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有位老人，住院一个多月，儿女谁也不去伺候。消息是同村去探病的人传回来的，说老人躺在病床上，翻身都费劲，身边连个端水递饭的人都没有，护工换了两个，都嫌老人事多又没人结账，干不了几天就走了。

我一开始还不信，觉得再怎么说也是亲生骨肉，总不能真这么狠心。后来才慢慢听出些门道，老人这辈子要强，家里有点积蓄都攥在手里，早年帮大儿子盖了房，帮小儿子娶了亲，临到老了，反倒觉得谁都靠不住，钱捂得死死的，半分不肯松手。大儿子觉得老人偏疼小的，小儿子觉得老人向着大的，俩孩子心里早就埋了疙瘩，平日里见面都少，更别说病床前尽孝。

有人说，是儿女怕伺候完了，老人一分钱不留，最后落个人财两空；也有人说，是当年分家时没分匀，两家心里都憋着气，这回正好借着忙工作、顾家庭的由头，互相推诿。村里的闲话一天天多起来，有人骂儿女不孝，也有人悄悄叹口气，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换作自己，未必就能做得多体面。

我去过一次医院，推开病房门就看见老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落落的，听见动静也只是慢慢转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床头柜上放着凉透的粥，杯子里的水只剩底儿，看着就让人心酸。我坐了没一会儿，就听见隔壁床家属小声议论，说这老人的儿女就刚住院时露过一面，交了点押金就再也没影了，电话打过去，要么说忙，要么直接挂掉。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堵得慌。小时候总听老人说，养儿防老，可真到了动不了的时候，养的孩子反倒成了最靠不住的人。不是说儿女们日子过不下去，大儿子开着小加工厂，小儿子在城里做买卖，谁家都不差伺候老人的那点时间和钱，差的是心里的那点情分，那点不计较的真心。

大家都在说孝顺，可真落到柴米油盐、家长里短里，孝顺就成了最容易被权衡的东西。怕多花一分钱，怕多操一份心，怕自己吃亏，怕别人偷懒，算来算去，把血脉亲情算得一干二净。老人躺在病床上熬日子，儿女在外面各过各的安稳日子，看似是一家人家，实则比陌生人还生疏。

没人知道老人心里在想什么，是后悔当年太过计较，还是寒心儿女太过无情；也没人知道儿女们夜里会不会睡不着，想起小时候老人抱着自己、护着自己的样子。病房里的日子一天天熬着，村里的闲话一天天传着，没人出头，没人解决，就这么僵着。

其实谁都明白，这不是一家的事，是好多人家都藏在心里的难处。年轻时拼尽全力养孩子，老了却要面对无人照料的冷清，不是不疼，是疼过之后，只剩下无奈。风从村口吹过，带着几声叹息，没人知道这场没有硝烟的凉薄，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收场，只知道，看着这样的事，村里每个人心里，都悄悄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