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回家的餐桌上,又一次和父母吵起来了。想考研继续深造,爸妈却催着赶紧工作赚钱贴补家里;想留在大城市闯一闯,长辈们轮番劝考公回乡,说“女孩子稳定最重要”;就连想选个自己喜欢的专业,都被指责“不切实际、不懂事”。
这可能是无数县域出身大学生的共同经历。从“小镇做题家”的自嘲,到和原生家庭的情感拉扯,再到乡村“断亲”的热议,这些话题背后,都是一群靠着教育走出县城的年轻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想自己拿主意、活成自己样子的挣扎。
他们想拥有“自主”的人生,却被家庭的责任、资源的短板、代际的观念差异层层束缚;他们不是不孝,也不是想和家里决裂,而是在传统家庭观念和现代个体追求之间,陷入了两难的博弈。他们想自己做决定,到底难在哪?又靠着哪些方式,和家里进行着一场温柔的“较量”?
一、县域青年的成年太特殊
放在以前,长大成人好像是件很明确的事:毕业工作、结婚生子、离开父母独立生活,这就是公认的“成年标准”。但现在不一样了,教育年限变长了,就业竞争变激烈了,婚育也越来越晚,年轻人从上学到真正独立的过渡期被拉得越来越长。
对当代青年来说,成年不再只是找份工作、成个家,更重要的是能自己做决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心里有清晰的自我定位,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心里真正长大了”。而这份“自主”,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尤其是对县域大学生来说,家庭是绕不开的核心。
他们是家族里为数不多甚至第一代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是全家人的希望,靠着“读书改变命运”走出了县城,走到了更大的城市。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成长和家庭绑得更紧:家里举全家之力供他们读书,自然对他们有很高的期待;他们想追求自己的人生,却总觉得愧对家人的付出;他们接触到了城市的新观念、新生活,和扎根农村的父母之间,慢慢有了跨不过去的观念鸿沟。
和城市里的同龄人比,他们没有父母的资源和经验加持,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和留在县城的伙伴比,他们的想法和追求已经不一样,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生活。这种夹在中间的状态,让他们的成年之路,多了太多的拉扯和无奈。
更关键的是,这份拉扯不是简单的“代沟”,而是藏着实实在在的结构性困境:家庭的责任伦理、资源的先天不足、代际的价值观分歧,这三重压力交织在一起,让县域大学生想自己拿主意,成了一件需要反复协商、甚至斗智斗勇的事。
二、三重拉扯:想自主的县域大学生,到底卡在了哪?
县域大学生的成年博弈,说到底,是和家里在三个层面的拉扯。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立场和处境的不同,造就了难以调和的矛盾。
(一)责任的拉扯:想为自己活,却总觉得愧对家人
这是县域大学生最核心的困境:一边是想追求自己的人生理想,一边是沉甸甸的家庭责任,走哪条路,都觉得有愧疚。
在县城的家庭里,家庭至上的观念刻在骨子里,一家人就是一个命运共同体。供一个大学生读书,对普通的县域家庭来说,意味着父母要省吃俭用、拼命打工,甚至牺牲其他家人的发展机会。这份付出,不是简单的物质投入,更是一种道德期待:爸妈养你这么大、供你读这么多书,你就应该有出息,应该回馈家里。
这种期待,让县域大学生从小就被灌输“懂事”的观念,也让他们不自觉地把家庭的付出内化成了自己的道德压力。还没毕业,就开始想什么时候能赚钱养家;想考研读博,却总被爸妈的一句“我们辛苦都是为了你”戳中内心;想留在大城市打拼,却面对“养你这么大,你却不回身边”的指责,觉得自己不孝。
一位博士在读的县域男生,奖学金能养活自己,却始终活在焦虑里:父母总说打工都是为了他,让他连买件新衣服都觉得愧疚,甚至一度想退学回家帮父母干活。一位想留城工作的女生,每次和父母提起自己的想法,都被骂“白眼狼”,她一边想过自己的生活,一边又不停反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对不起父母的付出?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份责任还伴随着情感的捆绑。父母把所有的人生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把自己的委屈和压力都倾诉给孩子,孩子的不顺从,就成了“不孝”。经济不独立的现实,更是让这份拉扯雪上加霜:手心朝上的日子,让自己做决定,成了一件有道德成本的事。
(二)资源的拉扯:想找个方向,却没人能搭把手
县域大学生靠着读书走出了县城,但走到更高的平台后,才发现自己的“天花板”:家庭能给的支持,实在太少了。
他们的父母大多是普通工人、个体户,文化程度不高,一辈子守着县城的生活,根本不懂大城市的职场规则,也不知道考研、保研、选专业的门道。他们能做的,只是拼命赚钱给孩子交学费,却没法在孩子面临人生选择时,给出一句有用的建议。
中学时,父母还能叮嘱一句“好好读书”,但到了大学,面对考研、求职、选城市这些关键问题,父母只剩下一句“我们不懂,你自己看着办”。更让人心累的是,当孩子陷入焦虑、不知所措时,父母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跟着着急,甚至指责孩子“不争气”“做不好”。
一位女生说,大三到大四那段时间,她纠结保研还是考研,想参加竞赛又不知道选哪个,心里慌得不行,跟妈妈倾诉,得到的却是“你怎么这么笨,这点事都搞不定”。慢慢的,她再也不想跟父母说自己的困惑,因为说了不仅没用,还会多一份心理负担。
父母的爱很真,但这份爱,却跟不上孩子的成长脚步。县域大学生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想找个人搭把手、指个路,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这种资源的缺位,让他们的自主探索,从一开始就比别人难了太多。
(三)价值观的拉扯:想活成自己,却和家里格格不入
如果说责任和资源的拉扯是现实的困境,那价值观的分歧,就是县域大学生和家里最深层的矛盾。
走出县城,进入大学,接触到多元的城市文化,县域大学生的观念慢慢被重塑:他们觉得人生不只有考公、回乡、结婚生子这一条路,他们想追求自己的兴趣,想留在喜欢的城市,想过“为自己而活”的生活。但在父母的观念里,稳定、顾家、按部就班,才是真正的好日子。
这种分歧,体现在生活的方方面面:父母觉得节假日必须回老家走亲戚、维持人情往来,孩子却觉得这些不认识的亲戚只是负担;父母觉得女孩子早点结婚生子才是正途,孩子却想先搞事业、遇不到对的人就不结婚;父母觉得回老家考公是“铁饭碗”,孩子却想闯一闯,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更让他们难受的是,当他们尝试和父母沟通自己的想法,甚至反思父母的养育方式时,换来的往往是指责:“上了个大学,翅膀硬了”“白养你了,居然敢跟我们顶嘴”。父母把孩子的观念转变,当成了“背叛”,而孩子则觉得自己的想法不被理解,心里满是委屈。
一位女生说,她只是跟妈妈说,小时候的教育方式让自己很自卑,结果被妈妈骂了一下午“不孝”,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跟父母说自己的真实想法。这种观念的鸿沟,让亲子之间的沟通越来越少,心与心的距离,也越来越远。
三、花式博弈:县域大学生的家庭协商,全是生存智慧
面对这三重拉扯,县域大学生并没有和家里硬碰硬,也没有彻底决裂,而是在一次次的磨合中,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协商策略。这些策略,没有对错,只是他们在家庭和自我之间,寻找平衡的生存智慧。
(一)面对责任拉扯:嘴上妥协,行动坚持,重新定义“孝顺”
面对家庭的责任期待和道德压力,县域大学生最常用的办法,就是“话语和行动的调和”:表面上答应父母的要求,暗地里还是坚持自己的选择。
想考研的女生,面对父母“赶紧工作”的催促,嘴上说着“我边复习边看工作机会”,私下里却按自己的节奏认真备考;想留城的男生,面对父母的回乡要求,说着“我先在外面试试,不行就回来”,实则在大城市拼命打拼,为自己的目标努力。
他们不是故意欺骗父母,而是想在维系亲情的同时,为自己的自主选择争取一点缓冲空间。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悄悄重新定义“孝顺”:在他们看来,孝顺不是一味的顺从,而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对父母进行情感和物质的回馈,而不是被道德绑架。
没钱的时候,他们会记得给父母打个电话、发个节日祝福,用奖学金给父母买些保健品、预约个体检;暂时没法回馈家庭的时候,他们会跟父母沟通,让父母知道自己的心意,而不是被“不孝”的帽子压得喘不过气。
更难得的是,他们还在尝试让父母活成自己:当父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时,他们会告诉父母“你们有自己的生活,想去哪玩就去哪玩,不用总围着我转”。他们想打破“父母为子女而活”的牺牲逻辑,在承担家庭责任的同时,也为自己的人生争取空间。
(二)面对资源拉扯:自己补位,主动链接,活成自己的靠山
家庭给不了的支持,县域大学生就自己给自己补位。他们深知自己的起点比别人低,所以比谁都努力,把“靠自己”刻进了骨子里。
从走出县城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感受到了城乡之间的差距:城里的同学见多识广,英语说得流利,而自己却像个“局外人”。这份差距,没有让他们自卑,反而激发了他们的斗志:他们开始主动去学习新东西,去认识新朋友,去链接外面的资源。
面对考研、求职的困惑,他们不会再指望父母,而是自己去查资料、问老师、找学长学姐请教;他们会加入各种社群,认识志同道合的人,搭建自己的支持系统;他们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积累自己的资本上,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真正掌握人生的主动权。
同时,他们还学会了选择性沟通:面对父母的焦虑和负面情绪,他们会有意识地规避容易引发冲突的话题,把和父母的沟通控制在日常的生活琐事上。求职的压力、考研的焦虑,他们都自己扛着,不是不想说,而是知道说了也没用,还会让父母跟着担心。
城市的同龄人可以在父母的陪伴和指导下,慢慢走向独立,而县域大学生只能自己摸爬滚打,活成自己的靠山。这份“自力”,是他们的无奈,也是他们最珍贵的成长。
(三)面对价值观拉扯:先斩后奏,模糊处理,把情感放在第一位
面对和父母的价值观分歧,县域大学生知道,争对错没有意义,只会激化矛盾,所以他们的策略是“维系情感,回避冲突”。
“先斩后奏”是最常见的方式:想申请出国交流,先偷偷递交申请,等需要交钱签字时再告诉父母;想换个自己喜欢的专业,先做好功课,确定好方向,再跟父母沟通,让他们没有反驳的余地。他们不是想瞒着父母,而是想避免事前的正面冲突,让父母在事实面前,不得不接受自己的选择。
如果没法先斩后奏,他们就会“模糊处理”,用“糊弄学”应对父母的唠叨。父母催着找对象,就说“正在看呢,遇到合适的就谈”;父母催着回乡,就说“再看看吧,现在的工作还不错”。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能化解一场不必要的争吵。
实在避不开冲突时,他们就会选择“自我压抑”:把自己的真实想法憋在心里,顺着父母的话说,只为了保护父母的自尊心,维系亲子之间的情感。他们心里清楚,观念的差异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与其争得面红耳赤,不如先把矛盾放一放,等自己真正独立了,一切都会慢慢变好。
这些看似圆滑的策略,背后都是县域大学生的温柔:他们不想和父母决裂,只想在不伤害亲情的前提下,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四、县域青年自主成长的真实模样
在和家庭的反复博弈中,县域大学生慢慢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成年之路。他们的自主成长,没有标准答案,却有着三个鲜明的特征,这也是当代县域青年最真实的成长模样。
(一)不是决裂,而是绑着家人找自己
县域大学生的自主,不是西方那种“和家庭一刀两断”的独立。他们不会和家里彻底决裂,而是在和家人的持续联结中,慢慢找自己的空间。
他们知道,家庭是自己的根,是自己在外打拼的情感后盾,哪怕有再多的拉扯,父母的爱都是最真的。所以他们的自主,是在承担家庭责任的同时,为自己的人生争取空间;是在维系亲情的前提下,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种“绑着家人找自己”的成长,虽然拧巴,却充满了中国式的温情。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社会,家庭是他们抵御风险的最后港湾,而这份联结,也让他们的自主成长,少了一份孤独,多了一份温暖。
(二)不是躺平,而是靠自己摸爬滚打
县域大学生的自主成长,没有父母的资源加持,没有现成的道路可以走,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他们从走出县城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只能靠自己。所以他们比谁都努力,比谁都能扛事,考研、求职、租房,所有的困难都自己面对,所有的选择都自己做决定。这份“自力”,让他们养成了强大的抗压能力和能动性,也让他们的成长,更有力量。
当然,这份自力也意味着更高的风险和心理成本:他们会因为一次失败而自我怀疑,会因为没人搭把手而感到无助,会把结构性的差距归咎于自己的能力不足。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从未放弃,而是在摸爬滚打中,慢慢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三)不是盲从,而是带着反思活成自己
县域大学生的自主,还是一种反思性的自主。他们在和父母的观念碰撞中,慢慢开始反思自己的原生家庭,反思自己的成长,然后重新建构属于自己的价值观和自我认同。
他们会意识到,父母的观念是时代和环境造就的,没有对错,但自己的人生,不能被父母的观念绑架。他们会跳出原生家庭的认知局限,去学习新的观念,去接触新的生活,去思考“我是谁”“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份反思,让他们不再盲从父母的安排,而是有了自己的判断和选择;这份反思,也让他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慢慢和原生家庭和解,和自己和解。当然,这份反思也可能让他们和父母的精神距离越来越远,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县域青年会出现“断亲”的倾向——不是不爱家人,而是精神上再也无法同频。
五、读懂当代县域青年的成长
县域大学生和家里的这场博弈,从来都不是一场输赢之争,而是一场代际的磨合,一场传统家庭观念和现代个体追求的碰撞。
我们不能简单地指责县域大学生“不孝”,也不能一味地批评父母“思想落后”。父母的期待,源于他们一辈子的生活经验,源于他们对孩子最朴素的爱;而县域大学生的挣扎,源于他们对自我的追求,源于他们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活成更精彩的样子。
这份拉扯,也让我们看到了当代县域青年最真实的成长。他们是一群靠着读书改变命运的孩子,他们带着全家人的希望走出县城,却在成年的路上,经历着别人无法体会的困境。他们想自己拿主意,却被层层束缚;他们想活成自己,却始终带着家庭的牵绊。
而那些看似“圆滑”的协商策略,那些在家庭和自我之间的反复平衡,都是他们在成长过程中,慢慢摸索出的生存智慧。他们的自主成长,虽然拧巴,却充满了韧性。虽然艰难,却从未停止。
从“小镇做题家”到和家里博弈的成年青年,县域大学生的成长,折射出的是中国城乡社会变迁下,一代青年的集体困境。而这份困境的解开,需要子女的理解和沟通,也需要父母的包容和放手,更需要整个社会对县域青年多一份关注和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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