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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年谈马市:阿拉坦汗与明代马市

作者︱孙树恒

在明代两百多年的北方边境史上,大部分时间都被烽火、厮杀、戒备与流亡填满。长城内外,农耕与游牧两大文明长期对峙,百姓苦不堪言。而真正打破这一僵局,让东起延绥、西至甘肃数千里边疆重归安宁的,正是蒙古土默特部杰出领袖阿拉坦汗,和他以半生心血换来的蒙汉互市——马市。

这段历史没有夸张演绎,没有刻意拔高,只有真实的挣扎、妥协与交融,静静诉说着中华民族从对立走向共生的必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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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于乱世、心系民生的草原首领——阿拉坦汗

阿拉坦汗,又译作俺答汗,生于明正德二年(1507年),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后裔,蒙古土默特部的首领。他生活的时代,是蒙古各部分裂混战、明蒙双方长期敌对的时代。

自元朝退回草原以来,明朝与蒙古各部之间,已经持续了近百年的军事对抗。明朝视蒙古为边患,长期实行严厉的经济封锁;蒙古部落则以游牧为生,经济结构单一脆弱,粮食、布匹、铁锅、茶叶、农具一概不能自产。风调雨顺尚可勉强维持,一遇雪灾、旱灾,牲畜倒毙,部落便陷入生存危机。

在这样的背景下走上历史舞台的阿拉坦汗,与许多只知征战的首领截然不同。他勇武善战,统一漠南蒙古各部,掌控今内蒙古中西部至蒙古国南部大片区域,成为北方最具实力的统治者。但他一生最大的追求,并非攻城略地、入主中原,而是和平通商。

从青年时代起,阿拉坦汗就清醒地认识到:草原与中原,谁也离不开谁。蒙古需要中原的粮食与日用品,中原需要蒙古的战马与耕畜。唯有开放互市、互通有无,才能真正结束战乱,让百姓安居乐业。

为此,他在嘉靖年间先后数十次派遣使者前往明朝,请求通贡、开市,言辞恳切,态度恭顺。然而,明朝朝堂之上,君臣固守“华夷之辨”,将蒙古的求和视为挑衅与要挟,多次拒绝,甚至斩杀使者。和平之路被彻底堵死,为了部落的生存,阿拉坦汗不得不走上“以战逼和”的道路。

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他率骑兵长驱直入,兵临北京城下,史称“庚戌之变”。这场战事,不是为了灭亡明朝,而是他最后的无奈——只想让明朝坐下来,谈一谈互市的可能。

这就是真实的阿拉坦汗:他是威震草原的领袖,更是一位穷尽半生,只为求一段和平、开一处市场的普通人。他所有的征战、遣使、妥协,都围绕一个最朴素的愿望:让草原百姓不再受冻挨饿,让长城两边不再流血。

二、一波三折:马市从昙花一现,终成百年定局

阿拉坦汗追求的马市,并非一帆风顺,而是经历了两次关键转折,写满曲折与艰辛。

(一)嘉靖马市:昙花一现的和平

庚戌之变后,明朝迫于军事压力,于嘉靖三十年(1551年)在宣府、大同等地开放马市;次年又在延绥易马城允许蒙古部落互市。

这本是明蒙和解的第一步,却因明朝政策僵硬、双方互信不足迅速破裂。明朝官方只愿用银两收购战马,拒绝用粮食、布匹交换蒙古的牛羊,完全无视牧民最根本的生存需求。这种不平等、不长久的贸易,注定无法维持。

仅仅一年多后,明朝便以“蒙古屡犯边”为由,单方面关闭马市,重启封锁,边境再次陷入战火。

这次短暂的互市,像黑夜中一闪而灭的星火,却让阿拉坦汗更加坚定:只有平等、稳定、长期的互市,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此后近二十年,明蒙之间冲突不断,双方都付出惨痛代价:明朝边防空虚,军费浩繁;蒙古物资匮乏,民不聊生。历史在等待一个转机。

(二)隆庆和议:历史性的握手

转机出现在隆庆四年(1570年)。阿拉坦汗的嫡孙把汉那吉,因家庭矛盾投奔明朝。这一突发事件,将双方推到战与和的十字路口。

明朝内部主战、主和争论激烈。以高拱、张居正为代表的务实派,敏锐抓住机遇,主张以礼相待把汉那吉,以此开启和平谈判。

年已花甲的阿拉坦汗,早已厌倦无休无止的战争。得知孙子受到优待,又见明朝展现出真正的议和诚意,这位草原首领当即决定:罢兵、归顺、互市。

隆庆五年(1571年),划时代的隆庆和议正式达成:

明朝册封阿拉坦汗为顺义王,承认其在蒙古各部的合法地位;

阿拉坦汗承诺约束各部,永不侵扰明朝边境;

明朝一次性开放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等十一处马市。

从嘉靖三十年短暂开市,到隆庆五年最终定约,阿拉坦汗为此等待了整整二十年。这不是一方屈服,而是两个文明在历经百年冲突后,终于选择了互利与包容。

(三)马市盛况:从战场到市场

稳定后的马市,形成一套有序成熟的制度,分为官市与民市。

官市由明朝官方主持,主要采购蒙古战马,满足军队与边防需求;民市则完全对百姓开放,成为蒙汉民众日常交易的场所。交易地点多设在长城关口附近,得胜堡、新平堡、红山墩等地,都是当年著名的马市遗址。

蒙古方面输出:马、牛、羊、骆驼、皮毛、毡裘等畜牧产品。

明朝方面输出:粮食、布匹、茶叶、食盐、农具、铁锅、手工业品等生活生产必需品。

每到开市之日,牧民赶着牲畜从草原深处而来,汉人挑着粮布货物从内地汇聚,长城脚下人声鼎沸、百货坌集,曾经刀兵相见的双方,变成了公平交易的伙伴。曾经的战场,变成了安居乐业的家园。

三、利在千秋:阿拉坦汗马市的历史意义

隆庆和议之后的马市,早已超越简单的边境贸易,它像一股暖流,融化了明蒙百年坚冰,深刻改变了北方的政治、经济、民族格局,影响一直延续至今。

(一)政治边防:结束两百年对峙,换来六十年太平

在马市之前,明蒙之间长达两百余年军事对峙,边境烽火连年,生灵涂炭。互市开启后,史书记载:

“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尽甘凉,延袤五千里,无烽火警者六十年。”

六十年无大规模战事,在古代边疆史上堪称奇迹。明朝大幅减轻边防压力与军费负担,蒙古各部则结束漂泊劫掠,走向安定。

这种“以互市换和平”的模式,证明经济互利远比军事征服更能带来长久稳定,为后世处理民族关系提供了经典范本。同时,明朝对阿拉坦汗的册封与互市安排,强化了蒙古部落对中央王朝的政治认同,为后来清朝实现对漠南蒙古的有效管辖,奠定了重要历史基础。

(二)经济民生:打通草原丝路,催生边境繁荣

马市最大的价值,是实现了农耕经济与游牧经济的完美互补。

对明朝而言:每年通过互市获得数万匹优质战马,极大增强国防;大批耕牛流入内地,推动北方农业发展。

对蒙古而言:长期紧缺的粮食、布匹、铁锅、茶叶得到稳定供应,游牧经济的脆弱性被彻底弥补,牧民生活水平空前提高。

更深远的是,马市直接催生了边境城镇的兴起。阿拉坦汗主持修建的库库河屯——也就是今天的呼和浩特,正是依托马市的繁荣,逐渐发展成为漠南蒙古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一个个关口从荒凉哨所,变成商贾云集的市镇,为后来“走西口”移民潮、晋商崛起、大盛魁等商号兴盛埋下伏笔,一条连接中原与草原的“草原丝路”,重新焕发活力。

(三)民族文化:消融隔阂,走向深度交融

马市带来的不只是货物,更是人口流动与文化交融。

大批汉族农民、工匠、商人进入草原,带来农耕技术、手工业技艺与中原文化;蒙古的服饰、饮食、习俗也深刻影响边境汉人。北直隶一带百姓流行戴“胡帽”,建筑风格融入草原元素,蒙汉民众杂居相处、互通婚姻,语言、习俗、文化相互渗透。

为方便贸易,一批精通蒙汉双语的通事(翻译)、牙人(经纪人)应运而生,他们既是贸易桥梁,也是文化使者,让两个民族从陌生走向熟悉,从猜忌走向信任。曾经的民族壁垒,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融。

(四)历史启示:交流共生,是中华民族的永恒底色

如今,明代马市遗址依然矗立在长城脚下,无声诉说着当年的祥和与繁荣。得胜堡等遗迹,早已成为民族团结的历史坐标。

阿拉坦汗与马市的历史,用最朴素的事实证明:

中华民族从来不是单一血脉的延续,而是多元一体、互补共生的命运共同体。和平、开放、交流、包容,才是文明发展的正道;战乱、封闭、对立、排斥,只会带来两败俱伤。

各民族之间,经济上互补、文化上互鉴、情感上相融,才能生生不息、长久繁荣。这,就是马市留给后人最珍贵的启示。

长城无烽火,草原起商烟。阿拉坦汗与明代马市,是明蒙关系的转折点,是民族和解的里程碑,更是中华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史上,一段温暖、真实、永不过时的历史记忆。它告诉我们:各民族同心同德、守望相助,才是这片土地最强大、最持久的力量。

参考资料

1. 《明史·鞑靼列传》(清·张廷玉等纂修)

2. 《明世宗实录》《明穆宗实录》

3. 《蒙古源流》(清·萨冈彻辰 著)

4. 和田清《明代蒙古史论集》

5. 《隆庆和议与明蒙关系研究》

6. 《明代马市贸易研究》

7. 《土默特史》

8. 《中国边疆民族史》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独立自媒体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