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五岁我到侯府玩乐,喝了世子奉的茶,喝哑了嗓子,家族获罪时,父亲将我托养在尚书府,世子皱着眉退开十步,我径直走向了后院的残墙

“世子爷,您瞧,这丫头疯了。”

“她不疯。”

“可……可她每日对着那堵破墙说话,还拿石子儿在上头画些鬼画符,不是疯了是什么?”

“她不是在说话,是在等人。”

“等人?等谁?这尚书府的后墙外,便是乱葬岗子,除了野狗,哪来的人?”

“等一个……能听懂她画中话的人。”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随即又化为彻骨的寒凉。

“也等一个,能替她开口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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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哑雀

大周,承平二十七年,春。

京城尚书府的后院,偏僻得连野猫都懒得光顾。

一堵半塌的院墙,将府内的锦绣繁华与墙外的荒芜隔绝开来。

沈知言就坐在这堵墙下。

她今年十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裙,瘦得像一根风中摇曳的芦苇。

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

她手中捏着一颗圆润的石子,正专心致志地在墙根的青砖上刻画。

那不是孩童的涂鸦,而是一幅繁复的舆图。

山川、河流、关隘,线条虽稚嫩,却精准得令人心惊。

“喂,哑巴!”

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沈知言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来人是尚书府的二小姐,苏玉妍,比她大两岁,一身绫罗绸缎,头上珠翠环绕,衬得她愈发娇纵。

苏玉妍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皆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跟你说话呢,听不见吗?”

苏玉妍见她不理睬,几步上前,一脚踩在她刚画好的舆图上。

石子碾过青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幅精细的舆图瞬间化为一团模糊的划痕。

沈知言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玉妍那双绣着金线的锦鞋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这寂静,让苏玉妍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烦躁。

她最讨厌沈知言这副样子,像一口枯井,任你投下多大的石子,也听不见半点回响。

五年前,沈家还是名满京华的书香门第,沈知言的父亲沈从安,官拜翰林院学士,是太子太傅。

而她,是沈家最受宠的嫡女,聪慧伶俐,三岁能诵诗,四岁善属文,是人人称赞的神童。

变故,发生在她五岁那年。

那日,她随父亲到定北侯府赴宴,定北侯世子陆时砚,那个总爱捏她脸颊、喊她“小书袋”的少年,递给她一杯茶。

那茶,入口极香,回味却带着一丝奇异的甘涩。

一杯茶下肚,她的喉咙便如火烧。

当晚,她便失了声。

名医请遍,药石罔效。

曾经口若悬悬的神童,一夜之间,成了个连“阿爹”都喊不出的哑女。

祸不单行。

半年后,沈家因牵涉东宫谋逆案,满门获罪。

父亲沈从安在狱中自尽,以证清白。

沈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为官妓。

行刑前夜,父亲的至交,时任吏部尚受的苏大人,冒死将她从死牢中“偷”了出来,藏匿于尚书府,对外只说是远房投奔来的孤女。

从此,沈知言便成了尚书府后院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而那个递给她茶的定北侯世子陆时砚,如今已是禁军中最年轻的都尉,圣眷正浓,前途无量。

京城里的人都说,定北侯府深明大义,在东宫案中揭发有功,方才保住了这泼天的富贵。

没人记得那个曾经的翰林学士沈从安,更没人记得那个因一杯茶而失声的女孩。

“看什么看?”

苏玉妍被她看得心头发毛,愈发恼怒。

“一个罪臣之女,不过是我爹发善心捡回来的一条狗,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她身后的丫鬟也跟着帮腔:“就是,二小姐,别跟个哑巴置气,脏了您的鞋。”

沈知言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重新捡起一颗石子。

她没有去看被毁掉的舆图,而是在旁边另起了一块干净的青砖,继续刻画。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反抗都更让苏玉妍感到羞辱。

“你!”

苏玉妍气得脸颊通红,扬手就要打下去。

“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苏玉妍的手僵在半空,回头一看,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大哥,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尚书府的大公子,苏文清,今年十六岁,已是中了举的才子,性子温润,待人谦和。

苏文清看了一眼地上的沈知言,又看了看苏玉妍,眉头微蹙。

“玉妍,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哪有胡闹,”苏玉妍立刻告状,“是这个哑巴,不理人,还拿眼睛瞪我!”

苏文清的目光落在沈知言身前的青砖上,那些繁复的线条让他眼神一凝。

他走上前,蹲下身子,仔细端详。

“这是……北境防务图?”

他轻声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惊异。

沈知言握着石子的手紧了紧,依旧没有言语。

苏文清叹了口气,站起身,对苏玉妍道:“知言妹妹身世可怜,你平日里多让着她些。”

“她可怜?我才可怜呢!”苏玉妍不服气地跺脚,“爹爹为了她,都不许我养那只波斯猫了,说猫会抓伤她!府里好吃的好穿的,哪一样少了她的?她倒好,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给谁看!”

“好了,”苏文清声音沉了几分,“回你院里去,母亲正找你。”

苏玉妍虽不情愿,却不敢违逆大哥的话,狠狠瞪了沈知言一眼,带着丫鬟悻悻离去。

后院,又恢复了宁静。

苏文清看着沈知言瘦弱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递到她面前。

“这是杏花楼新做的松子糖,你尝尝。”

沈知言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包糖,缓缓摇了摇头。

自失声之后,她便不再吃任何外人递来的东西。

苏文清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将糖放在她身旁的石阶上。

“你画的图,很像你父亲的手笔。”

他轻声道。

沈知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苏文清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沈知言才慢慢转过头,看着那包静静躺在石阶上的松子糖。

糖纸上,印着杏花楼的小小标识。

她记得,五岁那年,父亲带她去定北侯府时,也曾给她买过一包。

父亲说:“我们言儿最喜欢甜的。”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油纸包,指尖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没有去动那包糖,而是重新拿起石子,在墙上画了起来。

这一次,她画的不再是舆图。

而是一座府邸的布局图。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甚至连暗门密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那是,定北侯府。

画完之后,她又在府邸的茶室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她盯着那个圈,眼中是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与冷冽。

五年了。

她在这后院的破墙上,画了五年。

画舆图,是为了不忘记父亲的教诲,不忘记沈家世代守护的江山。

画侯府,是为了不忘记那杯茶,不忘记那场大火,不忘记沈家一百七十三口人的血海深仇。

她不能说话,但她的心,日日夜夜都在呐喊。

她画下的每一笔,都是无声的控诉。

她知道,尚书府不是她的归宿。

苏家的收留,是情分,也是一道更深的枷锁。

她像一只被剪了舌头的金丝雀,养在华美的笼中,看似安稳,实则不过是别人的玩物和棋子。

她必须离开这里。

而离开的唯一机会,就在这堵墙上。

这堵墙外,是京城最混乱的贫民区,再往外,便是乱葬岗。

无人看守,无人问津。

只要能翻过这堵墙,她就能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再也无人能找到。

她用石子,开始一下一下地,撬动墙根处一块松动的砖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第二章 故人

夜色如墨。

沈知言悄无声息地从低矮的下人房中溜了出来。

她像一只灵巧的狸猫,避开巡夜的家丁,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院的破墙下。

白天被苏玉妍踩坏的舆图,她已经重新画好,并且在旁边又添了一幅新的。

那是从京城到北境的行军路线图,上面用特殊的符号标注了粮草补给点和可以埋伏的险要隘口。

这些,都是父亲当年在书房教她的。

父亲曾说:“言儿,为将者,胸中当有山河。一草一木,皆可为兵。”

她将这些刻入脑中,融入骨血,一日不敢或忘。

她借着微弱的月光,找到了那块被她撬动了许久的砖石。

五年的光阴,砖石下的泥土早已松软。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砖石缓缓抽出,一个狭小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很小,只能容纳她这样瘦弱的孩童爬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钻进去,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知言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她猛地回头。

月光下,一道颀长的身影静静地立在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如松,半边脸隐在暗影里,只露出一双清亮而复杂的眼睛。

是苏文清。

沈知言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最不想惊动的人,就是他。

苏文清待她极好,这份好,让她感到温暖,也让她感到束缚。

她无法判断,这份善意背后,究竟是单纯的同情,还是苏尚书更深远的布局。

“你要走?”

苏文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沈知(言)的心头。

沈知言抿紧了嘴唇,没有动。

她的小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用来画图的石子,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如果他要阻拦,她不介意用这颗石子,划破他的喉咙。

罪臣之女的命,本就不值钱。

多一条人命,也无妨。

苏文清仿佛看穿了她眼中的决绝,他缓缓走近,停在三步之外。

“外面很危险。”

他说道,“你一个女孩子,又不能说话,能去哪里?”

沈知言依旧沉默,只是眼中的警惕更深了。

苏文清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无奈和痛惜。

“我知道,你不信我,也不信苏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了几步。

“这里面有些干粮和碎银,还有一封信。你若执意要走,就去城南的‘回春堂’药铺,把信交给掌柜,他会帮你。”

沈知言的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眼神闪烁。

她不明白。

苏文清为什么要帮她?

放走一个钦犯之后,对苏家有什么好处?

“为什么?”

她用口型无声地问。

苏文清读懂了她的唇语。

他抬头望向天边那轮残月,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怅惘。

“我与令尊,曾有过一面之缘。”

“沈学士的风骨,文清毕生敬佩。”

“他不是谋逆之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沈知言的心,猛地一颤。

五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为父亲正名。

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似乎与她想象中那个深沉的尚书府,并不一样。

但她不敢赌。

沈家的覆灭,教会了她一个道理: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身在官场之人。

她对着苏文清,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谢他的收留之恩,也是谢他方才那句话。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拿起地上的布包,矮身钻进了墙洞。

苏文清静静地看着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墙的另一边,没有阻止。

直到墙外传来窸窸窣窣远去的声音,他才走到墙边,看着沈知言留下的那些刻痕。

北境防务图、京城行军路线、定北侯府布局……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个被重重圈出的茶室上。

苏文清的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他伸出手,用衣袖轻轻拂去那些痕迹,将一切恢复原状。

“妹妹,一路保重。”

他低声呢喃。

“只是这京城,是个比尚书府更大更危险的牢笼。”

“你逃不掉的。”

说完,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墙的另一边,沈知言拼命地奔跑着。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歇。

乱葬岗的阴风,吹得她衣衫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野狗的嚎叫。

她不怕。

这些,都比不上人心险恶。

她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贫民区肮脏的窄巷,躲避着巡夜的更夫和地痞流氓。

天快亮时,她终于来到了城南。

“回春堂”的招牌,在晨曦中显得格外醒目。

药铺还未开门,她便蜷缩在门口的石阶上,将自己藏在阴影里。

她不敢完全相信苏文清。

或许,这“回春堂”,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她必须等,必须观察。

辰时,药铺的门板被卸下,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慢悠悠地踱到柜台后,开始整理药材。

陆陆续续有病人上门,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沈知言依旧没有动。

她看着那位老掌柜,他接待病人时,总会习惯性地用右手小指,轻轻敲击桌面三下。

这个动作,让沈知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父亲教过她的暗号。

是父亲“稷下学宫”一脉,同门之间相认的信记。

稷下学宫,是前朝遗留下的一个秘密文人组织,他们不涉朝政,只为传承华夏文脉。父亲曾是其中一员。

难道,苏文清知道父亲的这个身份?

或者,苏文清本人,也是……

沈知言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封信,走到药铺门口。

老掌柜抬眼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信封上。

信封上,没有字,只画了一片竹叶。

老掌柜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放下手中的药材,对伙计道:“去后院烧水,我为这位小姑娘亲自诊脉。”

他引着沈知言,穿过前堂,来到一间僻静的内室。

关上门,老掌柜没有看信,而是先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你是沈学士的女儿?”

他压低声音问。

沈知言点了点头。

老掌柜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悲戚。

“苦了你了,孩子。”

他拆开信,信上只有八个字:

“故人之女,托君照拂。”

落款,是一个“苏”字。

老掌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苏尚书……他倒是有心了。”

他看着沈知言,神色凝重。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新收的药童,名叫阿哑。你可愿意?”

沈知言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老掌柜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衫,“去换上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沈知言接过衣服,转身的瞬间,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五年来,她第一次,感到了些许安稳。

然而,她不知道,就在回春堂的街角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车帘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都尉,那丫头进了药铺。”

车内,一个侍卫低声禀报。

被称作都尉的年轻男子,没有说话。

他穿着一身禁军的飞鱼服,腰间佩着长刀,面容俊朗,眼神却冷得像冰。

正是定北侯世子,陆时砚。

他今年十七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捏沈知言脸颊的少年。

他的脸上,刻着军旅生涯的冷硬和官场的深沉。

“苏文清,倒真是个妙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明着放人,暗中却又给咱们指了路。他这是想借我们的刀,去做他自己不方便做的事。”

侍卫问道:“都尉,是否现在就进去拿人?”

“不急。”

陆时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

“一只刚出笼的鸟,总要让她先飞一飞,看看她究竟想飞去哪里。”

他的目光,穿过车帘,落在“回春堂”的牌匾上,眼神变得愈发幽暗。

“而且,我倒是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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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五岁便被毒哑的女孩,是如何在尚书府那种地方,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的。”

“她身上,藏着秘密。”

“而我,最喜欢做的,就是亲手揭开这些秘密。”

马车的帘子,缓缓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一场新的棋局,已然悄然开盘。

而沈知言,这只刚刚逃出牢笼的“哑雀”,还未体会到自由的滋味,便已落入了另一张更精密、更致命的网中。

第三章 药香

回春堂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汪不起眼的古井。

老掌柜姓秦,旁人都称他秦伯。

他对沈知言很好,说是药童,却从未让她干过重活。

他教她辨识药材,晒药,碾药,让她在浓郁的药香中,暂时忘却了过往的血腥。

沈知言很聪明,几乎是过目不忘。

一本厚厚的《本草纲目》,她只用了三个月,便能倒背如流。

她不能说话,便用笔和秦伯交流。

她的字,写得清秀有力,颇有其父沈从安的风骨。

秦伯常常看着她的字,一看就是半晌,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

白天,她是勤勉的药童阿哑。

到了晚上,关上房门,她便不再是阿哑。

她是沈家的遗孤,沈知言。

她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块木板。

木板上,用木炭画着一幅错综复杂的关系图。

图的中心,是“东宫案”三个字。

从这三个字延伸出去,密密麻麻地牵扯出数十个名字和家族

定北侯府,陆家。

尚书府,苏家。

还有许多当年在朝堂上,或弹劾、或落井下石的官员。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段血仇。

五年来,她靠着苏府下人们的闲谈碎语,和自己对父亲书房中那些卷宗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出这张仇恨的网。

网很大,也很密。

而她,太弱小了。

弱小得像一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蚂蚁。

她需要力量,需要帮手。

苏文清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但他的目的不明,不可尽信。

秦伯是父亲的故交,或许可以信任,但他年事已高,且稷下学宫的规矩是不涉朝政。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必须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让所有仇人,都付出代价。

这日午后,药铺里没什么病人。

秦伯在柜台后打盹,沈知言则在后院的药圃里,照料那些草药。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了药铺门口。

沈知言心中一紧,下意识地躲到了药架后面。

她听到前堂传来一个张扬跋扈的声音。

“秦掌柜,你们这儿最好的金疮药,给我来十瓶!”

秦伯被惊醒,慢悠悠地抬起头。

“客官,小店的金疮药,都是祖传秘方,概不外售,只给上门的病人用。”

“放肆!”那人怒道,“你可知我是谁?我乃定北侯府的管家!我家世子爷在城外围猎时受了些皮外伤,要用你的药,是看得起你!”

定北侯府!

世子爷!

陆时砚!

这三个词,像三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沈知言的耳朵。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透过药架的缝隙,看到那个管家一脸倨傲,将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药,我即刻就要带走。”

秦伯却连看都未看那银子一眼,只是淡淡道:“侯府权势滔天,小老儿惹不起。但医者有医者的规矩,世子爷若想用药,还请亲自前来,让小老儿诊治一番,方好对症下药。”

“你!”管家气得脸色发青,“你这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便要上前掀柜台。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管家,住手。”

管家闻声,立刻像被抽了筋骨一般,软了下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

“世子爷。”

沈知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到一个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疏离。

正是陆时砚。

五年未见,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变得更加分明,也更加冷漠。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白布,显然是受了伤。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秦伯身上。

“老先生,听闻你的金疮药,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越如玉石相击,但话语里的嘲讽,却不加掩饰。

秦伯不卑不亢地抬起头,与他对视。

“世子爷谬赞了。不过是些寻常草药,不敢称奇效。”

陆时砚轻笑一声,将受伤的左臂,放在了柜台上。

“那就请先生,为我诊治一二。”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手臂上的白布。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伤口像是被某种猛兽的利爪所伤,皮肉外翻,血迹斑斑。

管家惊呼道:“世子爷,这怎么行!您的伤口千金贵体,怎能让这乡野郎中乱碰!”

陆时砚却置若罔闻,只是盯着秦伯。

“先生,请吧。”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秦伯整个人都看穿。

这不是求医,这是试探,是挑衅。

沈知言躲在药架后,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看到那道伤口,脑海中却浮现出父亲在狱中自尽的惨状,浮现出沈家上下血流成河的景象。

恨意,像毒藤一样,疯狂地在她心中蔓延。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的冲动。

她想问问他,午夜梦回,他是否会记起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是否会记起那杯被他亲手递过来的毒茶?

他害了她一生,毁了她全家,如今,却能如此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以一种施舍的姿态,求一副金疮药。

何其讽刺!

秦伯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定北侯府是东宫案的最大功臣,陆时砚更是皇帝眼前的红人。

得罪了他,这家小小的药铺,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柜台外。

“世子爷的伤,确实不轻。”

他一边说,一边准备取药箱。

就在这时,沈知言从药架后走了出来。

她端着一盆清水,和一卷干净的麻布,低着头,默默地走到柜台边,将东西放下。

她的动作很轻,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陆时砚的视线,落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瘦弱女孩身上。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药童衣服,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束着,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但他却莫名觉得,这女孩的背影,有些眼熟。

“你是?”他下意识地问。

沈知言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麻布,沾了水,准备为他清洗伤口。

她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秦伯想要阻止,却被沈知言用眼神制止了。

她不能让秦伯因为她而陷入险境。

陆时砚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尤其是女人。

他刚要开口斥退,女孩却已经动手了。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用浸湿的麻布,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她的指尖,冰凉。

偶尔触碰到他的皮肤,让他没来由地一阵心悸。

陆时砚的目光,从她的手,慢慢上移,落在了她的脸上。

因为低着头,他只能看到她光洁的额头,和长而卷翘的睫毛。

这张脸……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沈知言手中清洗伤口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的指尖,看似无意地,在伤口边缘一处特定的穴位上,轻轻按了一下。

力道,不大不小。

陆时...砚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尖锐的刺痛,夹杂着一丝麻痹的感觉,瞬间从伤口处,传遍了整个手臂。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

“你……”

他刚说出一个字,却发现自己的左臂,竟然暂时失去了知觉。

沈知言依旧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为他清理伤口。

但她的嘴角,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是父亲教她的“截脉手”。

以特殊的药理知识,配合点穴手法,可以暂时阻断人的血脉,造成肢体麻痹,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父亲曾告诫她,此法阴狠,非到万不得已,不可使用。

今天,她用了。

她就是要让他知道,沈家的人,还没有死绝。

她就是要在他自以为是的掌控中,插上一根小小的刺。

这根刺,现在还很小,但总有一天,会变成一把足以致命的尖刀。

陆时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和震怒。

他想发作,却又找不到任何证据。

对方只是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小药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慢条斯理地为他处理好伤口,然后由秦伯敷上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他那条手臂,都像木头一样,毫无知觉。

“好了。”

秦伯完成了最后的包扎,松了一口气。

“世子爷的伤口并无大碍,只是失血略多。这药每日换一次,七日便可痊愈。”

直到此时,那股麻痹感才渐渐退去,知觉一点点恢复。

陆时砚活动了一下手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言。

“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道,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沈知言终于抬起了头。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中一片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了摇头。

她是个哑巴。

一个哑巴,能做什么?

一个哑巴,又能懂什么?

陆时砚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脸!

这张瘦削、苍白,却带着一双倔强眼睛的脸!

像!

太像了!

像极了五年前,那个坐在海棠树下,捧着书卷,会对他甜甜一笑的女孩。

那个被他亲手……

“言……言……”

他下意识地,吐出了一个字。

但他立刻又否定了自己。

不可能。

沈家的人,早就死绝了。

就算没死,也该在三千里外的瘴疠之地,苟延残喘。

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成为一个药铺的哑巴药童?

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是伤口太痛,出现了幻觉。

沈知言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中冷笑。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

陆时砚,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加倍偿还!

她对着他,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默默地退到了一旁,重新隐入药架的阴影之中。

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陆时...砚的心,却乱了。

他丢下一张银票,甚至没等管家反应过来,便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竟带上了一丝狼狈的仓皇。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沈知言慢慢攥紧了拳头。

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四章 暗流

陆时砚回到定北侯府,径直走入书房,屏退了所有下人。

他一把扯开手臂上的纱布,那道狰狞的伤口再次暴露在空气中。

他死死地盯着伤口,又回想起在药铺里,那小药童触碰他手臂时的感觉。

那一下看似无意的按压,精准,狠辣。

绝不是一个普通药童能做出来的。

还有她的脸。

那张脸,像梦魇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来人!”

他厉声喝道。

一个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内,单膝跪地。

“主上。”

这是他的影子卫,只听命于他一人。

“去查。”

陆时砚的声音,冷得像冰。

“城南回春堂,那个哑巴药童,我要知道她的一切。”

“是。”

影子卫领命,瞬间消失。

书房里,又只剩下陆时砚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海棠树。

那是他亲手栽下的。

因为,沈知言喜欢。

他闭上眼,五年前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日,也是在这棵海棠树下,五岁的沈知言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像个瓷娃娃。

她仰着头,问他:“时砚哥哥,你为什么总皱着眉呀?我爹爹说,小孩子总皱眉,会长不高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笑了笑,捏着她的脸,说:“因为哥哥有心事。”

“什么心事呀?”

“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秘密。

是的,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的秘密。

而那杯茶,就是开启这个秘密的钥匙。

他至今都记得,沈知言喝下那杯茶后,天真地对他说:“时砚哥哥,这茶真好喝,甜甜的。”

甜。

那是他一生中,尝过的最苦涩的滋味。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

书房的门被推开,定北侯,陆时砚的父亲,陆远山,走了进来。

陆远山年近五十,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他看了一眼陆时砚手臂上的伤,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京郊围场,还有能伤到你的东西?”

“一时大意,被一只畜生抓了。”陆时砚淡淡道。

陆远山没有追问,他在书桌后坐下,神色凝重。

“宫里来消息了。”

他沉声道,“陛下有意,让你接管‘玄镜司’。”

玄镜司!

陆时砚的瞳孔,骤然一缩。

玄镜司,是大周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

它独立于三法司之外,直接听命于皇帝,掌管侦缉、暗杀、监察百官之权。

它的前身,便是东宫的“暗卫营”。

东宫案后,皇帝将暗卫营收编,改名玄镜司,但司使之位,一直悬而未决。

皇帝这是……要将最锋利的一把刀,交到他的手上。

“这是恩典,也是考验。”陆远山看着他,“陛下信你,但朝中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太多了。”

“尤其是……苏家。”

陆时砚冷笑一声。

“苏敬亭那只老狐狸,当年在东宫案里,两头下注,得了不少好处。如今,自然也想把玄镜司这块肥肉,吞进肚里。”

“所以,你万事要小心。”陆远山告诫道,“苏家那个大儿子,苏文清,年纪虽轻,却极有城府,不好对付。”

“儿子明白。”

陆时砚应道,脑海中却闪过回春堂里,那个哑巴药童的脸。

苏家……苏文清……回春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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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

那个哑巴女孩,会不会是苏家放出的一颗棋子?

用来试探他,甚至……对付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他必须尽快查清那个女孩的底细。

与此同时,城南回春堂。

夜已深。

沈知言在自己的房间里,借着微弱的烛光,正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在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陆时砚的出现,是偶然,还是必然?

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是认出来了,还是起了疑心?

她今天的举动,会不会太冒进了?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

她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陆时砚的注意。

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将是狂风暴雨般的调查和试探。

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将草纸上的字迹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将纸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做完这一切,她吹熄了蜡烛,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侧耳倾听。

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突然,屋顶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响动。

来了!

沈知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没有动,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呼吸,仿佛已经熟睡。

她知道,此刻一定有一双眼睛,正通过屋顶的缝隙,在黑暗中窥视着她。

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窥视的目光,仿佛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目光终于移开,屋顶上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沈知言缓缓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

陆时砚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

看来,她必须加快自己的计划了。

第二天,天还未亮,沈知言便起了床。

她找到正在院中打太极的秦伯。

她用手语比划着,告诉秦伯,她想学习针灸。

秦伯看了她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医者仁心,针能救人,亦能杀人。”

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天资聪颖,我便将这套‘子午流注针法’传给你。但你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何使用,全在你一心。”

沈知言跪下,对着秦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从这天起,她白天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药童阿哑。

到了晚上,她便在秦伯的指导下,研习针法。

她在自己的身上,练习取穴,练习下针的深浅和力道。

手臂上,腿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

她从不喊疼,也从不叫苦。

因为这点疼痛,与她心中的血海深仇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可以让她变强的知识。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转眼,半个月过去。

这半个月里,陆时砚再也没有出现过。

回春堂,也风平浪静。

但沈知言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陆时砚的影子卫,一定已经将她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被秦伯收留。

这个身份,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越是干净,就越是可疑。

陆时砚,绝不会轻易相信。

他一定在等。

等她自己,露出马脚。

而沈知言,也在等。

等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从棋子,变成棋手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帝下旨,命定北侯世子陆时砚,与吏部尚书苏敬亭之女苏玉妍,择日完婚。

赐婚的圣旨,如同一块巨石,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帝王之术。

陆家手握兵权,苏家身居高位。

一场联姻,既是对两家的拉拢,也是一种制衡。

将两只最凶猛的老虎,用一根绳子拴在一起,让他们相互牵制,相互消耗。

这样,皇帝的宝座,才能坐得更稳。

消息传到回春堂时,沈知言正在碾药。

听到客人们的议论,她的手,猛地一顿。

药杵,重重地砸在石臼里,发出一声闷响。

陆时砚,要娶苏玉妍?

那个娇纵、愚蠢,只会用踩烂她的舆图来发泄情绪的苏玉妍?

沈知言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真是绝配。

一个刽子手,配一个草包。

但随即,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这场婚事,对别人来说,或许是一场政治交易。

但对她来说,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可以同时搅动陆、苏两潭死水的机会。

一个,可以让她,亲手送上一份“新婚贺礼”的机会。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药铺的门,望向了皇城的方向。

眼神中,是与她年龄不符的深邃和决绝。

陆时砚,苏玉妍。

你们的婚事,我准了吗?

第五章 鱼饵

定北侯府。

陆时砚接到赐婚圣旨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叩头谢恩,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

待传旨的太监走后,他看着手中那卷明黄的丝绸,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父亲,您早就知道了?”

他回头,看向一旁的陆远山。

陆远山点了点头,神色复杂。

“这是陛下的阳谋。我们,拒不了。”

“我不想娶她。”陆时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陆远山沉声道,“这是陆家需不需要的问题。有了苏家这门姻亲,我们在朝中的根基,才能更稳。玄镜司的位置,你才能坐得更牢。”

陆时砚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得都对。

为了家族,为了权力,个人的喜恶,从来都不重要。

可是,他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一张苍白、倔强,带着一双清澈眼睛的脸。

他烦躁地将圣旨丢在桌上。

“那个哑巴药童,查得怎么样了?”

他转移了话题。

书房的暗影里,影子卫再次出现。

“回主上,查清楚了。那女孩名叫阿哑,十岁,三月前流落到京城,被回春堂的秦掌柜收留。身世清白,并无可疑之处。”

“清白?”陆时砚冷笑,“一个乡下来的哑女,会懂截脉手?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我,眼中没有丝毫畏惧?”

“这……”影子卫迟疑了。

“继续查。”陆时砚的语气,不容置喙,“去她来的地方查,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的根底给我挖出来。”

“属下遵命。”

影子卫退下。

陆时砚看着窗外,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愈发强烈。

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个哑女,就像一根扎进他心里的刺,拔不出来,咽不下去,时时作痛。

而此刻,那根刺,正在回春堂的后院,为她的计划,做着最后的准备。

沈知言将一株刚刚采摘下来的草药,小心翼翼地放进石臼中,慢慢研磨。

那草药,名为“断肠草”。

剧毒,无色无味,只需一小撮,便可致人死命。

但若是以特殊的手法炮制,再配以另外几味药材,它便不再是毒药。

而是一种,可以让人“假死”的秘药。

服用后,人的呼吸、心跳会降至最低,状如死人,但神志,却无比清醒。

这,是她为苏玉妍准备的“新婚贺礼”。

她要让这场万众瞩目的婚礼,变成一场轰动京城的葬礼。

她要让苏家和陆家,反目成仇。

她要让皇帝的“制衡之术”,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计划很疯狂,也很危险。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选择。

她必须在陆、苏两家联手之前,将这潭水,彻底搅浑。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将这包药,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苏玉妍面前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

苏文清。

那个温润如玉,却又心思深沉的尚书府大公子。

那个放她走,却又给她指了一条“明路”的人。

她不确定苏文清会不会帮她。

但她知道,苏文清,绝对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嫁给陆时砚。

因为,苏文清和陆时砚,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是天生的棋手,习惯了掌控一切。

他们绝不会允许,自己的棋局中,出现一个不受控制的姻亲,来束缚自己的手脚。

沈知言将炮制好的药粉,用油纸包好,藏在袖中。

夜里,她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回春堂。

她没有去尚书府。

她知道,尚书府的防卫,一定比以前更加森严。

她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清风棋馆。

这是京城最大的棋馆,也是文人雅士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苏文清,每逢三、六、九,都会来这里,与人对弈。

今天,正是初六。

沈知言没有进去,她只是在棋馆对面的一个暗巷里,静静地等待。

子时,棋馆打烊。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去。

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文清独自一人,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坐轿,而是选择了步行。

沈知言跟了上去,像一道影子,不远不近。

她一直跟着他,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僻静的所在。

苏文清突然停下了脚步。

“跟了我一路,也该出来了吧?”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言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苏文清回头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是你。”

他似乎并不意外。

“你胆子很大。”他看着她,“私自逃离,是重罪。如今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沈知言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那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苏文清没有接,只是看着她。

“这是什么?”

沈知言伸出手,沾了点地上的尘土,在手心写了两个字。

“贺礼。”

苏文清的眉头,微微挑起。

“送给谁的贺礼?”

沈知言又写了两个字。

“令妹。”

苏文清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仿佛能看穿里面装着的,是何等惊世骇俗的东西。

他沉默了。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沈知言额前的碎发。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峙着。

一个,是深不可测的尚书公子。

一个,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哑女。

他们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良久,苏文清才缓缓开口。

“我为什么要帮你?”

沈知言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凄美,也有些决绝。

她抬起手,飞快地在掌心写下一行字。

“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陆时砚,不是一个好的妹夫。”

“更不是一个,能与你和平共处的盟友。”

苏文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女孩,竟然将他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

是的,他不喜欢陆时砚。

他甚至,厌恶陆时砚。

因为陆时砚的存在,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苏家当年在东宫案中,扮演了何等不光彩的角色。

与陆家联姻,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看着沈知言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欣赏。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身体里,却藏着一股足以焚天的力量。

“你想怎么做?”

他终于问道。

沈知言知道,他动心了。

她将油纸包,塞进他的手中。

然后,她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出了三个字。

“假死药。”

苏文清握着那包药,手心,竟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

这个计划,太疯狂了。

一旦失败,苏家和她,都将粉身碎骨。

可是,一旦成功……

他将彻底摆脱陆家的掣肘,甚至可以借此机会,反咬陆家一口。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两个家族的命运。

“我凭什么信你?”他做着最后的试探。

沈知言没有再写字。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地卷起了自己的衣袖。

那截瘦弱的手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

旧的尚未褪去,新的又添上来。

触目惊心。

苏文清的呼吸,停滞了。

他明白了。

她是在用自己的身体,试药。

一个对自己都如此狠绝的人,她的计划,又岂会是儿戏?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帮你。”

他收起药包,转身离去。

“事成之后,我如何找你?”

“不必找我。”

沈知言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通过风,送入他的耳中。

不,那不是声音。

那是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的一丝气流,带着血腥味。

“我会来……找你。”

苏文清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霍然回头。

暗巷里,早已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

只有手中那个尚有余温的药包,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知道,从他接下这包药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和那个哑女,和那桩五年前的血案,彻底绑在了一起。

再也,无法回头。

大婚当日,京城十里红妆,鼓乐喧天。

定北侯府的迎亲队伍,如一条红色长龙,浩浩荡荡地前往尚书府。

陆时砚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吉时已到,新娘苏玉妍在喜娘的搀扶下,头顶凤冠霞帔,款款而出。

拜别父母,送入花轿。

一切,都顺理成章。

然而,就在花轿起轿的那一瞬间,轿子里,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惊呼。

紧接着,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陆时砚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轿旁的丫鬟脸色煞白,颤抖着手,掀开了轿帘。

下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新娘子苏玉妍,歪倒在轿中,凤冠滑落,双目紧闭,嘴唇发紫,已然……没了呼吸。

第六章 惊变

“死……死了?”

“新娘子在花轿里断气了!晦气!太晦气了!”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尚书府门前,一片死寂。

苏尚书夫妇看到女儿的惨状,眼前一黑,几乎昏厥过去。

“妍儿!我的妍儿!”

苏夫人扑到轿前,哭得撕心裂肺。

陆时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轿前。

他伸手探向苏玉妍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

气息全无,脉搏停跳。

真的,死了。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好一个苏家!

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们宁愿用女儿假死脱身,也不愿与陆家联姻!

“苏大人。”

陆时砚的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来。

“这,就是你苏家给本世子的交代?”

苏尚书此刻也是六神无主,听到陆时砚的质问,又惊又怒。

“陆时砚!我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怀疑,是我苏家害了自己女儿不成?”

“难道不是吗?”陆时砚冷笑,“大婚之日,新娘暴毙于花轿之中,此事太过蹊跷。来人!”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侯府侍卫齐刷刷拔出佩刀。

“封锁尚书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彻查此事!”

尚书府的家丁护院见状,也纷纷抽出兵刃,与侯府侍卫对峙起来。

一场喜事,转眼间,变成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人群中,苏文清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悲痛,但神情却异常镇定。

“陆都尉,家妹不幸,文清心痛万分。但此刻,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沉声道:“此事,已不仅仅是我两家之事。当务之急,是请仵作验明家妹死因,再将此事禀明圣上,由三法司会审。陆都尉在此剑拔弩张,是想私设公堂吗?”

他一番话,有理有据,瞬间将陆时砚推到了仗势欺人的位置上。

陆时砚死死地盯着苏文清。

他看到苏文清眼中一闪而过的挑衅。

他明白了。

这一切,都是苏文清的计谋。

他用自己妹妹的“死”,成功地破坏了这场联姻,并且将脏水,引向了定北侯府。

因为,谁都知道,定北侯府,最不希望这场婚事成功。

高明!

真是高明!

“好。”陆时砚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就依苏公子所言。本都尉,就在这里等着三法司的公断。”

他没有收回侍卫,依旧将尚书府团团围住。

他倒要看看,苏文清这出戏,打算怎么唱下去。

很快,顺天府的官差和仵作便赶到了。

仵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验尸。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沈知言此刻,就混在围观的人群中。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男装,脸上涂了些黄泥,毫不起眼。

她冷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那药的药效,只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之内,苏玉妍必须被“安葬”。

否则,她就会真的死去。

仵作验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他站起身,对顺天府尹拱手道:“回大人,死者身上无任何外伤,也无中毒迹象。死因……不明。”

“不明?”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文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脸上却更显悲戚。

“怎么会不明!我妹妹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就没了!”

他转向陆时砚,眼中燃起怒火。

“陆时砚!我妹妹在进你家花轿前,还好好的!你定北侯府,必须给我苏家一个交代!”

矛头,再次指向了陆家。

人群的议论声,也开始变得对陆家不利。

“是啊,太奇怪了,一上花轿就死了。”

“莫不是……侯府不想结这门亲,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陆时砚听着这些议论,面沉如水。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苏文清精心设计的陷阱。

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百口莫辩。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人群中响起。

“我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正是沈知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苏文清看到她,瞳孔猛地一缩。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想干什么?

陆时砚也看向她,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这个“少年”,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顺天府尹皱眉喝道:“你是何人?在此胡言乱语!”

沈知言没有理他,她走到苏玉妍的“尸体”旁,蹲下身子。

她不能说话,便从怀中取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炭笔和一张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一行字,然后递给府尹。

府尹接过一看,脸色大变。

纸上写着:“死者并非暴毙,而是死于一种极为罕见的‘闭气蛊’。此蛊无形无色,可瞬间封住人的七经八脉,造成假死之状。若不及时救治,三个时辰后,便会弄假成真。”

“闭气蛊?”

府尹念出这三个字,众人一片哗然。

蛊术,乃是南疆秘术,在中原早已失传。

苏文清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沈知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给苏玉妍下的,明明是假死药,怎么会变成什么“闭气蛊”?

陆时砚的眼神,却亮了。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派胡言!”苏文清立刻出声反驳,“小兄弟,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你有什么证据?”

沈知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苏文清心中一凛。

她又在纸上写道:“证据,就在死者的后颈,风府穴之下三寸处。”

她一边写,一边伸出手,拨开苏玉妍脑后的发髻。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在苏玉妍白皙的后颈上,果然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红点,细如针尖。

“此蛊,便是从此处侵入。”

沈知言写道。

“若要解蛊,需以银针刺入死者心脉,辅以汤药,方可回天。”

她看着府尹,继续写。

“小人自幼随家师学习岐黄之术,愿一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用银针刺心脉救人?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稍有不慎,便是将活人医死,死人戳烂!

“荒唐!”苏尚书怒道,“我女儿已经去了,岂容你在此亵渎她的尸身!”

苏文清也立刻附和:“大人,此人来历不明,妖言惑众,应将他拿下问罪!”

他不能让沈知言动手。

一旦动手,苏玉妍“假死”的真相,便会暴露。

到时候,苏家欺君罔上,罪加一等。

然而,陆时砚却开口了。

“我看,可以一试。”

他缓缓说道,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沈知言身上。

“反正人已经死了,让他试试,又有何妨?万一,真能起死回生呢?”

他这是在逼苏家。

如果苏家执意阻拦,那就更说明他们心中有鬼。

苏文清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那个哑女,牵着鼻子走了。

她根本不是在帮他。

她是在利用他,利用这场婚礼,将陆、苏两家,放在火上烤!

“好!”府尹见陆时砚发了话,当即拍板,“就让你一试!但本官警告你,若是出了任何差错,定将你碎尸万段!”

沈知言对着他,微微躬身。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第七章 破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知言捏起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

她的手,稳如磐石。

她的眼神,专注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死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找准心脉所在的位置,将银针,缓缓刺了下去。

“啊!”

围观的人群中,发出了阵阵惊呼。

苏夫人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苏文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沈知言的手。

他不知道,这一针下去,妹妹是会醒来,还是会真的死去。

陆时砚的目光,则充满了探究。

他发现,这个“少年”下针的手法,极其老练,甚至比宫中的御医,还要精准几分。

他到底是谁?

银针,一寸寸地刺入。

就在针尾即将没入皮肤时,沈知言停住了。

她伸出两根手指,夹住针尾,以一种极为特殊的频率,轻轻捻动起来。

嗡——

一声轻微的蜂鸣声,从银针上传出。

奇迹,发生了。

原本已经毫无声息的苏玉妍,身体,竟然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猛地咳出一口乌黑的血。

“咳咳……咳……”

她睁开了眼睛。

“活了!真的活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

苏尚书夫妇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妍儿!”

他们冲上前去,将女儿紧紧抱住。

苏文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都湿透了。

只有陆时砚,眼神变得愈发深沉。

他看着那个缓缓收起银针的“少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什么“闭气蛊”。

这分明是一种比传说中的蛊术,更高明的手段。

他救了苏玉妍,也等于,救了苏家。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知言收拾好银针,站起身,对着一脸震惊的府尹,写道:“幸不辱命。”

府尹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你叫什么名字?师从何人?”

沈知言摇了摇头,写道:“山野村医,不足挂齿。”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陆时砚开口叫住了她。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救了我的未婚妻,本世子,该如何谢你?”

沈知言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救死扶伤,医者本分,不敢求谢。只求世子爷,能放过一个人。”

“谁?”陆时砚问道。

“回春堂,秦掌柜。”

陆时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这个少年,就是那个哑巴药童!

她根本不是哑巴!

她今天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摆脱自己对她的怀疑,为了保住那个回春堂!

好深的心计!

好一招瞒天过海!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

他说道,“本世子,答应你。从今往后,绝不再找回春堂的麻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你,必须跟我走。”

沈知言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看着陆时砚,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警惕。

“你医术高明,正好我府中,缺一个随行的医官。”

陆时砚的理由,冠冕堂皇。

“你不愿意?”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威胁。

沈知言知道,她拒绝不了。

她今天,锋芒太露了。

陆时砚,已经彻底盯上了她。

与其被他在暗中调查,不如,主动走进他的视线。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

陆时砚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他想看看,这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而苏家那边,早已乱成一团。

苏玉妍醒来后,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尚书夫妇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喜极而泣。

苏文清看着被陆时砚带走的沈知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给了这个只有十岁的女孩。

她不仅破了他的局,还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她把自己,送到了陆时砚的身边。

这步棋,太险,也太狠。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放她走,到底是对,还是错。

一场精心策划的“葬礼”,最终,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收了场。

婚礼,自然是办不成了。

新娘死而复生,惊动圣驾。

皇帝下旨,将苏玉妍接入宫中静养,婚事,暂缓。

陆家和苏家,从剑拔弩张的亲家,变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知言,则以“医官”的身份,坐上了定北侯府的马车,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车厢里,只有她和陆时砚两个人。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到底是谁?”

陆时砚率先打破了沉默。

沈知言没有看他,只是低头,擦拭着自己的银针。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

陆时砚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负。

“你以为,换了身衣服,换张脸,我就认不出你了吗?”

“阿哑。”

他叫出这个名字。

沈知言擦拭银针的手,停顿了一下。

“你的嗓子,是怎么回事?”陆时砚继续追问,“时好时坏?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沈知言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他,然后,张开了嘴。

她用尽全力,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茶……毒……”

那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难听至极。

陆时砚的心,却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茶……毒……

五年前的那杯茶……

他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眼睛,一个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的名字,疯狂地涌了上来。

“你……是……”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沈知言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

陆时砚,你还记得我吗?

我回来了。

回来,向你索命了。

第八章 棋子

定北侯府,静得落针可闻。

陆时砚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沈知言。”

陆时砚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知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坐在那里,神情淡漠得像一个局外人。

“不可能。”陆时砚摇着头,似乎想说服自己,“沈家的人,都死了。你不可能还活着。”

“你希望我死了?”

沈知言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陆时砚的心上。

陆时砚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她,眼中是震惊,是怀疑,是懊悔,是痛苦……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复杂的大网。

“那杯茶……”他艰难地开口,“到底……”

“那杯茶,毁了我的嗓子,也毁了我沈家满门。”

沈知言打断了他。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控诉,没有怨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份平静,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陆时砚感到窒息。

“我没有!”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我没有想害你!我不知道茶里有毒!”

“是吗?”沈知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一杯你亲手递过来的茶,你会不知道?”

“我……”陆时砚语塞。

他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告诉她,那杯茶,原本是为太子准备的?

难道要告诉她,他定北侯府,从一开始,就是皇帝安插在太子身边,最深的一颗棋子?

难道要告诉她,她,和她整个沈家,都只是这场惊天棋局里,一颗被牺牲掉的卒子?

他不能说。

这些秘密,一旦说出口,陆家,万劫不复。

“不管你信不信,”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你的‘从未想过’,代价是沈家一百七十三口人的性命。”

沈知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很多,却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他。

“陆时砚,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陆时砚闭上了眼。

他无力反驳。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和理智。

“你想要什么?”

他问道。

“报仇?”

“不然呢?”沈知言反问,“难道我回来,是为了和你叙旧?”

“好。”陆时砚点了点头,“我帮你。”

沈知言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会杀了她灭口,他会把她囚禁起来,他会用尽一切手段折磨她。

但她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说,他帮她。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

“你别无选择。”陆时砚看着她,“凭你一个人,斗不过苏家,更斗不过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需要一个盟友。”

“而我,是你唯一的选择。”

“为什么?”沈知言不解。

“因为,我也想让他们死。”

陆时砚的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

“当年参与东宫案的人,每一个人,都该死。”

沈知言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不明白。

定北侯府,明明是东宫案最大的受益者。

他为什么,会恨那些人?

难道,当年的案子,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你到底,是谁的人?”她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陆时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书架前,触动了一个机关。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暗道。

“跟我来。”

他说。

沈知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她想看看,陆时砚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暗道很长,也很深。

尽头,是一间密室。

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穿着一身明黄的太子蟒袍,面容温和,眼神里却带着一丝忧郁。

是废太子,周明澈。

而在画像下面,供奉着一个灵位。

灵位上,刻着一行字:

“亡兄周明澈之灵位”。

落款是:

“不肖弟,陆时砚立”。

沈知言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陆时砚……竟然称废太子为“兄”?

这怎么可能?

陆家,世代将门,与皇室并无血缘关系。

“很惊讶,是吗?”

陆时砚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有些飘忽。

他走到灵位前,点燃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沈知言,说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周的秘密。

“我,不是陆远山的儿子。”

“我的亲生父亲,是先帝。我的亲生兄长,是太子。”

“我,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周明渊。”

轰!

沈知言的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秘密,太大了。

大到,她一时间无法消化。

“当年,宫中生变,母妃为保我性命,将我托付给当时还是禁军统领的陆远山,送出宫外,对外宣称我已夭折。”

“陆远山,是我母妃的青梅竹马。他将我视如己出,抚养成人。”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也知道兄长在宫中,步步维艰。”

“所以,我进了禁军,成了他最信任的刀。”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里应外合,助他清除朝中奸佞,稳固储君之位。”

“可是,我们都低估了父皇的猜忌,和那些人的歹毒。”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东宫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父皇为了废掉兄长,而设下的局。”

“而你父亲沈学士,就是这个局里,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父皇知道沈学士是兄长的死忠,便故意放出风声,说要打压东宫。沈学士果然中计,为了保全兄长,开始暗中联络朝臣,结果,正好掉进了父皇挖好的陷阱里。”

“而我……”

陆时砚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我为了保全自己,保全陆家这颗最后的棋子,不得不,亲手将屠刀,挥向了兄长,挥向了……沈家。”

“那杯茶,是我亲手端给你的。但里面的毒,是皇后的人下的。他们想用你的死,来彻底激怒沈学士,让他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我发现了,但已经来不及阻止。我只能在茶里,又加了一味药,一味可以保住你性命,但会让你失声的药。”

“我以为,只要你不能说话,他们就会放过你。我以为……我能保住你……”

他说不下去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上却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

沈知言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的心,早已在五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死去了。

如今,听到这些所谓的“真相”,她只觉得,荒唐,可笑。

原来,所谓的忠臣,所谓的奸佞,都不过是皇权斗争下的牺牲品。

她的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效忠的,是怎样一个冷酷无情的君王。

她的家族,覆灭得,是何其冤枉。

“所以呢?”

她抬起头,看着陆时砚。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同情你?原谅你?”

“不。”陆时砚摇头,“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更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他的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当今陛下,还有当年所有参与构陷兄长和沈家的人。”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我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他看着沈知言,伸出了手。

“沈知言,做我的棋子。不,做我的盟友。”

“我们一起,把这腐朽的棋盘,彻底掀翻。”

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知言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墙上废太子的画像。

她知道,从她踏入这间密室开始,她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陆时砚,或者说,周明渊,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复仇。

为了沈家,也为了她自己。

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他的。

两只冰冷的手,在昏暗的烛光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仇人。

他们是,共犯。

第九章 暗刃

沈知言留在了定北侯府。

她的身份,是陆时砚的随行医官。

一个哑巴医官。

这是她自己要求的。

她还不能暴露自己已经恢复说话能力的事实。

“哑”,是她最好的保护色。

陆时砚给了她一座独立的院落,清幽雅致,无人打扰。

他没有限制她的自由,甚至给了她随意出入侯府的令牌。

他用行动,表达着自己的信任。

沈知言知道,这份信任,是建立在他们共同的敌人和目标之上的。

一旦目标消失,他们会立刻变回不死不休的仇人。

但现在,他们是这世上,最牢固的盟友。

她开始利用侯府的资源,疯狂地充实自己。

陆时砚的书房,对她完全开放。

里面不仅有兵法韬略,还有玄镜司的内部卷宗。

那些卷宗,记录了朝中所有官员的黑料和把柄。

沈知言如饥似渴地阅读着。

她要将每一个仇人的面孔,和他们的弱点,都刻在心里。

陆时砚也没有闲着。

他以雷霆手段,正式接管了玄镜司。

他清洗了内部的旧势力,安插了自己的亲信,将这把皇帝最锋利的刀,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中。

两人白天,各自忙碌。

到了晚上,便会在那间密室里碰头。

他们一起,分析朝局,制定计划。

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户部侍郎,张谦。

此人,是苏尚书的得意门生,也是当年弹劾沈从安最起劲的人之一。

而且,他贪婪成性,掌管户部期间,私吞了大量赈灾款。

“张谦的罪证,玄镜司都有。但是,不能直接动他。”

陆时砚指着卷宗上的名字,说道。

“他背后是苏家,动了他,就是向苏家宣战。我们现在,还需要苏家这条狗,来咬其他人。”

“那就让他,自己咬自己。”

沈知言在纸上写道。

陆时砚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许的神色。

“说说你的计划。”

沈知言提笔,飞快地写下四个字。

“借刀杀人。”

三日后。

京城最大的青楼,醉仙阁。

户部侍郎张谦,正搂着当红的花魁,饮酒作乐。

酒过三巡,他已是醉眼朦胧。

就在这时,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黑衣人没有杀他,只是将一封信,塞进了他的怀里,然后便如鬼魅般消失了。

张谦被吓出一身冷汗,酒醒了大半。

他颤抖着手,打开那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贪墨赈灾款之事,苏尚书已尽数知晓。三日之内,若不将账本交出,你全家性命,危在旦夕。”

张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账本!

那本记录了他所有罪证的账本,是他保命的符咒,也是催命的阎王。

苏敬亭,竟然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想杀人灭口?

张谦越想越怕。

他知道苏敬亭的为人,心狠手辣,过河拆桥。

自己这颗棋子,一旦没了用处,随时都可能被抛弃。

不行!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自救!

第二天一早,张谦便秘密拜访了另一位朝中重臣。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刚。

李刚为人刚正不阿,素与苏敬亭不合。

张谦将那本秘密账本,和盘托出,只求李御史能保他一命。

李刚看到账本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勃然大怒。

他当即上奏,弹劾张谦,并牵扯出其背后的主使,吏部尚书苏敬亭。

一时间,朝野震动。

苏敬亭被皇帝召入宫中,痛斥一番,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而张谦,则被判斩立决。

一颗苏家的重要棋子,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拔掉了。

而苏家,也因此元气大伤,在朝中的声望,一落千丈。

密室里。

陆时砚看着手中的密报,忍不住笑了起来。

“高明。”

他看着沈知言,“一封匿名的信,就让苏家的狗,咬断了苏家的腿。兵不血刃,杀人诛心。”

沈知言的神情,却很平静。

她在纸上写道:“这只是开始。”

是的,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京城官场,风波不断。

工部侍郎,被爆出私建园林,奢靡无度,被革职查办。

兵部主事,被查出与敌国私通,泄露军情,满门抄斩。

刑部尚书,被揭发草菅人命,制造冤案,下狱待审。

这些倒台的官员,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曾是东宫案的“功臣”。

他们,都曾踩着沈家的尸骨,向上爬。

而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高位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所有人都知道,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着京城的风云。

这只手,属于玄镜司。

属于那个年少得志,手段狠辣的定北侯世子,陆时砚。

皇帝看着这一切,却并未阻止。

他乐于看到,陆时砚这把刀,替他清除那些不听话的臣子。

一个强大的玄镜司,可以更好地,替他监控百官,巩固皇权。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下棋的人。

他却不知道,自己早已身在局中,成为了别人的棋子。

而苏家,在这场风波中,损失最为惨重。

苏敬亭的党羽,几乎被剪除殆尽。

他从一个权倾朝野的吏部尚书,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他每天都活在恐惧之中,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是陆时砚在搞鬼。

两家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那场未完成的婚礼,也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这天,苏文清主动找上了门。

他在定北侯府的花园里,见到了那个以“医官”身份,跟在陆时砚身边的“少年”。

“我们,谈谈。”

苏文清开门见山。

沈知言看了陆时砚一眼,陆时砚会意,转身离开。

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苏文清盯着她,问道。

沈知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为他倒了一杯茶。

“你利用我,利用苏家,帮你除掉了你的仇人。”苏文清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然后,再借陆时砚的手,来对付苏家。”

“好一招连环计。”

“沈知言,我真是小看你了。”

沈知言抬起头,在纸上写道:“我没有利用你。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苏文清冷笑,“你得到了复仇的快感,我苏家,却落得如此境地。这,就是你说的各取所需?”

沈知言看着他,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她写道:“苏家的境地,不是我造成的。是你们自己,选错了路。”

“当年,你们若不出卖太子,若不落井下石,又岂会有今日之祸?”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苏文清被她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扳倒我父亲,扳倒整个苏家吗?”

沈知言摇了摇头。

她写道:“苏家,还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苏文清不解。

沈知言继续写道:“陆时砚需要一个敌人。皇帝,也需要看到,两只老虎,在互相撕咬。”

“苏家倒了,下一个,就是陆家。”

“然后,就是他。”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手指,遥遥地指向了皇宫的方向。

苏文清的心,猛地一颤。

他终于明白了。

沈知言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小小的苏家。

她的野心,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她要的,是让这整个天下,都为沈家,陪葬。

“你疯了。”

他看着她,喃喃道。

沈知言笑了。

她在纸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疯了的,不是我。”

“是这个,黑白不分的世界。”

第十章 天命

冬至。

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素白。

皇帝在宫中,大宴群臣。

陆时砚和苏敬亭,赫然在列。

两人分坐两旁,中间隔着一条遥远的距离,谁也不看谁。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

“陆爱卿,苏爱卿。”

两人立刻起身,躬身候命。

“你们两家的婚事,拖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断了。”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朕意,择日,让时砚和苏家小姐,完婚。你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知道,陆、苏两家,已经势同水火。

皇帝此刻重提婚事,是何用意?

是想缓和两家关系?

还是,另有深意?

苏敬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敲打他。

他苏家,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

皇帝想用这场婚事,彻底将苏家,绑在定北侯府的战车上。

从此,苏家,便成了陆家的附庸。

他不敢不从。

“臣……遵旨。”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陆时砚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

“儿臣,但凭父皇做主。”

他应道。

一场看似和解的赐婚,实则暗藏杀机。

沈知言在侯府,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中赏雪。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在她的掌心,迅速融化,冰冷刺骨。

“他还是不放心你。”

她对身旁的陆时砚说道。

她的嗓子,经过这半年的调理,已经好了许多。

虽然还带着一丝沙哑,但已能正常说话。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陆时砚的语气,波澜不惊,“他既要用我这把刀,又要时时刻刻,提防着这把刀,会伤到他自己。”

“苏家,就是他给我套上的,另一道枷锁。”

“所以,这场婚,你必须结。”沈知言看着他。

“是。”陆时砚点头,“不但要结,还要结得风风光光。”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暂时放下戒心。”

“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进行最后一步。”

沈知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准备好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陆时砚看着漫天飞雪,缓缓道,“而这场大婚,就是最好的东风。”

半个月后。

定北侯府与尚书府,再次举行婚礼。

这一次,没有再出任何意外。

苏玉妍被八抬大轿,顺顺利利地,抬进了定北侯府的大门。

婚礼的当晚,侯府大排筵宴。

陆时砚作为新郎,被众人围着,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来者不拒,喝得酩酊大醉。

最后,被下人扶着,送入了洞房。

洞房内,红烛高照。

苏玉妍头顶红盖头,端坐在床边,心中忐忑不安。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传了进来。

陆时砚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合卺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走到床边,一把掀开了苏玉妍的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脸。

“世子爷……”

苏玉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陆时砚看着她,眼神迷离,仿佛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苏玉妍的脸颊。

“你真美。”

他喃喃道。

苏玉妍被他看得心慌,刚想说些什么。

突然,她感到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

她低头一看,一根银针,不知何时,已经刺入了她的睡穴。

她的眼前一黑,瞬间失去了知觉。

陆时砚扶住她软倒的身体,将她平放在床上。

他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三下。

门被推开。

沈知言一身黑衣,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装束的影子卫。

“都安排好了?”陆时砚问。

“都安排好了。”沈知言点头,“通往皇宫的密道,已经打通。玄镜司的人,也已各就各位。”

“好。”

陆时砚深吸一口气。

“开始吧。”

今夜,他们要做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弑君。

谋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走入书房的密道。

皇宫,养心殿。

皇帝已经就寝。

殿外,守卫森严。

忽然,几个巡夜的太监,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潜入了养心殿。

龙床上,皇帝睡得正沉。

他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废太子周明澈。

周明澈浑身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