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秋风》
太初二年的秋风，刮过草原时像是一把掺了沙子的钝刀，割得人脸生疼。
校尉赵无恤紧了紧身上的皮甲，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霜花。他蹲在背风的土坡后，手里摩挲着一把暗沉沉的铜削刀。这刀不过巴掌长短，刃口却磨得雪亮。在汉代军中，这东西名为“削”，平日里是用来削竹简、修兵器的，可到了这生死一线的草原，它便是最后一道护身符。
“校尉，火生起来了。”亲兵低声唤道。
赵无恤收起铜削刀，猫腰钻进了低矮的行军帐篷。帐内光线昏暗，唯有那盏带蜡杵的豆形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这灯造型古拙，像个高脚豆盘，灯芯在铜盘中心微微跳动。最妙的是那根铜杵，那是专门用来捣实灯灰、挑拨灯芯的。赵无恤盯着那火苗看了一会儿，心想这铜灯虽小，却也是工官的心血。铜质含锡量适中，约莫在一成半左右，既保证了硬度不易变形，又未因过脆而开裂，在这颠簸的军旅中，比那易碎的陶灯不知可靠多少倍。
他解下腰间的革带，那上面挂着的一枚虎形铜带钩在灯下闪过一道寒光。这带钩铸成一只卧虎，虎头回望，姿态威猛。
“好一块带钩。”身旁的司马凑过来赞叹，“这虎纹错金，怕是长安武库里的上品。”
“虎者，百兽之长，能执搏挫锐。”赵无恤手指抚过虎背的纹路，“这铜器铸造，讲究个‘范’。你看这虎身线条流畅，必是用失蜡法铸出的蜡模，再经高温铜汁浇注。铜汁入范，若气排不出，便有砂眼；若火候不到，铜锡不合，便易断裂。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每一件都是拿命在试，容不得半点瑕疵。”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那是伙夫在摆弄铜釜甑，准备造饭。而在帅案正中，一只朱雀玄武铜博山炉正袅袅吐着青烟。这炉子做得极精致，盖子叠叠层层如海上仙山，朱雀展翅立于盖顶，玄武盘踞于底座。
司马深吸了一口气：“这博山炉烧的是苏合香？好大的排场。”
“排场？”赵无恤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军队竹简，在案上摊开。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军备物资，那是用墨笔书写的隶书，字字千钧。“这是为了掩盖马粪和血腥气。在这草原上，顺风十里都能闻见汉军的味道，点这炉子，是为了不让匈奴人的猎犬闻风而至。朱雀主火，玄武主水，水火既济，方得安宁。咱们这行军打仗，讲究的就是个阴阳调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他从竹简旁拿起一枚汉代龟钮铜印，印钮是一只缩头的灵龟，背甲纹路清晰可辨。赵无恤将印在竹简的封泥上重重一按，那是发往长安的战报。
“龟者，阴物之老也，能以此镇守印信，便如我大汉镇守边疆。”赵无恤低声自语，仿佛是在给自己打气。
突然，帐外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校尉！匈奴骑兵！距此不足五里！”
赵无恤眼神一凛，瞬间从案后弹起。他一把抄起靠在帐边的长兵——那是一杆十五年寺工铭铜铍。
这铍长丈八，铍头如短剑，两面开刃，锋利无匹。铍茎上清晰可见铭文：“十五年寺工”。这可是太官令下的寺工监造，那是秦汉以来最顶尖的兵器作坊。
“这铍，乃是当年先帝赐下的利器。”赵无恤一边整理甲胄，一边对身边的步卒喝道，“步军弩手，前三列，跪姿！后三列，立姿！”
汉军的弩阵，是匈奴人的噩梦。赵无恤手中的这把铍，在指挥时便是权力的象征。他注意到身旁一名弩手的手在抖，便走过去拍了拍那弩机的悬刀（扳机）。
“莫慌。这铜弩机，乃是千锤百炼之物。你看这悬刀，铜锡配比近乎五五，硬如石，利如刀。一箭既出，金石俱碎！”赵无恤的声音沉稳有力，“匈奴人的骨箭，怎敌得过我大汉的铜簇？”
号角声起，地动山摇。
匈奴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来。赵无恤立于阵前，手中长铍一指，寒光划破长空。
“放！”
崩簧之声响彻云霄，无数支弩箭如飞蝗般扑向敌阵。那是步军弩的咆哮，强弓硬弩，透甲穿骨。前排的匈奴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战马的嘶鸣声与人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但这只是开始。匈奴人仗着马快，迅速逼近。
“换骑军弩！上马！”赵无恤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如豹。骑军弩比步军弩短小精悍，便于在马背上装填射击，虽射程稍逊，但胜在灵活。
汉军骑兵如一道铜墙铁壁迎了上去。赵无恤一马当先，手中的十五年寺工铭铜铍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铍尖借马力，轻易刺穿了一名匈奴百长的皮甲。
“铛！”
一声脆响，赵无恤侧身一挡，用铍杆格开了一柄匈奴弯刀。反手一刺，铍锋入肉。这铜铍的设计极妙，它不像矛那样只有尖头，而是像一把安在长杆上的剑，既能刺，又能劈砍。那铭文“寺工”二字，此刻仿佛有了生命，那是大汉工匠对杀戮效率的极致追求。
混战中，赵无恤瞥见一名汉军什长被两名匈奴人围攻。那什长手中的卜字戟挥舞得密不透风。这戟呈“卜”字形，垂直的刺刃旁横出一枝，既能直刺，又能勾啄。
“用勾！”赵无恤大吼一声。
什长闻声，手腕一转，卜字戟的横枝精准地勾住了一名匈奴人的脖颈，猛地一拉，那匈奴人便栽下马来。这正是卜字戟的精髓，专破骑兵，勾马腿、啄人头，无往不利。
然而，战局瞬息万变。一名匈奴勇士趁乱冲到了赵无恤身侧，手持一柄铜矛，恶狠狠地扎向他的肋下。
那是匈奴人仿制汉军的铜矛，虽然形制相似，但铜质明显发暗，显然是锡料不足，质地偏软。
赵无恤来不及回铍防守，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左手抽出腰间的铜削刀，在那铜矛刺入甲胄的瞬间，狠狠地扎进了那匈奴人的肩膀。
削刀虽短，却胜在锋利轻便。那匈奴人惨叫一声，手中铜矛落地。
赵无恤借势回身，长铍如毒龙出洞，瞬间终结了战斗。他看了一眼那掉落在地的匈奴铜矛，心中暗忖：蛮夷之地，缺锡少铅，铸造工艺粗疏，这矛头里气泡颇多，一击便弯，如何能敌我大汉精兵？
这一战，直杀得天昏地暗。
待鸣金收兵时，夕阳已如血般染红了草原。赵无恤坐在营帐前，身上满是血污。亲兵递过一块湿布，他擦拭着那把十五年寺工铭铜铍。铍刃上崩了几个小口，那是砍断骨肉留下的痕迹。
“可惜了这把好兵刃。”赵无恤有些心疼。这铜器虽硬，却也脆，每一次缺口，都是金属疲劳的见证。他想起长安城里的工匠，那些在烈火旁挥汗如雨的身影，正是他们一次次调整铜锡铅的比例，才有了这战场上的赫赫神威。
天色渐晚，铜熨斗被架在炭火上烧得滚烫。这东西平日里是用来熨烫衣物的，但在军中，它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用途——烙铁止血。
赵无恤看着那名受伤的什长咬着木棍，忍受着铜熨斗烙在伤口上的剧痛，烟肉味弥漫开来。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帐中。
那盏带蜡杵的豆形铜灯依旧亮着，火苗跳动，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寂寞。赵无恤拿起汉代龟钮铜印，在掌心摩挲。龟钮冰冷，却让他的心慢慢沉静下来。
他铺开一卷新的军队竹简，提起笔，饱蘸浓墨。
“太初二年秋，击匈奴于漠南，斩首百级，获马五十匹……”
写罢，他抬头看向帐角的朱雀玄武铜博山炉。炉中的香已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
“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赵无恤低声吟诵起那首悲凉的《战城南》，“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这诗中的悲怆，正如这草原上的风，吹不散，理还乱。
他站起身，走出帐外。远处的黑暗中，铜矛与卜字戟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那是汉军战士的脊梁。而那把十五年寺工铭铜铍，静静地立在一旁，如一位沉默的战友，守望着这漫长而寒冷的边塞之夜。
赵无恤摸了摸腰间的虎形铜带钩，那铜虎依旧双目圆睁，仿佛在时刻提醒着他：身为汉将，如虎在山，虽死，不可退。
水火既济，金石为开。这便是大汉的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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