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木白
1 )
我坐在十字路口右手边的茶馆内,因为喜欢安静,也不太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就习惯性选择靠角落的桌子。
茶馆内播放着Beyond的《冷雨夜》
外面下着安静小雨。
事实上南方的雨都是小和安静,很少见到那种很急很急的瓢泼大雨。只有一次,我开着小破车在路上,经过环绕公园的偏僻路段,天上的雨就像人用盆泼下来一样,那一刻在车里看不到外面的丝毫,只有水拍打着车顶的声音。
但那种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我缓过来,手忙脚乱将车靠边,西边的太阳又已经露出大半。
安静绵缠的雨最是磨人,也容易让人情绪变得感性。像我此时此刻坐在这个一角的旮旯,看着这如丝雨滴,思绪就又飘荡回了很多年前在这街口逗留的往事。
2 )
脑海的画面是一帧一帧翻过去的,有出租车司机肥胖的脸,也有云南那对朴实夫妻用几个折叠桌子摆起来的瓦罐米线摊,还有那个喜欢追着小姑娘,喊一句留个电话吆的台球厅小老板。。。
就这么翻着,画面一页一页翻过去,直到翻到那个“阿美快回家了”,“阿美。。。”的声音,这个过往的画面就立体清晰开来。
在脑海里一个拄着拐棍,驮着腰的老人在脑海里渐渐走近现实。
等到老人走近十字路口那个摆着卤鸡腿鸭爪鸭脖的摊位,一个少女就对着老人笑一笑,用手在空中左右比划着,眼睛弯着告诉老人,“我还要等一会,等一会再回去”。
老人见少女如此,便伸出苍老的手拦住少女的比划,慈爱着说,回家吧,回家吧阿美,天黑了,快回家吧。这个时候,少女才无奈收拾摊位,将一个个卤味盒子盖起来,小心翼翼搬到脚踏三轮车上,慢慢地骑着跟随在老人的身后归家。
3 )
街口的姨婆们时而会谈论起阿美,说到阿美是苦命的孩子,是老人唯一女儿生下来的孩子。但姨婆们提到老人,又是满脸不耐烦样子,说这苦命的阿美啊,全是拜她外公所赐,要不是当年外公强势,阿美的妈妈就不会在生下阿美后跳河死掉,要是当年那个外地男子和阿美妈妈走到一起,阿美现在该是多么快活的孩子。
姨婆们会聚集在街口前面大榕树下的石桌上闲聊,那是她们的天地。榕树的后面是一片宽阔的湿地,一眼望不到头的芦苇荡,一年四季各类的鸟群栖息于此,聪明的小猫可以用手就能在水里抓到鲜活的小鱼。
阿美的妈妈早年在广东打工,认识了当地一个男孩,恋爱怀孕之后回家,忐忑着告知父亲,不料迎接她的是父亲的巴掌。阿美妈妈的男友带着父母在外地赶来,也被阿美的外公打出去,礼品被扔在门口,小孩子嬉笑着哄抢。
街口的老邻居,也是阿美外公的发小劝告说,那家人看面相还是不错的,已经这样了(怀孕),就不妨坐下来认真谈一谈,为了孩子也好,为了肚子里的娃也罢。
但阿美的外公回怼说,不是你的女儿吆,你滚!
后来阿美妈妈的男友,也就是阿美的亲生父亲几次独自来街口,都没能见到阿美的妈妈。因为阿美的妈妈被藏起来,带回了乡下。
阿美的亲生父亲跪在五金店门口,绵缠的雨下了多久,就跪了多久。但当年财大气粗的老人压根不搭理,在他的眼里,阿美妈妈被这个男子霍霍,是家族耻辱。
4 )
再后来,阿美妈妈死活没有同意打胎,将阿美生下来,听姨婆们说,如果阿美的外公在医院里不撒酒疯骂阿美的妈妈是贱货,阿美妈妈是不会跳河的,因为没有哪个母亲会在才生下孩子后就如此决绝,但阿美的妈妈却这么做了。在阿美出生后的第三天就在深夜跑到芦苇荡跳了河。
也是在阿美妈妈跳河后,阿美外公家开始败了。先是喝醉酒点燃了五金店仓库里面那些成捆的电缆电线都被烧坏,连带着邻居的店铺也遭殃,一把大火烧毁了这个家,也烧没了阿美外公的心气。接着是阿美因为发烧变成了哑巴,外婆也郁郁寡欢去世。为了还债,街口的大房子卖掉,老人独自带着阿美回了乡下,那些年就一个人拉扯着这个孩子,一直到阿美长大。
姨婆们还说,这期间阿美的亲生父亲几次开着小车来找寻阿美,但没想到的却是愤怒的阿美咿呀着挥舞着手将父亲赶出家门,而此时,外公会溺爱着摸一下阿美的头。
5 )
阿美长大后,十六岁,十八岁,然后就开始一个人在街头摆卤味摊,阿美长得和妈妈一样漂亮,手艺也好,街头很多姨婆都愿意照顾她的生意,而有的姨婆也看上了阿美的贤惠,在老人颤巍巍着来喊“阿美回家时”便会笑眯眯说一句,老汪啊,要不把阿美介绍给我儿子当媳妇吧!
这个时候老人就会白一眼,喊一句,阿美啊,回家了,然后颤巍巍着扶着三轮车等阿美将卤味盒子装到车上,祖孙二人慢吞吞回去。
姨婆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一口,还以为自己是当年的万元户呐,老不死的,傲。。。
阿美摆摊的位置后面是一家台球厅,老板是个喜欢追着小姑娘要电话的流里流气的中年人,阿美每次开始摆摊后,小老板只要空着就会搬一个凳子坐在阿美的摊位前磕着瓜子看阿美,讲一些奇怪的见闻挑逗阿美,而阿美从最初的反感,到后面也会发出几声奇怪的笑声,是那种你一听就是阿美的笑声。
有一次阿美笑着笑着的时候,老人就颤颤巍巍走了过来,在阿美的身后冷不丁喊一句,阿美啊,回家了!
阿美颤抖一下肩膀,对外公笑一下,弯着眼睛开始收拾卤味盒子。。。。。
6 )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我的思绪被茶馆老板的一句,你的茶早就好了给打断。回过头来,我看着将茶给我放在桌子上的老板,而后抱歉,说忘记了,不好意思,我在想一些事情。
老板说,没事的。
就这样我和老板聊起来。我指了指茶馆对面的高楼小区,说,以前这里是个湿地,前面是一棵大榕树。
我又说,以前你这个茶馆是一家台球厅。
老板笑一下说,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榕树被砍了,湿地也被在市区运来的建筑垃圾填平,再后来就被房地产商看上开发成了楼盘。
老板讲到这里,叹息一声说,还不如以前呢,以前多好,风景优美,现在啥也不是。
我试着问一句,你记得以前在这接口买卤味的那个哑巴姑娘吗,现在她怎么样了哦。
老板看一眼我,慢吞吞说,阿美啊,早就不见了,某一天人来了,卤味盒子摆出来后就消失了,有人说被台球厅那个二流子老板给拐走了,也有人说,是她亲爸爸派人接她回家了,反正,就那一天卤味盒子摆在那里后,阿美就不见了。
隔壁一个年龄大的姨婆插嘴说,是哦,可苦了她外公,来喊阿美回家却不见了人,后边就疯癫了,每天下午都来街口转着喊,阿美回家了,阿美啊,回家了。
再后来,阿美的外公也在街口消失了。
姨婆说,为了创建文明城市,迎接检查,老人这样的疯子和那些街上的流浪汉们都在夜里被抓上车,扔到几百里远的另一个城市了。
我听到这里,看着窗外已经停下来的雨,水流在泊油路细细潺潺流动,在阿美以前摆摊的那个地方有一个下水道口,就这么清澈着流进去,没有一丝的声响。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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