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何的重构:从欧几里得的直觉到现代公理的严谨
数学家引入的线性代数方法,从未否定欧几里得的几何观念。恰恰相反,推广了这些经典思想,拓宽了适用边界,甚至更丰富了欧氏几何的内涵。但在数学史上,另有一股巨大的思想浪潮,从根本上动摇了欧几里得几何的形式化基础,也开启了一场贯穿百年的几何体系重构之路。

一、第五公设之谜:重构的起点

19世纪,数学界迎来了几何分支的爆发,而引爆这一切的导火索,正是对第五公设(Parallel Postulate)的深深质疑。古希腊学者普罗克洛斯(Proclus)曾这样清晰表述这条公设:

在平面上,过直线外一点,有且只有一条直线与已知直线平行。

这条公设被欧几里得纳入《几何原本》,也完全契合我们的日常直觉。但数学家们始终存有一个疑问:它看起来更像一条可以被证明的定理,而非无需证明的公设?换个角度想,我们能否构想出一套几何体系,让这条公设彻底失效?

对19世纪的数学家而言,这不仅是学术难题,更是一场思维突破:他们必须摆脱那些源于物理直觉、却可能僵化思维的固有认知,还要克服对古人教条的盲目尊崇,才敢触碰这套可能颠覆经典的全新几何,而这条探索之路,从一开始就布满阻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早在19世纪初,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Carl Friedrich Gauss)就已着手质疑这条公设。1813年,他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在平行线理论上,我们比欧几里得高明不到哪去,这简直是数学的耻辱。”而到1817年,高斯已然确信非欧几里得几何(Non-Euclidean geometry)是真实存在的。

1832年,数学家鲍耶·亚诺什(János Bolyai)完成了相关主题的论文。此时,非欧几何的存在虽未得到严格的形式化证明,却已有了强有力的佐证。高斯对此的评价耐人寻味:“祝贺你,就像是祝贺我自己一样。”有意思的是,高斯生前从未发表相关成果,大概率是为了规避当时的学术争论。

几乎在同一时期,尼古拉·罗巴切夫斯基(Nikolaï Lobatchevski,1792-1856)领先鲍耶·亚诺什一步,于1829年在俄国期刊《喀山通报》(Le messager de Kazan)上,率先系统描述了同类几何体系。遗憾的是,他后续发表的两篇相关著作,在当时并未引起数学界的重视。

后来,伯恩哈德·黎曼(Bernhard Riemann,1826-1866)在高斯的指导下完成博士论文中确立了另一类非欧几何的存在。这篇极具开创性的论文,同样生不逢时,直到黎曼去世两年后才正式出版,当时的影响力也十分有限。

双曲几何示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双曲几何示例

这两类非欧几何,彻底打破了欧几里得的直觉框架:

  • 双曲几何(Hyperbolic structure)(罗巴切夫斯基、鲍耶·亚诺什体系):过直线外一点,能作出无数条与已知直线平行的直线。如上图所示,直线 、 、 均过点 且不与直线 相交,因此都是 的平行线;但奇怪的是,这三条直线彼此之间并不平行——这意味着,我们熟知的“平行公理”失效了:两条直线都平行于第三条直线,但它们之间却不一定平行。

  • 椭圆几何(Elliptic structure)(黎曼体系):这里不存在任何平行线,所有直线最终都会相交,就像球面上的大圆(如地球的经线),看似平行,实则终将汇聚于两极。

二、克莱因的统一场:终结混乱的几何纲领

随着各类新几何的涌现,整个几何领域变得更复杂。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早已无法解释眼前这五花八门的几何体系:欧几里得向量空间(Euclidean Vector Space)、欧几里得仿射空间(Euclidean Affine Space)、射影空间(Projective Space)、椭圆几何、双曲几何,还有莫比乌斯带(Möbius strip)这类奇异的几何对象。

每种几何都有独立的定义,彼此间既有诸多相似之处,推导出的定理却又因人而异、因体系而异。欧几里得几何的霸主地位终结后,几何领域失去了统一的标准,学习和研究变得异常艰难,而终结这场混乱的人是一位年仅24岁的年轻教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872年,刚受聘为埃尔朗根大学教授的菲利克斯·克莱因(Felix Klein,1848-1925),在就职演说中提出了一套全新框架,这就是著名的埃尔朗根纲领(Erlangen Program),为所有几何分支找到了统一的标尺。

这项工作在科学界引发了巨大反响:欧几里得几何的独尊地位虽被终结,但围绕第五公设的百年争论,也终于画上了句号。克莱因并未抛弃欧几里得几何,而是对其进行了彻底重构——他借鉴了詹姆斯·约瑟夫·西尔维斯特(James Joseph Sylvester,1814-1897)关于内积(Scalar product)的研究,这是定义距离和角度的关键工具,让这套经典体系以全新的形式重获生机。

克莱因的核心洞见是用变换群(Group)定义几何——他提出,一类几何的本质,由其等距变换(Isometries)的集合决定。所谓等距变换,就是保持距离不变的几何变换(如平移、旋转、对称),这些变换共同构成一个几何群。

这套框架的价值,远超所有人的预期:它将所有几何系统分类整理,原本零散的特殊几何,都成为了一般几何体系下的特例;通用的几何定理,也能在其整个适用范围内统一表述。更关键的是,满足欧几里得公理的空间(曲率为零),恰好处于两种非欧几何的中间状态——一边是曲率为负的双曲几何,另一边是曲率为正的椭圆几何,完美串联起了看似对立的几何世界。

对欧几里得几何而言,克莱因的这种定义,与通过内积定义是完全等价的。虽然它的表述更抽象,却拥有更强的普适性,这样用变换群定义几何,也成为了数学史上最高效的几何研究方法之一。

三、欧几里得的漏洞:严谨性的终极拷问

欧几里得几何的重构之路,并未随着克莱因的统一而结束。它面临的最后一场改革,直指几何的核心逻辑严谨性

这场批判的焦点,并非欧几里得的证明过程本身,而是他的公理体系地基不牢,缺少足够的基础公设,无法支撑起严格的数学证明。这种质疑,其实从古希腊时期就已存在:

  • 克尼多斯的欧多克索斯(Eudoxus of Cnidus,公元前408-前355)和阿基米德(Archimedes,公元前287-前212),补充了如今被称为阿基米德公理的内容(简单说,就是任何线段经过有限次叠加,总能超过任意给定的更长线段);

  • 16世纪,克里斯托弗·克拉维乌斯(Christophorus Clavius,1538-1612)指出,欧几里得在建立比例论时缺少一条关键公设,无法保证比例线段的存在——而这正是《几何原本》第五卷的核心内容;

  • 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 Leibniz,1646-1716)更敏锐地发现,欧几里得常会借助几何直觉,掩盖公设的缺失。比如在构造等边三角形时,他画了两个圆,让每个圆的圆心落在另一个圆上,却未经证明就默认两圆一定有交点;

  • 高斯也补充道,欧几里得对“圆周上两点关系”的形式化描述十分粗糙,根本无法推广到球面几何中。

到了19世纪末,这类批评愈发密集,数学家们开始主动补全这些缺失的公设。其中最关键的一块是连续性公设(Postulate of continuity),它由格奥尔格·康托尔(Georg Cantor,1845-1918)和理查德·戴德金(Richard Dedekind,1831-1916)论证其必要性,并完成了严格的形式化定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勾股定理(毕达哥拉斯定理)的证明便是欧几里得体系漏洞的典型例子。如上图所示,欧几里得认为, 和 面积相等,因为一个是另一个旋转90度得到的。但在他的公理体系内,这个结论根本无法严格证明——核心问题在于,欧几里得从未明确“数的性质”:如果我们的几何世界只包含有理数坐标的点,那么旋转后的点(坐标可能是无理数)就会掉出这个世界,变得不存在了。

他既没有说明所用数的类型,也没有任何公设能保证:旋转、对称等变换,一定能保持距离不变,而这恰恰是几何证明的核心前提。

四、希尔伯特的回答:现代几何的公理基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 莫里茨・帕施(1843.11.8~1930.9.20)

20世纪初,欧几里得公理化体系的漏洞已人尽皆知,补全漏洞的方案也逐渐成熟,重建一套严谨的几何大厦,时机终于到来。这项重任,落在了莫里茨·帕施(Moritz Pasch,1843-1930)与大卫·希尔伯特(David Hilbert,1862-1943)的肩上。

他们的目标清晰而激进:所有几何定理的证明,必须完全依赖逻辑推演,绝不能借助任何图形直观——逻辑规则,是唯一被允许的证明方法。帕施曾明确表述这一原则:

“我们必须明确列出原始概念,并通过它们逻辑地定义其他概念;我们必须明确列出基本命题(公设),并通过它们逻辑地证明其他命题(定理)。这些基本命题,必须表现为原始概念之间纯粹的逻辑关系,且独立于我们在现实中赋予这些原始概念的意义。”

如果一套公理体系足够坚固,不再需要直觉的支撑,那么用来描述概念的词汇,本身就无关紧要了。希尔伯特有一句名言,生动诠释了这种形式化思想:

“我们必须能随时把‘点、直线、平面’换成‘桌子、椅子、啤酒杯’,而定理依然成立。”

1899年,希尔伯特发表专题论文,在引言中为自己设定了明确目标:构建一套模拟平面的公理系统,同时满足三项核心约束——简单性、完备性、独立性

虽然他没有直接定义“完备性”,但随即补充:这里的完备性主要指公理体系的完备性(Completeness),意指该公理系统已足够满(即体系自洽且无空隙),无法在不违背现有公理的前提下再添加新的几何元素。所谓简单性,是指能清晰判断证明每条定理所需的公理,无冗余表述;独立性则是指,去掉任意一条公设,都会诞生与欧几里得几何性质相矛盾的新几何——这也证明了,每条公设都是不可或缺的。

起初,希尔伯特构建的系统包含五组公理,最后一组专门规范“连续性”,且可根据需求,补充一条与完备性等价的公理。随后,他证明了这几组公理的相容性(Consistency)——即至少存在一种几何模型,能同时满足所有公理。

为了证明相容性,希尔伯特构造了一个代数宇宙:一个基于特定数域的仿射平面(Affine Plane)。这个数域具有特殊的代数性质(如所有平方和的平方根仍在该数域内),从而保证了所有几何作图都能完成。这个模型的存在,直接证明了所有公理之间不会相互矛盾——如果公理不相容,这样的代数宇宙根本无法存在。

而公理的独立性,则通过构造残缺公理体系的几何模型来证明:去掉某组公理后,会得到性质奇异的几何世界,希尔伯特严谨地证明了这类几何的存在,甚至证明了存在不满足乘法交换律的非帕斯卡几何,以及包含无穷小量的非阿基米德几何。

不过即便是希尔伯特的严谨构建也还存在微小疏漏。后来,伊萨伊·舒尔(Issai Schur,1875-1941)与伊莱亚金·黑斯廷斯·穆尔(Eliakim Hastings Moore,1862-1932)各自独立证明,这套公理体系中有一条公理是冗余的,它能由其他公理推导得出。

但这丝毫不影响这套体系的价值。希尔伯特的公理体系彻底填补了欧几里得的漏洞,完成了几何从直觉驱动到公理驱动的终极重构,也成为了现代几何的逻辑基石,影响至今。

原内容及图片源自维基百科(Géométrie_euclidienne),遵循CC BY-SA 4.0协议。

翻译:【遇见数学】译制,并补充部分内容/图片

来源:遇见数学

编辑:韶音

转载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

不代表中科院物理所立场

如需转载请联系原公众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