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天晚上,李氏那个死了三个月的丈夫,竟然回家敲门了。
这事儿得出在乾隆四十二年的秋天,当时在保定府乡下一个特偏僻的小村子里。天黑得跟墨汁一样,所以李氏早就睡了。可到了半夜,门上突然响了三下,咚,咚,咚,那声音特别闷,不快不慢的,听着就跟催命似的。李氏当时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汗毛都竖起来了,但是她没敢出声。
紧接着,门外头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不行,就跟嗓子里卡了口老痰一样,他说,娘子,开门,我回来了。
李氏一听当时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因为这声音烧成灰她都认得,就是她丈夫张生。但是,张生三个月前不是得急病死了吗,而且还是全村人看着入的土,坟头草估计都长老高了。所以她吓得裤子都湿了,牙齿也咯咯地打颤,心想肯定是张生死得不甘心,从坟里爬出来找她索命了。
她根本不敢动,就拿被子死死蒙住头。可是那敲门声还在响,咚,咚,咚,一下一下跟敲在她心口上似的。然后那个声音又来了,说,娘子,是我啊,你开门啊。
李氏这下终于绷不住了,嗷一嗓子就叫了出来,那叫声尖得能把房顶的瓦片给掀了。
她这一嗓子,结果把半个村子都给喊醒了。于是狗开始叫,东家的灯亮了,西家的门也开了。没一会儿,李氏家门口就聚了一帮子人。村里的老少爷们,胆子大的就拿着锄头,胆子小的就攥着粪叉,手里还举着火把,把门口照得跟白天一样亮,可就是没一个人敢往前凑。
人一多,胆子也稍微大了点,大家就开始七嘴八舌地嚷嚷。
有人问,张家嫂子,咋回事啊。
还有人问,是不是进贼了。
李氏在屋里头,哆哆嗦嗦地喊,是鬼,鬼啊,是我家那口子,他,他回来了。
这话一出来,门口嗡的一下,就跟炸了锅似的。有几个老娘们儿当场就腿软了,直接跪在地上,冲着那扇破木门就磕头,嘴里还念念叨叨,顺便烧起了纸钱。那烟火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提前过年了呢。因此,所有人都觉得,这张生肯定是死得有冤屈,所以才闹出这种怪事,回来讨个说法。
门外头那个,张生,听见外头的动静,又开口了,声音里头好像还带着点急,他说,我不是鬼,我真是人,乡亲们,是我,张生啊。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外头的人吓得妈呀一声,齐刷刷往后退了三大步,心想鬼都说自己不是鬼。这下就更没人敢动了。于是村长开始张罗,让人去请个懂行的人来,说非得做点什么求个心安不可。
就这样,门里门外僵住了。李氏在里头哭,村民在外头拜,门外那个,张生,在中间喊。
过了好半天,李氏可能是哭累了,也可能是吓麻木了,她就扶着门框,冲外头喊了一句,你要说你是我男人,那你告诉我,咱俩成亲第二年,你从县城里给我带回来的那个红木簪子,后来藏哪儿了。
这事儿,算是两口子的私密话。因为那簪子没过几天就让她给弄丢了,张生还为这事儿跟她生了好几天的气。
门外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说,藏什么藏,让你个败家娘们儿洗衣服的时候掉井里了,为这事儿,我三天没跟你说话。
李氏浑身一震,这话,真是一字不差。她腿肚子还在抽筋,手却不受控制地,哆哆嗦嗦地伸向了门栓。
外头的村民还在喊,别开。
可李氏没听,她把心一横,猛地一下就把门栓给抽开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口举着火把的几十号村民,一瞬间全都傻了,一个个张着嘴,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手里的家伙事儿也哐当哐当掉了一地。
门外头站着的,确实是张生,可又不是那个,死了,的张生。
死的时候,张生病得都脱相了,瘦得跟猴儿似的,脸蜡黄。但是眼前这个人,脸盘子圆润,面色红光满面,身上还穿着一件崭新的绸布褂子,肚子都微微鼓起来了。他比死之前,看着胖了二十斤不止,精神头足得能打死一头牛,手里还提着个大包袱,正咧着嘴,一脸憨厚地看着门里头。
李氏就看了这么一眼,接着眼皮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倒过去,晕了。
村民们的反应更绝。有几个胆小的,当场就跪下了,冲着张生磕头,喊着,活神仙显灵了。此外,还有的以为是死人又活了过来,转头就跑,跑出二里地去都不带喘气的。整个场面,一下子就乱成了一锅粥。
这事儿,第二天就传开了。都说张家那个过世的人,又活过来了,不光活了,还发了财,衣锦还乡了。传得是有鼻子有眼。这么一桩奇闻,就一层层报上去,最后报到了县太爷的桌子上。
这个知县姓王,是个明白人。他听完这个,死人复生,的案子,就一拍惊堂木说,屁,世上哪来的鬼神,这案子,诡得很。
他立马点了衙役,带着仵作,亲自下乡。到了村里,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张生的坟给挖开。
村民们都拦着,说惊动了逝者,全村都要遭殃。王知县眼一瞪,说,本官在此,什么故弄玄虚的东西都得退避三舍,挖。
衙役们于是叮叮当当地开始刨土。张生和他那个刚醒过来的娘子李氏,脸都白了,跪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没多大功夫,坟就给刨开了,棺材也露了出来。几个衙役合力,把棺材盖子给撬开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结果棺材里头,空空如也,连根毛都没有。
这下子,全村人都炸了,什么都明白了。这不是死而复生,这压根就是没死啊。
王知县冷笑一声,手一挥,说,把这个,活神仙,给本官带回县衙。
到了公堂上,惊堂木一拍,还没等用刑,那个叫张生的,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招了。
原来,这张生早几年做生意,赔了个底儿掉,欠了一屁股的债。那个债主,天天上门逼债,跟催命似的。于是张生走投无路,又怕连累老婆孩子,就想出了一个损招,装死。
他先是装病,天天不吃饭,把自己饿得脱了相。然后算好日子,屏住呼吸装死。他还提前买通了两个抬棺材的远房亲戚,给了点银子。那俩亲戚,抬着棺材往坟地走的时候,半道上找个没人的地方,就把棺材盖打开,让张生溜了。所以埋下去的,就是一口空棺材。
这张生,连夜就跑了。他一路往南,跑到了苏州。没想到,运气还不错,跟着一个布商干了三年,居然让他给干发了。手里头有了钱,人一阔,就想家。他就寻思着,自己这算是衣锦还乡了,想给老婆孩子一个惊喜。
他算着日子,挑了个半夜三更摸回了家。他本来想的是,夜里头敲门,娘子一开门,看见他回来了,还得是大富大贵的样儿,那该多惊喜。
他哪儿能想到,惊喜直接变成了惊吓,差点没把全村人给送走。一出,荣归故里,硬是让他给演成了一出,午夜凶铃。
案子审完了,王知县也是哭笑不得。他说这张生,欺瞒乡里,论法当斩。但是他这初衷,是为了躲债,没害过一个人,如今回来了,也没干什么坏事。最后,就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判了他三十杖,罚了点银子,就把他给放了。
这案子,后来就成了保定府附近几十年最大的一个笑话。
这事儿,后来还传到了京城。据说,有人把这桩奇案写成折子,递到了紫禁城。乾隆爷看了,都给气乐了,于是就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大字,
愚不可及。
【参考文献】
1. 清代刑案汇览. 刑案汇览甲集. 诈伪门.
2. 翁广平. 吾妻镜. 清代笔记.
3. 晚清奇案. 广陵古籍刻印社. 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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