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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六章:玉碎为信

日军退去之后,许昌的暑气依旧粘稠,像一层洗不掉的血痂,裹在人的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蝉声嘶哑,断断续续,仿佛连这夏日最后的喧嚣也快耗尽了力气。街巷空寂,青石板路上积着雨水与灰烬的混合物,踩上去黏脚又冰凉。唯有断壁残垣间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凄厉而孤独,提醒着这座城尚未彻底死去——它只是被战火剥去了皮肉,骨头还在,魂还在。

刘子龙的第三集团军在五女店稍作休整。这座曾被日寇烧掠三次的村庄,如今成了万余将士的临时驻地。村口那座炮楼,原是地主家的瞭望塔,如今插上了红旗。旗面被烈日晒得褪了色,红得发白,边缘已磨出毛边,却仍倔强地在热风中飘着,如一颗不肯熄灭的心,在焦土之上无声跳动。

正午,骄阳似火,大地蒸腾起一层扭曲的热浪。

刘子龙独自登上炮楼顶端,手搭凉棚,目光越过干涸的滍水河,望向南下的官道——那条曾通往大别山、通往新四军根据地的路,如今已被层层叠叠的军用帐篷堵死。刺刀林立,寒光连成一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杀意,像一道铁铸的墙,横亘在希望与现实之间。

那是国民党第十一战区新八军高勋部的防区。
更远处,范龙章的部队正沿平汉铁路北上,军靴踏在铁轨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金属震颤,仿佛大地在呻吟,又似命运在冷笑。

“南下的路,断了。”
武凤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浓重的烟味与疲惫。他刚从前线哨卡回来,军装上沾满铁锈、尘土和干涸的血迹,左肩的绷带渗出暗红,显然伤口又裂开了。

他压低嗓音,几乎咬牙切齿:“范龙章的人已经进了许昌城。王文和先大魁的部队还没动……但刚才收到密报,范师长亲自找过我,说高勋愿‘收编’咱们。”
他顿了顿,凑近刘子龙耳畔,声音几近耳语:“他说,高勋想借你的手,清剿许昌周边的日军残部——那些人手里,有他要的军火,还有……日本人的黄金储备。”

话音未落,炮楼外突然喧哗大作。

岳本敬疾步冲入,手中高举一张黄纸布告,墨迹未干,“通缉要犯刘子龙”七个朱砂大字被红圈重重围住,触目惊心,如同判书。

“国民党河南省府刚贴的!”他声音急促,额角沁汗,“说咱们是‘赤化匪部’,煽动民变,图谋不轨,勒令各地协查缉拿!”
他将布告按在桌上,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王文派人送来的密信——他跟高勋谈妥了:你交出日军军火库的位置,换一个‘合法番号’,保全队伍,还能当个实权参谋长。”

刘子龙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走到桌前,盯着布告右下角那枚鲜红的省政府大印,眼神深如古井,不起波澜,却暗流汹涌。

他知道,这不只是收编,是招安;不是合作,是瓦解。
高勋要的不是一支抗日武装,而是一把听话的刀——用完即弃,或反手一刃。

夜幕降临,祠堂内油灯摇曳,昏黄的光在斑驳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映出一张张躁动不安的脸。

有人把一枚不知从哪儿缴获的金戒指套在手指上反复转动,眼神闪烁不定,仿佛在掂量前程与良心的分量;
有人攥紧枪套,低声咒骂:“老子跟着刘司令打鬼子时,他们还在后方吃香喝辣,搂着姨太太打麻将!”
角落里,几个原民团出身的军官交头接耳,袖口别着范龙章亲授的银质徽章,在灯下熠熠生辉,像一枚枚投名状。

空气凝滞,压抑得令人窒息。

“吵什么!”岳本敬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油灯一晃,火星四溅,“子龙哥带咱们打了多少硬仗?九峰山、龙王店、滍水河……哪一仗不是拿命拼出来的?现在该听他的!”

“听他的?”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营长霍然站起,腰间配枪锃亮,显然是新配的。“范师长亲口说了——投过去,个个都是团长!有饷有粮,有番号有地盘!跟着新四军?喝西北风吗?睡山洞啃树皮?你们谁见过共产党发过一个月军饷?”

此言一出,人群中竟有几人点头附和。

“放你娘的屁!”武凤翔怒吼,手已按上刀柄,眼中杀气腾腾。

刘子龙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缓缓起身,环视全场,忽然笑了——那笑容平静,甚至温和,却比雷霆更慑人,比刀锋更锐利。

“想走的,可以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敲进每个人心里,“我不拦。但得把枪留下。谁要是敢投敌,再见面……别怪我刘某人不念旧情。”

祠堂内霎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凝滞了。连那只在梁上筑巢的老鼠,也停止了窸窣。

就在这死寂之中,王文的亲信撞门而入,手中高举电报,声音尖利如裂帛:

“高勋军长令:第三集团军即日起改编为‘冀察战区挺进第九纵队’!
王文任司令,武凤翔任副司令,刘子龙——改名刘蕴五,任参谋长!”

“刘蕴五”三字如冰锥刺入耳膜。

刘子龙的手指缓缓抚过电报纸上那三个陌生的名字,仿佛在摩挲一块冰冷的墓碑。
他知道,这是高勋的毒计——削其名,夺其权,分其众,最终将这支人民武装化为己用,成为他与重庆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忽然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岳本敬身上。

对方正背对众人,手指蘸着茶水,在木桌上悄然写下一个字:“忍”。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那是同志间的默契,是信仰者的暗语。

刘子龙不动声色,从怀中掏出那枚铁质仿制的龙形玉佩——董秀芝请银匠打的信物,内刻“平安”二字,曾伴他越狱、征战、归心。此刻,他将其塞进岳本敬掌心,力道沉稳,不容推辞。

“这是咱们的记号。”他低声说,声音几不可闻,却如誓言落地,“记住,番号是假的,人心是真的。”

岳本敬紧紧攥住玉佩,铁棱硌得掌心生疼,却像握住了火种,握住了未来。

窗外,夜风卷起褪色的红旗,猎猎作响,如泣如诉。
远处许昌城方向,灯火通明,笙歌隐隐——那是胜利者的盛宴,觥筹交错间,谋划着如何瓜分这片浴血的土地。

而在这座破败的祠堂里,真正的信仰,正以沉默的方式,悄然传递。

刘子龙缓步走到窗边,望着南方漆黑的天际。他知道,王文已动摇,先大魁在观望,部分基层官兵开始动摇。人心如沙,风起即散。但他更清楚——只要核心不散,火种不灭,队伍就能重生。

他转身,对岳本敬低语:“明日你以‘整训’为名,秘密召集干训队骨干。就说……奉命清剿日伪残部,先行南下。”

岳本敬点头,眼中燃起久违的光。

夜更深了。油灯将尽,灯芯噼啪一声爆开,溅出几点星火。

刘子龙想起四年前在开封夜巴黎舞厅,苏曼丽曾对他说:“名字可以换,身份可以藏,但心不能变。”
如今,他被迫改名“刘蕴五”,可骨子里,仍是那个在黄河岸边发誓“要让百姓挺直腰杆”的刘子龙。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信可隐,不可失其真。

这一夜,无人入眠。
这一夜,火种未熄。
这一夜,龙虽潜渊,终将腾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