些伪装得不高明的,很快就被拆穿;少部分隐藏得深的人,则给安全工作制造了长期隐患。沈醉在回忆录里说:“军统运用这一办法,曾经有上百的人去过延安。”——这个数字听上去并不吓人,但考虑到当时延安人口总规模,这个比例绝对不小。
从军统内部的角度看,这一整套操作只是按照“物色—交往—确立关系”三步走。先物色那些准备往边区去的青年,再趁机扣押,选出形象、学识、口才合适的人进行“包装”,之后再让他们顶替名额进入延安,通过长期交往逐步建立“可靠关系”,最后变成“内间”或“生间”。
在这一连串操作的背后,有一个共通点:间谍活动并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的,而是早在认识之前,相关的人已经被放进“物色名单”里了。有人一生都在名单之外,有人从一开始就被当成可以利用的对象,这种差别,有时候只在一句无意间说出的话,一个不经意暴露的弱点。
从三十四年潜伏的程一鸣,再到在枪口下签字、起起伏伏的沈醉,再到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无名特务和间谍,这些人的经历拆开看,各不相同。可把军统总结出来的那套“特务三类、间谍五种、行动三步”放在一边,一一对照,会发现很多路径早已被踩出深深的脚印,几乎没有什么“天才灵感”,更多是按部就班的制度化运作。
这一点,倒是值得静下心来细细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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