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秋天,辽宁丹东江边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江面上,白色钢塔静静矗立,新建成的鸭绿江大桥横跨两岸,灯具、护栏一应俱全,却被铁栅栏牢牢拦住,车辆不能通行,只有零星行人好奇张望。
有司机指着江对岸摇头:“这么大的桥,就这么晾着,怪可惜。”身旁的老人叹了一句:“桥修好了,路还没接上。”寥寥几句话,把这座耗资22亿元的新桥尴尬的处境说得很透。
时间往前推。2009年10月,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访问朝鲜,中朝双方在会谈中达成共识,要在鸭绿江下游再建一座跨境大桥,用来分担老桥压力,拓宽两国贸易通道,也为朝方规划中的边境开发留出空间。
对当时的中朝来说,这是笔划算的买卖。中国经济总量已经上台阶,与朝鲜之间的贸易额一年比一年大,旧桥负荷越来越重;朝鲜方面也希望通过新的通道,带动新义州一带的开放和建设。
2011年,新桥在丹东新城区一侧举行奠基仪式。工程立项后,中国很快投入约22亿元人民币,桥梁主体由中方承建。按照规划,新桥全长逾3000米,桥面宽约33米,采用双塔双索面斜拉桥结构,设计车道宽阔,可满足日益增长的货运需求。
对中国基础设施建设来说,这种规模的跨江桥并不算难题。施工队进场后,桥塔拔地而起,钢箱梁一节节推向江心,仅用大约3年时间,主体结构就基本成形,远远望去,新桥像一条银白色的钢铁长虹。
有意思的是,这边新桥推进得飞快,那边朝鲜一侧却迟迟没有大型施工动静。按原先设想,两国各自修建本国境内的引桥和连接道路,在江心合龙对接,再同步开通通车。然而中方主体完工多年,对岸连地基都没有明显动工迹象,这才逐渐引起外界的关注。
要看懂这座新桥的困局,离不开鸭绿江上那另外两座更老的大桥。三桥并立,连成了一条跨越百年的时间线。
一、三座大桥,三段记忆
鸭绿江是中朝两国都非常熟悉的一条界河。和世界上许多以主航道中心线划界的界河不同,鸭绿江更多体现的是共同管理、共同使用的特点,岸边村镇往来密切,渔船、木排在历史上常常穿梭其间。
在今天的丹东江岸,最醒目的不是新桥,而是那座伸向江中的“半截桥”——鸭绿江断桥。它的前身,是1909年由日本侵略者出资修建的第一座跨江大桥,目的是把中国东北的资源更快地运往朝鲜,再运往日本本土。
这座桥长约944米,桥面宽约11米,桥体可以旋转开启,方便江上船只通过。当时的技术在东亚地区称得上先进,但它承载的却是殖民掠夺。对于中朝两国人民,那是一段极其沉重的记忆。
1945年抗日战争结束后,这座桥的功能才发生转变,变成两岸人员、物资往来的通道,逐渐融入当地人的日常生活。真正的生死考验出现在1950年。当年11月8日,抗美援朝战争打得紧张,美国空军为了切断中国支援朝鲜战场的物资线,连续出动战机轰炸鸭绿江上的桥梁。
炮弹倾泻而下,这座旧大桥的一部分被炸得断裂,桥身纷纷坠入江中。留在中国一侧的桥段残存下来,另一端再也连不到对岸。后来,人们把这截残桥刷成浅蓝色,保留下来作为遗址,纪念那场战争,也警示后人。
如今走上断桥,触手可及的,是密密麻麻的弹孔和变形的钢梁。有游客低声说:“当年就是在这儿挨炸的?”旁边的讲解员点头:“炸完一截,还有下一截,桥断了,人没退。”一句话,把战火年代的紧迫感拉回到眼前。
和断桥相对而立的,是另一座仍在服役的鸭绿江大桥。它建于1937年,直到1943年才正式投入使用,同样是由日军主导,为继续向中国腹地推进而修建。日本投降后,桥梁没来得及被炸毁,反而阴差阳错地留给了中朝双方。
对那时百废待兴的东北来说,这是一条宝贵的跨江通道。到了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它的地位更是陡然提升。1950年10月,中国人民志愿军成批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大量后续物资还在路上,能否迅速输送上前线,极大仰赖这座桥。
断桥被美军炸残之后,尚可使用的这座桥,几乎变成唯一一条“生命线”。美国空军也明白这条线路的重要性,在1950年底到1951年间,对桥梁附近实施了高强度轰炸,有时一天出动三次以上,投下大量炸弹。
为了保住大桥,当时安东铁路分局的职工和驻军官兵轮番上阵。炸断,就抢修;再炸,再上。有人回忆,那段时间“白天抢修,晚上伪装”,灯光不敢亮,用黑布掩护钢梁。传说里有守桥战士互相打气:“桥要在,线不能断。”这句话在极端环境下显得格外硬气。
据统计,当地防空部队在那一阶段对空作战达到两百余次。尽管中国当时的空军力量与美国差距很大,但凭着地面防空火力和反复抢修,大桥始终没有被彻底毁掉。它扛过了战火,也撑起了前线补给。
战后,这座桥逐渐被称为“鸭绿江大桥”或“中朝友谊桥”,成为两国贸易和人员往来的主通道。几十年风吹雨打,再加上战时受损、后期加固,这座桥如今已经显得有些吃力。车辆限重越来越严格,大吨位货车不得不绕行,安全隐患也越来越难让人放心。
这种背景下,重新修建一座更宽、更稳的新桥,就变得顺理成章。旧桥带着战争印记,断桥保留历史,新桥则被寄望于未来。问题在于,过去这两座桥都“生来就用”,而新桥却迟迟等不到那一刻。
二、新桥为何修得快、开不起来
中朝新鸭绿江大桥的构想,在2000年代已经陆续出现在双方接触中。直到2009年高层访问时,两国才正式敲定要在鸭绿江下游新建一座大桥,以适应不断增长的边贸规模,也为丹东新城区和新义州南部预留发展空间。
选址问题上,两国一开始就有不同考虑。朝鲜方面更倾向于在丹东老城区与新义州旧城之间建桥,接近原有城市核心,便于利用既有道路系统;中方则希望桥位下移约10公里,连接丹东新城区与新义州南部,带动新区建设。
按照公开报道的说法,朝方提出,如果采用中方规划的线路,朝鲜一侧需要修建大段江堤和引道,防洪工程费用较高,希望由中方承担很大比例。这在谈判中增加了一笔不小的账,也侧面说明朝鲜在基础设施资金上确实压力不轻。
最终,新桥按中方方案落位。2011年,两国代表到场为工程奠基,中方负责桥梁主体和丹东一侧的配套建设。施工方案采用现代化斜拉桥设计,桥塔挺拔,钢箱梁分段吊装,既兼顾外形美观,也保证了承载能力。
工程启动后,可以说一步一个节点往前推进。施工方按计划完成基础、塔柱、主梁等关键工程,短短几年时间,横跨界河的雄伟桥身就立在江上。2015年前后,路灯、指示牌、防护栏陆续安装完毕,中方一侧连接高速公路的匝道也基本具备条件。
为了让后续配套更稳妥,中国还组织国内桥梁、地质等方面专家赴现场勘察,对引桥与城市道路的衔接、防洪安全问题、未来车流量做了评估。就中方范围而言,新桥已进入“随时可以接车”的状态。
但另一侧的画面却完全不同。朝鲜境内通往新桥的位置,多年间一直看不到大规模建设痕迹。没有大型机械长期作业的轨迹,看不出混凝土浇筑形成的引道,也没有明显路基成型。桥梁从江心延伸到朝鲜岸边后,仿佛戛然而止。
外界对于朝鲜一侧迟迟未动土的原因,有不少分析。说得直白一点,资金是绕不过去的因素。修桥不只是桥面,防洪堤、接驳道路、土地整理、配套设施,都是实打实的开支。对于经济规模远不如中国的朝鲜来说,这是一笔高昂投资。
再加上国际环境的变化,对朝制裁加强,使得朝鲜在发展经济时多了不少掣肘。有限的资源,在工业、农业、民生保障之间权衡,跨境大桥的权重迟早会被重新排队。有观点认为,在旧友谊桥勉强还能顶着用的情况下,新桥在朝鲜决策序列中的优先级,极有可能不断下降。
值得一提的是,朝鲜早在21世纪初就提出过在新义州一带设立经济特区、发展边境贸易的设想。新桥一度被寄予厚望,被视作未来开放的物理通道之一。然而随着周边形势起伏、相关规划调整,原本的设想推进得远不如预期。
2020年以后,全球疫情暴发,朝鲜采取了极为严格的边境封控措施,中朝之间的陆路贸易一度大幅收缩。旧桥车流锐减,口岸作业也被压到最低限度。在这种情况下,新桥原本用来“缓解拥堵、扩大规模”的功能,自然变得不再紧迫。
疫情期间,有关朝鲜国内经济压力的消息时有传出。如何保障粮食供应、如何维持基础工业运转、如何做好防疫,这些现实问题,很容易压过一座尚未发挥作用的大桥。新桥的开通时间,也就继续向后推延。
综合这些背景,不难理解中方早早完成的桥梁主体,只能暂时像一件被悬挂起来的“储备工程”。从工程技术角度看,它已经具备通车条件;从现实政治和经济角度看,还缺少一个合适的时机和一整套配套方案。
三、一座未通车的大桥,改变了谁
虽然迟迟未能承担跨境运输任务,新鸭绿江大桥对丹东一带的影响,却早早显现出来。桥还在施工时,江边的农田和滩地就开始陆续被规划进城市版图,丹东新城区这个概念,在地图上越来越清晰。
在新桥桥头,一片片新楼盘拔地而起。开发商明显看中了跨境大桥可能带来的机会,把小镇当成未来的口岸新区来打造。对当地居民来说,原本熟悉的庄稼地、鱼塘,很快被宽阔的马路和高层住宅取代。
施工那几年,新桥工程直接吸纳了不少劳动力。有人从乡镇进城做钢筋工、模板工,也有人到周边工地开挖掘机、运渣车。生活节奏被拉快,收入来源也多了一条。待到主体完工,虽然主桥暂时闲置,但围绕大桥的配套市政、商业项目仍在延伸。
走在现在的大桥附近,餐馆、宾馆、小商铺已经排成一条带。游客来丹东,往往会先去断桥看看战火遗迹,再顺着滨江路走到新桥附近拍拍照片。未通车的大桥,一度成了“打卡点”,和一百多年前的旧桥、七十多年前被炸断的桥,形成一组颇有冲击力的对比。
有游客站在岸边感叹:“一条江,三座桥,就是一部历史课本。”这一说法未必严谨,却道出了许多人看桥时的直观感觉。殖民时期修的桥,战火中炸断的桥,新中国建成后守下来的桥,再加上新时代投资巨大的新桥,每一座背后都是一种时代选择。
对丹东来说,新桥虽然暂未承担边贸主力,却客观上拉动了城市空间向下游延展。新城区的商业区、步行街、滨江景观带相继铺开,人口逐渐向这里集聚。一个原本人口不多的边陲小镇,被纳入更大尺度的城市发展规划之中。
江对岸的新义州,也在观察和调整中改变着自身。尽管新桥尚未正式启用,但岸线整理、部分道路延伸等动作,说明朝鲜方面对这条通道并非完全无视,而是需要在各种因素之间不断权衡。什么时候启动、启动到什么程度,很可能要视国际形势和国内需求而定。
从更长的时间线看,鸭绿江上桥梁的功能一直在变化。最早的桥,为侵略服务;后来留下来的桥,在战火中变成补给线;和平年代,旧桥成了贸易通道,断桥成了纪念地。今天,新桥暂时成为“悬而未用”的基础设施,却已经实实在在牵动了一整片城市带的布局。
不得不说,这种“先修好、再等待”的状态,在大型跨境项目中并非孤例。工程技术可以按图施工,政治经济合力却难以预先计算。尤其在涉及两国、多方利益的项目上,施工进度和启用时间,很难做到完全同步。
对中方而言,投入22亿元修建新鸭绿江大桥,是着眼于长期的布局:既是为缓解旧桥压力,也是为将来中朝经贸往来预留更大的通道。新桥现在静静横卧江上,灯光每晚准时亮起,只是车流和人流尚未抵达。
对朝鲜而言,如何在有限资源下调配基础设施投资,何时、以何种方式更大程度利用这座桥,仍是内部需要综合考量的课题。旧桥还能用,新桥就可以等一等;等到贸易量重新放大、周边环境更有利时,这座桥自然会重新进入决策视野。
对丹东和新义州两地普通居民来说,这三座桥不仅是交通设施,也是生活背景的一部分。有人在旧桥上跑车谋生,有人靠断桥景区做生意,也有人在新桥周边的新城区买房落户,静候那一天看见江上车流真正从桥面滚滚而过。
三座桥,一条江,不同年代的选择已经写在钢梁和铆钉上。至于那座由中国出资建成、已经矗立多年的新鸭绿江大桥,什么时候迎来第一辆正式通行的车辆,只能继续随时间推移,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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