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的土屋,四壁漏风。
窗外是终年不化的雪,屋内只有一铺冷炕,一床破絮,一口裂了纹的陶碗。曾经的后晋李太后、后唐永宁公主李氏,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枯草垫上,气息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
石重贵守在炕边,早已没了当年帝王模样,粗布衣裳,满面风霜,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
“太后……您喝点水吧。”他端过那碗冰凉的水,手都在抖。
李氏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盛过洛阳繁花的眼,如今浑浊干涩,只剩一点微弱的光。她动了动干裂的唇,声音轻得像风:
“重贵……外头……还下雪吗?”
“下……一直下。”石重贵哽咽,“儿臣……儿臣给您拢拢火。”
“不必了。”李氏轻轻摇头,一动便牵扯了满身旧伤,那些鞭痕、冻伤、拖拽留下的疤,在皮肉底下隐隐作痛。她忽然笑了笑,笑意里全是苍凉,“我这身子……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太后别乱说!”石重贵猛地跪下,抓住她枯瘦的手,“都是儿臣无能!是儿臣非要与契丹开战,是儿臣丢了江山,害您受这么多苦……您骂我,您打我,只求您别丢下我……”
李氏看着他,眼底没有怨,只有无尽的悲悯。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像当年他年幼时那样,温和,却无力。
“不怪你。”她气息渐弱,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这天下……本就不是你一人能撑住的。从你父皇割燕云十六州那一日起,晋的命,就已经断了。”
她闭上眼,往事如风雪般卷来。
洛阳深宫,春日牡丹开得正好,父皇李嗣源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吾儿永宁,一生安稳,永无离乱。”
那时她是金枝玉叶,衣必锦绣,食必珍馐,琴音落处,连风都温柔。
可转眼,江山易主,她被当作棋子,强嫁石敬瑭。
洞房那夜,她对着红烛坐了一整夜,只问了一句:“你若反唐,我当如何?”
石敬瑭沉默良久,只道:“我必不负你。”
好一个不负。
他不负的,是他的帝位,是他的野心。
负的,是后唐宗庙,是她的家国,是她一生永宁。
后唐覆灭那夜,曹太后自焚焚宫。她站在火场外,一身嫁衣,泪落无声。
从那以后,世间再无永宁公主,只有一个被国运绑在耻辱柱上的李氏。
“那年……汴梁城破。”李氏忽然睁开眼,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压抑一生的痛,“有人劝我南逃,投刘知远,保全自身……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
石重贵泪如雨下:“儿臣记得……您说——母不随子,欲何所归?”
是啊。
母不随子,欲何所归。
国破了,家亡了,她若独自苟活,南渡偷生,纵然保全性命,又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父皇母后?
她是太后,是母仪,是这亡国宗室最后一点脊梁。
她可以死,不能退;可以辱,不能叛。
可她守住了气节,却守不住半分体面。
牵羊礼上,袒背披羊,颈系绳索,匍匐前行,甲士的哄笑像刀子扎在心上。
北迁路上,饥寒交迫,宫人惨死,宗室离散。
只因她护住身边年幼的宗室女,不肯献媚求全,便被契丹兵粗暴地从车上拽下,拖拽在冰天雪地。
鞭子抽在背上,锦缎碎裂,皮肉开花。
发髻散乱,那支父皇亲赐的赤金鸾凤簪,**当啷——**一声坠在雪地里,金翅折断,珠翠零落。
她那时趴在雪地里,血染红了白衣,冻僵了手指,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不能哭。
一哭,这亡国的最后一点风骨,就真的塌了。
“他们……打我,骂我,踩我的手……”李氏的声音发颤,心理防线在临终前终于崩溃,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枯草,“我不怕疼……我只是恨……”
“恨我生在帝王家,却连自己的家国都护不住。
恨我一身金枝玉骨,到头来,连一丝体面都留不下。
恨我口口声声守节,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辱,看着宗室飘零,看着中原陆沉……”
她猛地抓住石重贵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眼中燃起最后的火光,痛声疾呼:
“杜重威!李守贞!这些误国奸贼!手握重兵,开门降敌! 他们才是亡国之祸!他们才是千古罪人——!”
一声骂尽,她剧烈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血丝。
石重贵慌忙擦拭,泣不成声:“太后!您息怒……您别这样……”
李氏咳了许久,才慢慢平息。火光熄灭,她又变回那个虚弱苍老的妇人,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风雪,目光空洞,却死死朝着南方。
那是中原,是洛阳,是她一生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重贵……”她气息奄奄,一字一顿,用尽最后心力,留下遗言,
“我死之后,焚我尸骨,送范阳佛寺……无使我为虏地鬼也……”
我生是中原人,死,亦要做中原魂。
绝不做这塞外荒寒之地的孤魂野鬼。
石重贵轰然磕头,额头磕在冻土上,血流满面:“儿臣……记住了!儿臣就算粉身碎骨,也必送太后魂归中原!”
李氏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极轻极轻的笑。
像洛阳深宫那朵未谢的牡丹,像年少时风吹过的琴音,像她一生求而不得的——太平。
“永宁……”她轻声呢喃,“父皇……儿臣……要回家了……”
手,缓缓垂下。
眼,轻轻闭上。
屋内再无声息,只有窗外风雪呜咽,如泣如诉。
那支摔断在雪地里的金簪,终究没能再回到她的发间。
那句“母不随子,欲何所归”,刻进史书,疼了千年。
她一生被国运裹挟,身不由己,末了所求,不过一捧骨灰,向南。
太平年。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事,就是生于乱世,却名叫永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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