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了六十一年的皇太太后,可以说是亲眼看着西汉这个王朝,一点点地走向了灭亡。
事情是这样的,王莽的侄子王舜正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因为他这次来,是想讨要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就是传国玉玺。
当时的长乐宫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一个八十八岁的老太太王政君坐着。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王舜,一句话也不说。要知道,这个老太太当了整整六十一年的皇太后,从年轻熬到白发苍苍,连她的丈夫,儿子,孙子,还有重孙子,都被她一个个送走了。但是现在,竟然轮到她亲手扶持起来的王家人,来跟她要刘家的传国宝贝。
王舜于是哆哆嗦嗦地开了口,他说,新朝都建立了,如今大局已定,所以太后您,该把玉玺交出来了。
老太太还是没理他。
王舜只好接着说,没有玉玺,这事儿就名不正言不顺啊,您总不希望看着王家,看着您侄子王莽,被天下人骂吧。
这话说的,可真够可以的。
王政君听完终于笑了。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旁边的人想去扶她,结果被她一把推开。然后她自己走到一个箱子前打开,拿出了那块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
她举着玉玺,对着王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们父子俩,都是靠着我们刘家,才一代代地当官封侯。吃的是刘家的,喝的也是刘家的,结果现在吃饱了,就反过来要抢刘家的饭碗了。
她接着骂道,你们这群连猪狗都不如的东西。
他王莽,还想学古代的尧舜那样和平让位,他配吗,简直是猪狗。
骂完之后,她就把玉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只听见,砰,的一声。
玉玺倒是没碎,不过崩掉了一个角。
这一下可把王舜吓得魂都快没了,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玉玺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哭着跑了出去。
老太太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慢慢坐了回去,空旷的大殿里,最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要说清楚这件事,还得从七十年前开始讲。
那个时候,她还不是什么太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家女儿,叫王政君。长相嘛,挺一般的,性子也温温吞吞,从来不跟人争抢。之前说了好几门亲事,结果都黄了,不是男方突然死了,就是事情莫名其妙地吹了。她爹王禁甚至都找人算过命,人家说他这个女儿命里富贵得不得了,可他自己压根儿就不信。
到了她十八岁那年,宫里正好要选太子妃。当时的太子刘奭,也就是后来的汉元帝,他最心爱的司马良娣去世了,太子因此伤心得连饭都吃不下,谁也不想见。皇后一看这情况就急了,于是找来了一大堆姑娘让他挑,希望给他冲冲喜。
结果刘奭连看都懒得看,就随手一指说,就她吧。
他指的那个人,正好就是王政君。
就因为这样,王政君进了太子宫。她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怎么说话,也不闹事,总是安安静静的。太子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她,一年到头也就见了她一次。
可偏偏就是这一次,她就怀上了。
十个月之后,她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刘骜。这可是太子唯一的儿子,而且还是嫡长子。
这下可好了,因为生下了嫡长子,王政君的地位一下子就稳固了。她爹王禁,估计做梦都能笑出声来。
又过了三年,汉宣帝驾崩了,太子刘奭登基,也就是汉元帝。于是,王政君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皇后,那一年她才二十二岁。
当了皇后之后,她还是老样子。元帝喜欢音乐和儒学,而且更喜欢别的女人,比如傅昭仪和冯昭仪。那两位一个比一个会讨人欢心,把元帝哄得开开心心。而王政君呢,她就待在自己的皇后宫里,管管宫女,教教儿子,从来不嫉妒,也从来不去告状。
元帝觉得她这个人,有点呆板,很无趣。但是,又挑不出她任何毛病。因为她对婆婆很孝顺,对下人很宽厚,对皇帝的其他女人也客客气气的,简直就是一个完美得像木头人一样的皇后。
元帝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三天两头生病。他慢慢地越来越不喜欢太子刘骜,觉得这个儿子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脑子空空的。所以他就想换个太子,换成傅昭仪的儿子刘康。
这下子王政君可慌了,她这辈子的所有希望,都在这个儿子身上。她哭着去找皇帝求情,可是没用。她只好跪在地上不起来,结果还是没用。
到了最后,是元帝身边的一个近臣史丹站了出来。史丹抱着皇帝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废掉长子立幼子,是会引起国家动乱的。元帝心一软,太子的位子这才保住了。
整个过程中,王政君没说过一句狠话,也没耍过一点心机。她唯一会做的,就是哭,求情,然后守着规矩。
公元前三十三年,汉元帝去世了。
那年王政君三十岁,她的儿子刘骜即位,史称汉成帝。而她,也从此成了皇太后。
从这一天开始,她开始了长达六十一年的守寡生活,一个女人,守着一个已经开始摇摇欲坠的帝国。
儿子当了皇帝,王政君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她本身没什么政治野心,就想着让自家人能过得好一点。于是,她把自己的亲戚,王家的兄弟们,一个一个都叫进了宫。
她的大哥王凤,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还总管尚书台的事务,这基本上就是朝廷里最大的官,军权和行政权都抓在手里。
剩下的几个兄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竟然在同一天全都被封了侯。一天之内,王家出了,五侯,长安城的老百姓都看呆了。
王政君觉得,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毕竟她守了这么多年活寡,娘家人也跟着担惊受怕,现在儿子出息了,是时候补偿他们了。而且她信不过外人,只信得过自己的亲兄弟。
她每天就在长信宫里念经吃斋,朝廷里的事,她不懂,也不想去懂。皇帝儿子还年轻,喜欢玩,就让他玩去吧,反正外面的事有她大哥王凤顶着,王凤办事,她很放心。
她的儿子汉成帝,还真是个会玩的人。他不喜欢皇后,也不喜欢后宫那么多美女,反而从宫外找来了一对姐妹花,赵飞燕和赵合德。
那两姐妹,把汉成帝迷得不行,甚至连早朝都不去了。王政君听说了之后,气得不得了,于是她把儿子叫过来骂了一顿。汉成帝当时跪在地上,哭着认错。
可一转过身,他又跑去找赵飞燕了。
王政君也没办法,毕竟儿子大了,管不住了。她只能把气撒在赵飞燕身上,死活不同意立她当皇后。
这时候,她大哥王凤来劝她了。
他跟太后说,皇上喜欢,就由着他去吧,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要是真把皇上逼急了,跟咱们王家有了隔阂,那才麻烦呢。
王政君听了之后,觉得有点道理,于是叹了口气,就同意了。
结果,赵飞燕当上了皇后,而王家,则继续掌握着大权。
王凤死后,王音接替了他的位置,王音死了,王商接班,王商死了,王根又接班。王家的权力,就像接力棒一样,一个传一个,朝廷里从上到下,几乎都是王家的人。
有一次,丞相薛宣和御史大夫翟方进,就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王家。王政君的弟弟王立,就跑到宫里跟姐姐告状。王政君听了,也没仔细问,就跟儿子提了一嘴。
结果没过几天,丞相和御史大夫,就全都被免职了。
王政君觉得,这是在给弟弟出气,她一点儿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后来,她的儿子汉成帝,死在了赵合德的床上,死的时候四十五岁,一个儿子也没留下。
王政君哭得撕心裂肺,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国家不能一天没有君主,那该立谁呢。
汉成帝没有儿子,所以只能从他的侄子里面挑。定陶王刘欣是元帝的孙子,论血缘关系是最近的。
于是王政君点了头,刘欣即位,也就是汉哀帝。
王政君也因此成了太皇太后。
汉哀帝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他一上台,就想把自己家的亲戚,也就是傅家和丁家的人,都弄到朝廷里来。
这下子,王家可不干了。
哀帝的奶奶傅氏,也是个厉害角色。她直接跑到长信宫,跟王政君要封号,她说,我也是皇帝的奶奶,凭什么你叫太皇太后,我却什么都不是。
王政君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她被傅氏堵在宫里,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王家的人出面,给了傅氏一个,帝太太后,的封号,听起来不伦不类的。
哀帝特别宠爱一个叫董贤的男人,爱到什么地步呢,甚至想把皇位传给他。
这一下,朝廷里乱成了一锅粥。王家的人,被一个一个地赶出了长安,连王政君的侄子王莽,也被赶回了自己的封地。
王政君在宫里看着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她想去找哀帝,可是哀帝不见她,她派人去传话,话也传不进去。她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面天翻地覆。
这个时候,她可能有点后悔了,因为她把王家扶得太高,所以现在,摔得也太惨了。
好在,汉哀帝也没活太久,当了六年皇帝就死了,死的时候才二十五岁,同样也没有儿子。
老天爷,好像专门在跟刘家作对一样。
哀帝一死,权力又回到了王政君手里,那时候她已经七十岁了。她拿着传国玉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满朝的文武百官,都在等着她发话。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人骑着快马,从封地赶回了长安。
这个人就是王莽。
王莽一回来,就立刻跑到宫里,跪在王政君面前痛哭流涕。他说,姑母,您受苦了,国家不能没有君主,得赶紧立一个新皇帝。
王政君看着这个侄子,王莽跟她其他那些嚣张跋扈的兄弟侄子完全不一样,他为人谦虚,做事谨慎,生活也很简朴,名声好得不得了。
所以王政君觉得,王莽是靠得住的。
她就问王莽,立谁比较好。
王莽回答说,中山王刘衎,是元帝的曾孙,血缘最近,而且年纪又小,才九岁,立他最合适了。
王政君听了就点了头。
于是,九岁的刘衎被接进宫,当了皇帝。
王政君随后下诏,让王莽担任大司马,总管尚书台事务,辅佐小皇帝。
王莽这一下,权力比当年的王凤还要大。
他对王政君,可以说是毕恭毕敬,每天早晚都来请安。宫里缺什么少什么,他都亲自去办。王政君生病的时候,他就守在床边,连衣服都不脱,还亲自尝药。
王政君感动得不行,她觉得,王莽真是个大孝子,大忠臣,刘家的江山交给他,她很放心。
从那以后,王莽就开始了他的表演。
他把自己的工资分给穷人,把自己的田地捐给国家,他还推荐有才能的人当官,不管那个人出身是高是低。
结果,全天下的人都在说王莽的好话,说他是当代的周公。
后来,王莽的女儿长大了,王莽就让大臣们上书,请求太皇太后,把自己的女儿立为新皇帝的皇后。
王政君觉得,这样一来两家关系能更亲近,是件好事,于是她就同意了。
就这样,王莽的女儿成了刘家的皇后,王莽也成了国丈。
他的权力,因此变得更大了。
公元五年,刘衎死了,死的时候才十四岁。
他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说,是王莽毒死的。
消息传到宫里,王政君只是叹了口气,她已经老了,什么也查不动了。
刘家的直系血脉,又断了。
王莽于是从两百多个刘氏宗亲里,挑了一个最合适的,一个才两岁的小娃娃,刘婴。
王莽说,这孩子太小了,不能当皇帝,先让他当,皇太子,吧。而我呢,就当,摄皇帝,也叫,假皇帝,暂时替他管理国家,等他长大了,我再把权力还给他。
大臣们上奏说,可以。
王政君也觉得,可以,不然还能怎么办呢,她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从这以后,王莽开始为自己当真正的皇帝铺路。
比如今天,有人在井里挖出一块白石头,上面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
又比如明天,有人在天上看见了祥云,形状就像,王莽,这两个字。
各种各样的所谓,祥瑞,从全国各地,像雪片一样飞到长安。
王莽则一次又一次地,推辞,他说,我怎么能当皇帝呢,我不敢,我不敢。
大臣们就一次又一次地,劝进,他们跪在地上,哭着喊着,求王莽当皇帝。
这出戏,足足演了三年。
到了公元八年。
王莽觉得,戏演得差不多了,他不再推辞。他穿上龙袍,坐上龙椅,宣布改国号为,新。
西汉,就这么亡了。
从刘邦斩白蛇起义开始,到这一天,总共二百一十年。
王政君还活着,她住在长乐宫里,成了新朝的,新室文母太皇太后。
但是她不承认。
她还穿着汉朝的衣服,用着汉朝的器物。宫里的人,谁要是敢在她面前提一个,新,字,她就拿拐杖打谁。
王莽对她,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隔三差五就带着老婆孩子来给她请安。
可王政君不见他们。
王莽就让她孙女王皇后,也就是刘衎的皇后,王莽的女儿,去劝。
王政君看着自己的亲孙女,穿着一身新朝的服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把孙女赶了出去。
后来,就发生了开头那一幕,王莽派人来要传国玉玺。
玉玺最终还是被拿走了,那个崩掉的角,王莽找了最好的工匠,用黄金给补上了。
可是,破了的东西,终究是破了。
王政君又活了五年。
在这五年里,她眼睁睁地看着王莽,把长安城,把她住了一辈子的未央宫,改得面目全非。
他把宫殿的名字改了,把官职的名字改了,连钱币也改了,所有跟,汉,有关系的东西,他都想抹掉。
王政君就守着自己的长乐宫,哪儿也不去,还让人把宫门关得紧紧的。
公元十三年,王政君去世了,终年八十八岁。
她临死前留下遗言,要和她的丈夫汉元帝合葬在渭陵,而且要穿着汉朝皇后的礼服下葬。
王莽同意了。
他还给她办了一场非常盛大的葬礼。
然而就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七天,王莽下了一道命令,把未央宫和长乐宫里,所有跟汉朝有关的壁画,题字,全部刮掉。
他想让这个世界上,再也看不到一个,汉,字。
他以为他能做得到。
【参考文献】
1. 汉书·卷九十八·元后传第六十八. 中华书局. 1962. 班固.
2. 资治通鉴·汉纪. 中华书局. 1956. 司马光.
3. 中国皇后全传. 中国华侨出版社. 2010. 史海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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