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琪是在周三早上发现牛奶不对劲的。
她像往常一样七点二十走进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拿一盒鲜奶,一袋切片面包,赶在七点半前回家叫醒五岁的女儿。但那天冰柜里空空荡荡,往常堆满奶盒的格子只剩两盒保质期只剩一天的促销装。
“牛奶呢?”她问收银的大姐。
“没了,明天早点来。”
林晓琪没多想,拿了促销装。第二天她七点就到,冰柜还是空的。第三天她六点五十,门口已经排了五六个人,全是小区里的年轻妈妈。冰柜打开那瞬间,没人说话,手伸进去,一盒,两盒,三盒。林晓琪抢到最后一盒。
她抱着那盒奶走回家,忽然觉得荒唐——为了一盒牛奶,她活成了饥饿游戏里的参赛者。
变化不是从哪一天突然开始的。如果非要说,大概是从港口安静下来之后的那一周。
最开始是进口的东西。女儿爱喝的某品牌进口牛奶,先是涨价,从六十八涨到八十九,再后来就没了。货架上那个位置空了两天,被国产牛奶替上。林晓琪没在意,换就换吧。
然后是咖啡。她丈夫开长途货车,常备速溶提神。那天她去超市,发现货架上雀巢那排空了一半,剩下的比上周贵了十二块。她站那儿愣了十秒,拿起一罐,又放下。
再然后是油。小区群里有人发消息:某某超市食用油限购了,每人一桶。林晓琪当时正给女儿扎辫子,看了一眼手机,没当回事。下午她妈打电话来:“你那边油还够吗?我这边超市都抢光了。”
她挂了电话去厨房看了一眼,油瓶还剩三分之一。
那天晚上她去了三家超市,只买到一桶五升装,比平时贵了二十,而且是最便宜的牌子。
账单开始变得不可预测。
以前林晓琪每个月固定往一个账户转三千块,那是全家的伙食费加日用品。月底基本花完,偶尔剩一两百。但那个月,第二十三天,账户余额只剩四百。
她翻出记账本,一筆一筆算:
牛奶,以前一周三盒,六十八。现在抢到的那盒,九十二。
鸡蛋,从五块多涨到八块九,有一周甚至十二。
猪肉,她一直买的那家铺子,老板说进价一天一个样,她都不好意思报价,你看着给吧。
药。丈夫的降压药,国产的没了,进口的一盒三百多,以前一百八。
女儿的画纸、彩笔、橡皮泥,这些她从来不记的小东西,现在也得算进去。因为每一样都在涨,涨得不多,但加在一起,就是一笔说不清的钱。
那天晚上丈夫打电话来,说在服务区加油,油又涨了,这一趟赚的比上个月少一千。林晓琪握着手机,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最后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丈夫说,还不知道,路上封了几个服务区,得绕。
挂了电话,她看着女儿趴在小桌上画画,画的是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站在一片绿草地上。天空是蓝色的,太阳是黄色的,每一笔都用力,把纸都戳破了。
抢购成了新常态。
不是那种末日片里的疯抢,是更安静的、更日常的、更让人心慌的消耗战。
林晓琪开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情报”:某某超市周三上午补货,某某超市的米比别家便宜两块,某某药店早上八点半开门,降压药到货不多,得赶早。
她加入了五个小区团购群,三个妈妈群,两个“互助囤货群”。群里每天刷几百条消息:
“谁家有多余的儿童退烧药?我家孩子烧到三十九,药店全断货。”
“某某市场还有豆腐,要的接龙,我下午去。”
“听说了吗,下个月奶粉要涨,有渠道的赶紧囤。”
林晓琪看着这些消息,常常觉得恍惚。几个月前,这些群还在聊孩子上哪个兴趣班、哪家餐厅团购划算、周末去哪玩。现在全是生存指南。
有天晚上她给女儿洗澡,女儿突然问:“妈妈,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林晓琪手一抖,浴花掉进水里。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好久没给我买草莓了。”
她想起草莓,冬天的草莓,一盒三十多,她以前每周买一盒,女儿吃,她看着。女儿总往她嘴边塞,她咬一小口,说甜。那个月草莓涨到五十八,她走过水果摊三次,一次也没停。
“不是没钱,”她把女儿抱起来,用浴巾裹紧,“是草莓还没到最好吃的时候。”
女儿信了。她五岁,还相信很多事。
真正让林晓琪害怕的,不是涨价,是断货。
那个周三,她跑遍半个城市给女儿买退烧药。跑第一家,没货。第二家,没货。第三家,店员说,上午还有两盒,十分钟前卖了。
她站在药店门口给丈夫打电话,一开口,嗓子就哑了。丈夫说,别急,我来想办法。她说,你在几百公里外,想什么办法。
后来是一个妈妈群里的人匀了她半盒。那个人说,我孩子刚退烧,还剩点,你先用。林晓琪去拿的时候,想给人转钱,对方死活不要。她站在人家门口,忽然就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没遇到这种事了——这种不用抢、不用算、不用比的,普通的好意。
她想起以前,邻居之间借个盐借个酱油,多平常的事。现在谁家还有多余的盐?
变化不只是价格,是人的样子。
林晓琪发现,小区里的人走路变快了。以前晚饭后,总有人在楼下遛弯,慢悠悠的,聊聊天,看看花。现在那些面孔都在赶路,拎着袋子,从这头走到那头,目光盯着手机,盯着群消息,盯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
收废品的老头涨价了,纸板箱从八毛涨到一块二,他说没办法,油费涨了,他得吃饭。
理发店老板娘在门口贴了张纸:洗剪吹,原价三十,现价三十八,谢绝还价。林晓琪路过时看见,有人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最后没进去。
面馆还在,但菜单变了。以前十几种浇头,现在只剩三种:雪菜肉丝,番茄鸡蛋,榨菜肉末。老板说,别的做不了,进不到货。
林晓琪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十五块,比以前贵三块。她吃的时候想,贵就贵吧,还在就好。
那天晚上,丈夫回来了。
不是进门,是打电话说到楼下了。林晓琪从窗户看下去,他那辆大货车停在路边,像一头累极了的兽。他站在车旁边,仰着头,在找是哪扇窗。
她没下去。她站在窗口,隔着五层楼的距离,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隔着一整条街道的夜。
后来他上楼,进门,脱鞋,抱女儿。女儿挂在他脖子上不下来,咯咯笑。林晓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结婚那会儿,他说将来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什么是安稳?她那时以为是房子、存款、稳定的工作。现在她明白了,安稳就是货架上永远有牛奶,药店里永远有退烧药,油罐里永远有油。就是每个月的账单,不会让你半夜惊醒,算来算去算不出个结果。
第二天早上,丈夫又走了。他得赶在油价再涨之前多跑几趟。
林晓琪送女儿上幼儿园,回来路过便利店,看见门口又排起了队。她没排,家里还有半盒奶,够今天喝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排队的人里有年轻妈妈,有老人,有穿着工装的男人。没人说话,都低着头看手机,大概在看哪个超市还有货。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也照在便利店门口那张手写的告示上:
“牛奶限购,每人一盒。大米限购,每人五斤。食用油限购,每人一桶。纸巾限购,每人一提。”
林晓琪看了很久,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女儿昨天画的画。那片绿草地,那个黄太阳,那三个手拉手的人。
她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消息:
“路上慢点,别急。家里有我。”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回走。风有点凉,但她走得很快,走着走着,身上就热了。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拐进去,在青菜摊前站住。
“这菜怎么卖?”
“五块。”
“昨天不是四块五吗?”
老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站了两秒,说:“来两斤。”
菜装进袋子,她拎着走出来。阳光正正地照在脸上,有点晃眼。她眯着眼往家走,心里盘算着,这两斤菜,可以吃两顿。再配点别的,能顶三天。
三天后呢?
她没往下想。往前走就是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