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0年,隆冬,白登山。
刘邦蹲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头上,外面是冒顿单于的骑兵,里面是断了粮的汉军。风雪灌进甲胄缝隙,士兵冻掉手指的比比皆是。
就在一年前,他刚刚亲手废掉了那个"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韩信。
现在他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环顾左右,没有。
这篇文章要讲的,不是韩信多冤,也不是刘邦多狠,而是一个更扎心的问题——一个组织亲手废掉自己最能打的人之后,会遭遇什么?
一、废韩信:一场蓄谋已久的"安全手术"
公元前202年,垓下之战,项羽自刎,韩信是那场决战的总指挥。
仗刚打完,刘邦就冲进韩信的军营,把虎符拿走了。你没看错,趁韩信还没起床,直接夺了兵权。
这是刘邦第二次这么干了。
第一次是在成皋,刘邦被项羽打得只剩几个人,跑到韩信的军营里,天不亮就把兵符偷了。
那次韩信醒来一看,精兵全被拉到荥阳前线了,留给他的全是老弱病残。就是靠这些残兵,韩信打下了赵国、齐国。
你想想,一个将领被老板连续偷了两次兵权,心里是什么感觉?
但韩信没反。
很多人觉得韩信傻,谋士蒯通当时反复劝他,你现在手握北方五国,跟刘邦、项羽三足鼎立,这是天赐良机。
韩信想了又想,说了一句话:"汉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我怎么能背叛他?"
这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史记》,读来让人唏嘘。因为说这话的人,最终死在了"汉王"的妻子手里。
公元前201年,有人告韩信谋反。刘邦问群臣怎么办,武将们个个喊打喊杀。陈平在旁边冷冷说了一句话:陛下的兵打不过韩信的兵,陛下的将也不如韩信会用兵,硬来肯定输,不如骗他。
刘邦采纳了陈平的计策,假装巡游云梦泽,韩信按礼制出来迎接,当场被抓。
韩信被绑上囚车那一刻,说出了那句流传两千年的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但刘邦这次没杀他,只是贬为淮阴侯,带回长安软禁。
为什么不杀?
我个人的看法是,刘邦当时还没想好。韩信的军功太大了,汉朝开国这盘棋,北线全是韩信一个人下的——灭魏、灭代、灭赵、灭齐、灭楚,五场大战全是他打的。
杀了他,天下人怎么看?跟着刘邦打天下的那些老兄弟怎么想?
所以刘邦选了一个折中方案:不杀,但废。让韩信在长安当一个有名无实的侯爷,没兵没权,翻不了天。
这个算盘打得很精。
但刘邦漏算了一件事。
二、北方来客:冒顿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动手
公元前201年秋天,就在韩信被废的同一年,北方出事了。
匈奴冒顿单于率十万骑兵南下,包围了马邑城。守马邑的是谁呢?韩王信——注意,这不是"兵仙"韩信,是另一个人,韩国王室后裔,也叫韩信,史书上为了区分,称他"韩王信"。
韩王信为什么会在马邑?因为刘邦把他从中原腹地颍川,一路踢到了太原,又从太原踢到了更北的马邑。名义上是"防御匈奴",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拿他当挡箭牌。
韩王信不傻,他看到了燕王臧荼被杀,看到了韩信被废,他知道自己迟早也是这个下场。
匈奴打过来的时候,他向朝廷求援,朝廷的援兵迟迟不到。刘邦反而写信骂他,你是不是暗通匈奴?
韩王信一咬牙,真投降了。
你看,这就是"清洗异姓王"的连锁反应。刘邦把韩信废了、把臧荼杀了、把韩王信逼到绝路,结果韩王信带着对汉朝边防的全部了解,投了匈奴。
冒顿单于捡了个大便宜。
这里要说说冒顿这个人,他绝不是一个只会骑马射箭的草原莽夫。此人当年为了夺权,先是用"鸣镝射马"的办法训练亲兵——他射哪里,手下就射哪里,不射的人当场砍头。
然后射自己的爱马,射自己的妻子,最后把箭头对准了他的父亲头曼单于。手下人毫不犹豫地跟着放箭。
靠这种手段,冒顿统一了整个草原,东灭东胡,西逐月氏,北降丁零,成了大漠上说一不二的霸主。
这样的人,选什么时候南下,绝对是算过账的。
他等的就是汉朝内部自相残杀的窗口期。韩信被废、异姓王人心惶惶、韩王信主动投靠,所有的信号都在告诉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而且冒顿对刘邦这个人的性格拿捏得很准。他在代谷故意把精兵藏起来,只露出老弱残兵和瘦弱的牲畜。
刘邦派了十几批使者去侦察,回来都说一样的话:匈奴不堪一击。
只有一个人看出了问题。
娄敬。
娄敬跑回来对刘邦说:"两国交兵,按常理应该炫耀实力才对。可匈奴让我看到的全是老弱残兵,这里面一定有埋伏。"
刘邦的反应是什么?骂他一顿,关进大牢。
你看,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刘邦刚刚废掉了韩信,心里正膨胀着。他觉得连韩信都被自己拿下了,一群北方蛮子算什么?他急需一场对外的胜利来证明,没有韩信,我刘邦照样能打。
冒顿赌的就是这一点。
三、白登七夜:被困山头的皇帝想明白了什么
刘邦带着先头骑兵一路追击,追到了平城附近。身后的三十多万步兵主力还远远跟在后面,根本没跟上来。
然后,陷阱合上了。
冒顿的骑兵从四面围了上来。西面全是白马,东面全是青马,北面全是黑马,南面全是红马,色彩分明,阵势森严。
这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这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正规军。
刘邦被围在白登山上,整整七天七夜。
粮食断了,援兵联络不上。士兵在零下的气温里硬扛,冻掉手指的不在少数。刘邦组织了几次突围,全被打回来。
七天。
你想想,这七天里刘邦在想什么?
他身边有谁?陈平,一个出阴招的谋士。夏侯婴,一个赶马车出身的忠诚老仆。灌婴,一个布贩子出身的骑兵将领。周勃,正带着步兵在后面拼命赶路,还没到。
樊哙?也在后面。张良?早就称病不问事了。萧何?在长安看家。
他手里最能打仗的那张牌呢?
在长安城里,当一个闲散侯爷。
我不知道刘邦有没有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突然想起韩信来。
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我觉得他大概率想过。因为他后来做的事情,暴露了他的后怕。
最终,陈平想出了一个办法——重金贿赂冒顿的妻子阏氏。
具体怎么操作的,《史记》语焉不详,只说"其计秘,世莫得闻"。后世有人猜测,陈平派人给阏氏送去一幅美人图,暗示汉朝打算献美女给冒顿求和。阏氏怕自己失宠,就在枕头边吹了风。
不管真相如何,冒顿确实松开了包围圈的一角。
但这里有一个细节经常被忽略。
冒顿退兵,不完全是因为阏氏的枕头风。他和韩王信的部将王黄、赵利约好了在白登会合,结果这两个人迟迟没到。
再加上汉军的援兵正在往这边赶,冒顿担心腹背受敌。恰好那天起了大雾,双方都看不见对方,冒顿就顺势撤了。
是的,刘邦能活着从白登山上下来,靠的是一个贿赂计策、一场大雾、两个爽约的叛将,还有赶马车的夏侯婴坚持让大家慢慢撤、不要跑——弓弩拉满,朝外戒备,一步一步挪出了包围圈。
你问我这叫什么?
这叫侥幸。
刘邦回来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娄敬从牢里放出来,封为建信侯。
第二件,把那些说"匈奴可以打"的使臣全部处斩。
然后,他接受了娄敬的建议,跟匈奴和亲。把宗室女儿嫁给冒顿,每年送去大量丝绸、粮食、酒。
堂堂大汉开国皇帝,用嫁女儿、送嫁妆的方式,换来了边境的暂时平静。
这一忍,就是几十年。从刘邦忍到吕后,从吕后忍到文帝,从文帝忍到景帝。
一直忍到他的曾孙汉武帝刘彻,攒够了国力,才终于派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打了回去。
四、那把被收起来的刀:一个两千年前的管理学难题
回头再看这整件事,你会发现一个残酷的悖论。
刘邦废韩信,对不对?站在皇帝的角度,很难说他错了。韩信这个人,军事才能太强,政治情商太低。
他在关键时刻跟老板讨价还价,打齐国的时候要封王,垓下决战前要加码。刘邦当面骂他、背后踩脚,但每次都不得不答应。这种"被裹挟"的感觉,任何一个老板都受不了。
更要命的是,韩信自己说过"陛下不过能将十万"。这话传到刘邦耳朵里,你想想是什么效果?
所以韩信被废,几乎是必然的,他的才华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刘邦没有能力驾驭一个比自己强太多的下属,这不是刘邦一个人的问题,是所有组织都面对的问题。
但废掉韩信的代价呢?
白登之围就是代价,和亲纳贡就是代价,整整几十年的忍气吞声就是代价。
你砍掉了最锋利的刀,就别怪刀鞘里空空荡荡。
张良是看得最清楚的人。他在楚汉战争期间就两次用"踩脚"的方式提醒刘邦别跟韩信硬来。
天下平定之后,张良又是第一个选择退隐的功臣——他不争封赏,不问朝政,声称要去修仙。
张良为什么退?很多人说他怕"功高震主",但张良既没兵也没地盘,根本震不了谁的主。
他退的真正原因,我认为是他看透了接下来的棋局:异姓王必然要被清洗,而清洗完之后,帝国将陷入一段军事上的空窗期。他改变不了这个结局,所以选择不看。
后来的历史证明了张良的判断。韩信死后第二年,彭越被杀、英布被逼反,汉初能打仗的将领几乎被清洗了个遍。
刘邦不得不拖着病体亲自去打英布,还中了一箭。打赢之后没多久,刘邦就去世了。
如果你细想,"白登之围"这个教训,放到任何一个时代都成立——
你可以出于安全考虑干掉组织里最有能力的人,但你消灭不了组织对这个人的需要。
敌人不会因为你内部搞了一轮清洗,就停下脚步等你缓过劲来。恰恰相反,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冒顿等到了。
而刘邦,花了七天七夜的时间,才在白登山上想明白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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