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河南安阳殷墟王陵区的祭祀坑里,考古队挖到一口青铜甗——这种晚商炊具本是“蒸锅”,上半部分放食物下半部分烧水蒸。可掀开盖子时,里面不是五谷或家畜,而是一颗已经钙化的人类头骨。当时大家以为是偶然滚落,直到1999年第二件装有人头的青铜甗出土,保存完整的头骨泛着淡粉,那是高温蒸煮后渗染的色泽,彻底打破“偶然”猜测。
这颗头骨的主人很快被摸清:15岁少女,血缘追溯到安徽六安,原本是当地小贵族。她不是死在异乡,而是被商军俘虏后当成祭祀品“精心”处置——被放入青铜甗蒸煮,成为献给神灵的“祭品”。少女的牙齿没有严重龋齿,说明平时主要吃蛋白质,只有贵族才能有这样的饮食条件,她大概率是部落首领的女儿,用敌方贵族献祭既是祭天,也是震慑其他部落。
商代的恐怖远不止于此。殷墟武官村大墓是“殉人之最”,1950年发掘时墓里有79名殉人:墓室二层台东边17名男性,西边24名女性,这些人多是墓主人的亲信侍从;填土里还有34个人头,都是被砍杀的战俘。1400号王陵附近的王室祭祀区,人牲坑密密麻麻,埋着完整人骨、无头肢体、只剩人头的残骸,加起来近两千人。这些人牲几乎都是战俘,身上没有随葬品,头骨上能看到清晰的砍击痕迹,骨骼有的被烧得残缺不全。
甲骨文的卜辞更揭开细节:和人祭有关的卜辞有上千条,能考证的人祭数量超过一万三千人,商王武丁时期最疯狂,单这一时期就有九千多人。杀法花样百出:“伐”是用青铜钺砍杀人牲头颅,“卯”是从上而下剖开人体,“烄”是将人牲置于火上焚烧,“俎”是把人牲剁成肉酱……这些战俘在商人眼里和牛羊没区别,根据祭祀的神灵不同用不同方式献祭,像一条“工业化”的杀人流水线。卜辞里还写着“今来羌率用”,意思是把送来的羌俘全部用来祭祀,这是商代用战俘祭祀最直接的文字证据。
商人的信仰是这一切的根源:他们坚信“万物有灵”,崇拜上帝、神灵和祖先,祭祀是沟通的唯一方式。人祭是最隆重的虔诚——用战俘献祭既能求神灵庇佑(丰收、胜利、消灾),比如卜辞里“伐羌十侑于祖辛求捷”就是砍杀十个羌俘祭拜祖先求打仗赢,“祖乙孽王用羌五以解”是用五个羌俘祭祀解除祖先降的灾祸;又能震慑周边部落,用血腥仪式告诉反抗者“你们的族人会成为祭品”。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伐纣,商朝灭亡。周人吸取教训,在国家层面彻底废除人祭制度,用礼乐代替血祭,标志着中华文明从血腥“血祭”走向温和“礼乐”。如今殷墟的青铜甗静静陈列在博物馆,那颗少女头骨沉默地提醒着:三千多年前的商代,光辉灿烂的青铜文明下,是祭祀者的累累白骨,是人类文明发展中一段黑暗却难以回避的过往。我们无法用现在的道德标准评判古人,但这段历史时刻提醒着文明进步的艰难——从原始愚昧到理性觉醒,每一步都值得牢牢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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