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副高职称的最终公示名单里,还是没有你。”
电话那头,人事科李姐的声音像压着一层棉花,低得几乎要贴在听筒上,生怕谁听见,又像怕我听见。可我还是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玻璃上倒着我自己的影子:白大褂没扣好,领口卷着,眼底一圈青。医院的冬天一股子消毒水味,混着中央空调吹出来的干冷,像把人一点点烘得发脆。
“知道了,李姐。”我说,“辛苦你了。”
她那边停了两秒,像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振宇啊……你别钻牛角尖。”
我“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手机黑下去的一瞬间,我手心都是汗,指节却僵得发白。五年。整整五年,我林振宇像个不信邪的人,每年都以为“这次总该轮到我”,每年都被现实狠狠干一巴掌。
第一年,说我年限差一点。第二年,说我论文不够“数量”。第三年,说我缺少“高层次平台经历”。第四年,说我带教记录不够“规范”。今年更绝,连理由都懒得跟我讲了,像往水里扔块石头都嫌累。
我看着住院部楼顶那块“市一院”的牌子,雾气里一半清楚一半模糊,像极了这几年我对这地方的感情——爱过,也真累过。
我回到办公室,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一份手术小结,字打一半,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嘲笑我。
我抬手把鼠标往“关闭”一按,弹出“是否保存”,我看都没看,直接点“否”。
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刮了一声。我抓起外套,连笔筒被我带翻了,圆珠笔滚得满地都是。要是平时,我会弯腰捡;今天没有。
走出科室,护士站几个熟人跟我打招呼,话都没说全,眼神先躲开了。有人是同情,有人是害怕沾上事,还有人……我认得那种“你也有今天”的亮光。
我一路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连敲门都省了,直接推。门撞到墙上,“砰”一声,震得屋里那盆绿植叶子都晃了晃。
苏婉彤坐在办公桌后,钢笔在文件上走得飞快。她抬眼看我,眉心不明显地皱了一下,像被人打断了正事。
“林振宇,进门敲门。”她的语气很淡,淡到像在教训一个新来的规培生。
我站在桌前,手撑在桌面上,压着那股从胸口往上顶的火。
“名单里还是没有我。”我说。
苏婉彤把笔放下,身体往椅背里一靠,双手交叠,目光从我肩头扫到我胸牌,最后落到我脸上。
“我知道。”
我笑了一声,不是开心那种,是那种你听见自己都陌生的笑。
“为什么?”我问,“我手术量全院第一,成功率也摆在那里。你别跟我说你看不见。”
苏婉彤抿了抿唇,像终于决定把话说透。她起身绕过桌子,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每一下都敲得人心烦。
她停在我面前,伸手轻轻整理了一下我白大褂领口,动作看着像亲昵,话却像刀。
“林振宇,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她看着我,眼神冷得像一块玻璃,“光有技术没用。”
那六个字落下来,我脑子嗡的一下,像有人在我耳朵里拍了个空盆。
“你在手术室里再厉害,出了手术室呢?”她继续说,“你会说话吗?会做人吗?会让大家舒服吗?”
我喉咙发紧:“所以我这五年被卡,是因为我不够会拍马屁?”
她没否认,反而更直接:“你把人情世故当脏东西,可医院不是你一个人的医院。你技术好,大家承认;但你不懂得融入、不懂得让位、不懂得给领导台阶……你以为你能一直靠技术横着走?”
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想笑。这个女人,是我合法妻子。十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吃泡面,她穿着实习生的短白大褂,冻得手指发红,我给她搓手,她说“以后我一定要做最好的医生”。我那时候真信。
现在她说“光有技术没用”。
我后退了一步,像本能地想跟她拉开距离。
“我懂了。”我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你懂了就——”
“苏婉彤,我辞职。”我打断她。
她脸色当场变了,先白后红,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你疯了?”她声音拔高,“就因为一个职称?你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是学生闹情绪!你辞职了去哪?你以为外面有人等着捧你?”
我看着她那张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的脸,突然觉得挺可笑。
“苏院长,”我用她最喜欢的称呼方式叫她,“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转身往门口走。她在背后厉声喊:“林振宇,你今天敢走出去,就别想再回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抬手把门狠狠摔上。
那一声“砰”,像给我这十年婚姻盖了个章。
回家路上,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没立刻上楼,坐在车里点了根烟。烟吸到一半,我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苏婉彤讨厌烟味,她说“医生自己抽烟像笑话”。我就戒了。
我抖着烟灰,忽然想:她讨厌的东西还真多。油烟味、烟味、我妈做的蒜香排骨味,还有……我的“只会开刀”。
上楼进门,那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房干净得像样板间。厨房连锅都没有,冰箱里一排排矿泉水和她的护肤品,剩下的地方空得发凉。
我拖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不多,书倒是不少,我把那几本翻得起毛边的《心脏外科学》《体外循环》塞进去,手指摸到书脊的时候,心里一阵发酸。
收拾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科室大群有人发了公示截图,红头文件醒目得扎眼:“恭喜赵凯医生荣升副主任医师。”
群里瞬间一堆恭喜,赵凯发红包,还在下面说“今晚锦宴楼我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退出群聊,顺手把群也退了。
我妈电话又进来:“振宇啊,吃饭了没?你爸今天还念叨你呢。”
我喉咙一紧,硬是把情绪压下去:“吃了,妈。你们身体怎么样?”
“都好都好。你忙归忙,别跟婉彤老拧着,她……”
我笑了一下:“妈,没事。过两天我回去。”
挂掉电话,我把相框也放进箱子——那张我和爸妈的合影,笑得傻。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够努力,世界就会给你答案。
夜里我没回这套房子睡,去医院附近开了个酒店。刚躺下,手机就响,屏幕上跳“苏婉彤”。我按掉,又响,再按掉。最后我干脆拉黑。
第二天清晨,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刚接通,苏婉彤的声音就炸出来:“林振宇!你死哪去了?你为什么拉黑我?”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苏院长,有事说事。”
她那边像被人掐住脖子,急得声音发抖:“你马上来医院!赵凯出车祸了,情况很糟,没人敢接手,现在只有你能——”
我听到“赵凯”两个字,心里那口气反而慢慢沉下去。
“苏院长,”我说,“你昨天不是跟我讲过吗?光有技术没用。”
她呼吸一滞。
我继续:“既然他那么会做人,就让他用人情世故去跟阎王爷谈谈吧。”
我挂了电话。
没过两分钟,王德发电话来了。那个心外主任,平时最爱端架子、最爱在会上抬赵凯踩我。现在嗓门比谁都急:“振宇!你快回来!人命关天!”
我笑:“王主任,昨天你夸赵凯是科室未来。未来现在躺ICU了?”
他被噎住,随即开始威胁:“你要是不来,我让你在整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行啊,”我说,“那你试试。”
我把电话挂了,慢慢洗漱,下楼吃早餐。自助餐的煎蛋很香,我居然胃口不错。
正吃着,又一个电话进来,声音一听就官腔:“我是市卫生系统陈局长。林医生,希望你以大局为重,先回院完成手术,后续你的问题我们会给你交代。”
我擦了擦手:“陈局长,我最近确实在反思。苏院长说得对,光有技术没用。我决定回家好好学做人,手术这种粗活我就不掺和了,怕弄脏了院里的风气。”
对方沉默了很久:“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我只是辞职了。”
挂断电话,我打车去爸妈家。
爸妈住的老小区楼道有点暗,门口贴着“福”字,边角翘了。我敲门,妈开门那一瞬间眼睛就亮了:“振宇?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我把水果递给她:“想你们了。”
坐下没多久,我把话说了:“妈,我辞职了。也准备离婚。”
客厅里像突然断了电,安静得可怕。
爸先沉着脸:“说清楚。”
我把五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反而越说越平静。说到苏婉彤那句“光有技术没用”时,我妈眼泪直接掉下来,手里削苹果的刀都抖。
爸抽了半根烟,最后把烟头摁灭,站起来一拍大腿:“辞得好!离也离!我们林家不欠她的!”
我正想说点什么,门铃突然狂响。
我妈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婉彤。
她整个人像被雨淋过——头发乱,妆花,眼睛肿,昂贵的衣服皱得不像样。她一见我就冲进来,抓住我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
“振宇,快回医院!赵凯快不行了!”
我爸当场吼出来:“放开我儿子!”
苏婉彤一愣,像这辈子第一次被人这么吼。
我妈也红着眼:“你走!你不是说技术没用吗?那你去找有用的!”
苏婉彤嘴唇发白,抬头看我,像抓最后一根稻草:“林振宇,那是一条命!你是医生!”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空得厉害。
“苏婉彤,”我说,“你拿誓言压我?那你把我五年压在泥里时想过誓言吗?你把我当成工具时想过誓言吗?”
我从口袋里掏出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我签好了。你那些房子车我不要,我只要快点离。”
她像被抽走力气一样瘫坐下去,哭得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我手机响了,李姐打来的。她声音发颤:“振宇,医院论坛炸了,有人把你这些年被打压的证据、论文原稿对比都挂出来了……还有……赵凯刚刚抢救无效,人没了。”
我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苏婉彤抬起头,眼睛空得吓人,嘴里只会重复:“没了……怎么会没了……”
我挂断电话,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她突然扑上来抱住我腰,哭得语无伦次:“你不能去别的医院……你不能背叛市一院……”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背叛?苏婉彤,是你们先把我扔出去的。”
我开门走出去,楼道的风很冷,但我第一次觉得清醒。
下午,我在爸妈家楼下的小茶社接到一个电话:“林医生,我是仁和医院的刘院长。听说你离职了?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边聊聊?”
他开门见山,说心外科主任兼业务副院长的位置给我,待遇条件一条条摆出来,干脆利落。最后他说:“我们这儿最看重技术,别的那些花活不搞。”
我听着,心里那团死了很久的火,像突然被人点着。
“刘院长,”我说,“半小时后我到。”
挂断电话回到家里,我爸妈脸上的担心还没散,我说:“我去见个新院长。”
我妈抹着眼泪笑:“去吧,去吧。好好谈。”
我刚要出门,苏婉彤还坐在地上,抬头看我,嗓子哑得不像话:“振宇……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我停了停,没回头:“机会我给过,给了十年。”
我走出那扇门,楼下阳光正好。
和刘院长见面很顺,他没有跟我扯空话,谈的都是平台、团队、设备、科研经费,还有一句最关键的:“你只管开刀,其他我来挡。”
我伸手:“合作愉快。”
他握住:“合作愉快,林副院长。”
我从茶社出来,第一通电话打给张毅——我带出来的学生,手稳得像尺子,但在市一院一直被压着。
“张毅,”我说,“我去仁和。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那边沉默两秒,然后像憋不住一样爆出来:“老师,我跟!我早就想走了!”
“好。辞职信写好。我还要吴凡、孙悦、老李……能走的,都走。”
挂断电话,我靠在车门上,抬头看天,心里突然很轻。
接下来几天,市一院那边乱成一锅粥。赵凯的死像点燃了炸药,家属闹,媒体盯,卫生系统调查组进驻,论坛的截图到处飞。苏婉彤被停职,王德发也被带走谈话。
而我这边,在仁和第一台手术就遇到一个极难的复杂先心病患儿,别人不敢接。刘院长把病历放我桌上,只说一句:“你来。”
我在无影灯下站了十三个小时,手套里全是汗,手指发麻,最后那颗小心脏重新跳起来的时候,监护仪的波形规律得像一首歌。
手术室里有人悄悄鼓掌,像怕吵醒什么。
第二天新闻就出了:仁和完成高难度手术,主刀林振宇。
我看着报道,忽然想起苏婉彤那句“光有技术没用”,忍不住笑了下——不是得意,是一种迟来的明白:原来不是技术没用,是在某些地方,你的技术只是别人手里的筹码。
一周后,苏婉彤给我打来电话,用的是陌生号码。她声音沙哑得厉害:“振宇,我想见你一面。”
我说:“明天下午三点,静心茶社。”
她来了,瘦得厉害,眼神黯得像没点灯。她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一直知道你比赵凯强。”
然后她说,她压我五年,是因为怕。怕我评上去就离开她,怕我站得太高她抓不住。她说扶赵凯,是因为赵凯离不开她,她有安全感。
她哭得很难看,连她自己都嫌弃那种。
我听完,只问一句:“论坛那帖子,是你发的?”
她怔住,最后点头:“我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没错。”
我站起身,结账。
她在我背后轻声说:“离婚协议我签了,放前台。你保重。”
我停了一下,还是没回头:“苏婉彤,好好活着。”
走出茶社,外面车灯亮起,仁和医院的大楼灯火通明。
一个月后,市一院心外科基本瘫了,很多手术转来仁和。王德发彻底翻车,苏婉彤辞职,去了偏远社区做行政,听说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我每天依旧上台、查房、会诊,忙得脚不沾地,却不再觉得被困。
那天晚上,我回爸妈家吃饭,厨房里是我妈剁排骨的声音,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嘴里还念叨:“你们那医院最近厉害啊。”
我洗了手,坐下,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咬下去满嘴香。
我突然觉得,生活这种东西,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回到最简单的地方——谁真把你当人,谁只把你当工具,一口饭就能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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