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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 春 树
《琥珀》
春 树 著
作家出版社
这是一本由十七个短篇小说组成的短篇集,是由每篇的写作顺序来排序的。有别于一般的短篇集的写法,这里的每个主人公都有类似的身份,尽管用了不同的名字,但你可以将她们视作同一个人,用不同的视角在描述和阐述她们眼中的柏林和其他地方,以此来展现她们的内心世界。主人公没有变化,但配角各不相同,有喜欢骑自行车游荡的热爱时尚的老爷爷,有放弃本职工作另寻他路的音乐家,有来自东欧的小时工,有来柏林三十多年的土耳其大妈。他们同样有着丰富的人生境遇及复杂多思的内心。故事的环境也不仅仅发生在柏林,它还发生在威尼斯、北京和山东城镇,它们同样是整本书不可或缺的整体脉络中的一环,这意味着主人公外在生活版图的扩张和回归。
这本书就像一个圆,每个短篇都像一颗珍珠,最后它们串起来,是一个整体的存在。就像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是由二十五个既独立成篇又相互联系的部分组成一样。或者说在这本书里每个短篇都是一棵树,最后组成了一片森林,这片森林就是我眼中的世界。其实是有关内心思绪的世界。
要特别提到一个短篇《桃心蒙古斑》。这篇写完后,我很喜欢,后来用在了长篇《乳牙》里。这个短篇受到了韩江《素食主义者》的启发,当时我看到“蒙古斑”三个字,立刻有了写作的灵感。因为在长篇小说里用了这篇,这本书里就没有收录。之所以在这里提到它,是因为《桃心蒙古斑》让我对我这些年的写作有了一定的信心,对我继续写短篇也起到了一个推动作用。书中的《倾诉》《回乡》《在威尼斯》《我心依旧》已由劳淑珍女士翻译成丹麦语,结集出版为《我心依旧》(直译为《我的心依然按照它既定的方向前进》〈Mit hjerte fortsætter i samme retning som det plejer〉)。
在写这批小说期间,这些作品影响过我,对我小说的情绪、语言和结构分别有所助益:鲁迅《在酒楼上》及《孤独者》等关于故乡和漂泊者的几个短篇;郁达夫以日本生活为原型的几个短篇;尤多拉•韦尔蒂的短篇《钥匙》和《老路》;韩江的《素食主义者》一书;志贺直哉《在城崎》等几篇;孙一圣的短篇《还乡》及毕飞宇的几篇短篇。
春树
2025年3月29日
后 记
□ 萧 颂
对绝境自鸣
——为春树小说集后记
上一次读春树的小说还是《北京娃娃》,现在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我对她本人仍不陌生,但一口气读完《琥珀》这本集子,眼前这十七个短篇让我感到恍惚。她讲一些跟离婚紧密关联的故事,我总会透过小说想到她本人——过去十年我们只见过两次,其中一次是她结婚。
我们是朋友、同行和同龄人,她写到的大部分内容我都可以共情:女主角被在德国离婚的困境困住了,爱过她的丈夫不再爱她,开始谈论公道与孩子的归属。女主角看心理医生,遇到经济上的窘境,没什么解决办法。女主角孤处欧洲用汉语写作,思乡之情还得服从疫情。热爱文艺且拥有强烈个性的青年朋友们似乎化身为一两种闰土,让她不能像一二十年前那样,在线上线下的欢会中得到慰藉。
整个集子里,这样的压抑与苦闷共通,直接,站在读者的角度,不用去幻想就能用身体感受到作者的痛楚。我想象这些故事的源头,猜自己对春树过去几年的生活多了一点了解。我为她难过,在部分时候,她写出了绝望的故事——
上帝,请让我尽快结束这不快乐的婚姻吧。请让我尽快回到北京,带着孩子一起。想了想,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请原谅我对郑志产生的欲念,请让我放下这种执念吧。希望我们俩的关系是正面的,只有快乐没有痛苦。无有挂碍。无有恐怖。阿弥陀佛。
雨下了一天,到晚上,我撑起伞,带宝宝去彭朵家吃晚饭。临去前,我拿出手机,打开指南针,朝着北京的方向跪下。北京,东经116.4度,北纬39.9度,位于柏林的东南方。
这几行出自短篇《覆盖孤独》,主角在柏林的匣子里找不到任何出口,自白的泄洪渠已经完全不够用,只能默默地跪下,让身体参与进来,替内心分担一些痛苦,或者说成为这痛苦的一部分。全书中最不讨喜的角色也出自这篇小说,这个叫郑志的男人与主角在各个方面都格格不入。他们在一段时间里尝试约会,其间每一次接触,主角似乎都只记住了对方猥琐的部分。是呀,她具有分辨能力,知道眼前这人无论性格、气质、爱好、品位,乃至可见的大大小小的行为习惯,没有任何一点会让她喜欢,没有任何一点可以令她真正有所期待。可她是怎么做的呢?在通讯录里删掉对方又加回,担心这个人“会不会根本不喜欢我”,最后像完成乏味的使命一样睡了一觉。她说,她太想北京,想找个人帮她忘记现实……而他是那段时间唯一一个能和她多说几句话的人。读到这一节时,我感到窒息。在一些别的篇章中,主角经历类似的事情,但那些时候的她们,要么还拥有足够的力气来等待或拒绝,要么是对方确实存有吸引人的、闪光的地方。而在《覆盖孤独》中,女主角似乎拥有可以活动手脚的空间,但空间里缺乏可呼吸的空气,似乎拥有了选择的自由,却再也不能拥有适合选择的对象。
一连串故事里,春树都为她的主角寻找一个可以好好说话,可以牵手走路,可以在分享彼此时少些障碍的对象。强烈的孤独让这种需要变得更强烈,也更加难以满足。我知道春树本人一直与孤独打交道,较早时候可能更多来自作为骄傲青年的内心命令,而从这本书中可以看到的孤独则裹入了更烦琐、更具体的人间事物,孤独已不仅是一种内心的感觉,而是对现实处境的如实描述。
春树提到郁达夫对她这批小说的影响,他们都处理异乡的情感与题材,都被映照出孤零零的身影,自怜与自语。但郁达夫更多比兴,更接风物。在我眼中,春树这些小说更本质一些,可能更接近鲁迅,不那么纠缠于现场,要往深刻里寻觅一个对象。读《北方天使》时,我的情感与读《故乡》无异。那些曾经跟春树一道,共同持有“叛逆”标签的青年,春树仍然想念他们、联系他们,在现实与回忆中交替着幻想他们,把关于文艺、激情、自由、反抗的念想跟他们糅一块儿,也幻想友谊和比友谊更亲密的身心联系。她几乎得到了跟鲁迅相同的答案,人与人之间的变化与隔阂,无论推因给城镇或乡村的凋敝,还是所谓阶级的差异,放到故事里的当事人身上,无疑都像是推卸责任或自我安慰。这些花招肤浅,不被作者采取,更抵消不掉需求,鲁迅还得在乡下的宝箱里藏他的童年幻想,春树则让小说里的“我”不断求爱,回忆青春期那些真实的美梦。
最令我赞叹的,是春树另外一样高贵的特点。她部分还原了现实生活对她长达数年的消磨,乍一看全在刻画无望的东西。但几乎在每一个短篇里,主角都表现出向往一切美好事物的本能,在我眼里,这种品质无比动人。
在《温柔的战争》里,主角压抑、生病,两年的离婚拉锯让她身心麻木,但一点乡音和面食,一句街头路人的夸奖忽然出现,就此将她拽回人间,得以呼吸。这类小小美好事件的登场并非作为救赎,也不是悲伤的点缀,更不会成为一切好事或坏事的终点,春树笔下的女主角就是能够诚实地、直接地,有时也许是无意识地将碰到的各种美好碎片收拾起来,放到离自己足够近的位置。我相信这是春树美好天性的体现,让我共情那份苦闷时也能笑着叹口气,说声“真棒呀”。
因此,朋友身上青年气息的湮灭固然一次次令人惶惑,但瞬间的亲密感和美好的回忆仍然清晰。春树多次写到主角吃穿住用变糟的细节,但不起眼的快活来自四面八方——她们在任何环境下都能找到一丛靓花;她们期待每一个有可能取消的约会;她们牵孩子,在两个十字路口间忽然跑起来,耳朵里回荡着孩子的叫喊;她们依然被好曲子打动;围绕降级消费的购物也会产生精巧构思和小小冲动;优雅的路人或邻居出现,她们总是认真打招呼……再啰唆一次,在春树这里,这些事物不是文学化的品位,不承担“消解”的义务,也不构成通往美好目标的道路,它们就是美好生活本身,可能碎片化,在功能性方面远远不足以应付离婚、离乡、生计之类问题,但我确信,也许正和沈从文说的一样,这些“极平凡、极琐碎的方面”同时也“极其美丽”,更多是它们塑造并构成了故事里的主角。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书中最甜的一段,正好出自最绝望、最压抑的《覆盖孤独》:
我想起十五岁时隔壁学校的男孩,和我一样大,同班同学把我们凑成一对,其实他不喜欢我。后来我们出来约会,在我家附近的河边,黑灯瞎火的,不远处传来狗吠,他一哆嗦,我伸手牵住他。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我说看错我了,原来我是一个勇敢的不一样的女孩,想和我认真谈恋爱。我想回到过去告诉他:好。我未尝不是看错了他,他比我想的要软弱,可是他知错就改,我该给他一个机会。
这段闪回是整个集子里我最爱的一段,它诗意,语言干净而美,出现在黑沉沉的故事背景中,是一道闪电,同时又格外丰富。若从文学的角度去分解它,我会产生亵渎的感觉,感到惭愧。
后来春树跟我讲写序的事,我说我想到世纪之交时一些女性专栏作家。春树立刻有些紧张,说:“我可不是专栏作家啊。” 这得怪我,对当代小说的了解有限,不能确定曾经在哪些严肃的作品中看到过跟这个集子相仿佛的,对美好生活毫不掩饰的向往。在春树的故事里,这是直白的归属感,不是宏大的概念或精确的目标。我的确知道二三十年前一些作者,她们讲的故事我基本记不得,但印象里她们的作品总关乎美好的生活——自由支配身体多美好,到开阔、崭新的空间中去多美好,拥有独特而明晰的身份当然美好,还有恋爱中起起伏伏的美好,离群然后找到同类的美好,享受思想、享受消费……虽然春树是远比她们严肃的创作者,但在这个角度,她同样能够接近她们可贵的部分。而我稍微知道一点的当代小说中,合营的历史故事接洽地理,应付伦理。敞开的地方,身体渐渐失去舞台,迷宫里,线团排挤牛头人,我当然更喜欢春树。而她在《暗夜回声》里借出版社编辑之口开玩笑,“像您这种描写非主流年轻人听摇滚谈恋爱的作品,已不再受当下年轻读者的欢迎……”
我隐约记得春树会自承“非主流”这个标签,这一点我不赞同她。她比我小一两岁,超级年轻,但在小说的写作上已经如此成熟。春树在叙述小说主角的境遇时,自然带出了对应时间地点的社会风貌,如在柏林一角的市民生活,或在几个时期的华北城乡日常,摇滚青年脚踏实地的生活图景,海外艺术家不那么童话的嫁人或改行惯例,留学生私下里活动的样子……对现实的自觉反映体现作者品格,据我的偏见,太爱文艺的作家往往搞不来这个,但春树照常叙事,顺道就特别可信地把它给完成了——她仍然那么爱文艺呢,同时又能写出像《倾诉》《公共汽车司机》这样结实得可以揍人的小说。故事里这些不如意的女主角,大部分时候跟环境冲突,跟具体的人也冲突,冲突造成伤害,作品中的伤痕与现实里的春树相连。而我注意到,在任何冲突中,春树都不将“她”的一方置于道德上更高的位置,也从不刻意制造冒犯(来夸耀姿态),她不把她的笔当作武器,试图寻找更准确的方法来应对深刻。我佩服她对文学艺术这份不加矫饰的爱,佩服这样一种骄傲。当然,从这儿也能看出,春树在许多时候是节制的。这种节制发挥较多时,语言上也会有所变化,作品呈现出来的样子可能更文学化一些,比如《在威尼斯》,或者《美雪》,很快让我联想到高洁的纳博科夫,像“没寄达俄国的信”什么的。另外,春树在描写人物之间来来回回的微小拉锯时,显然跟这些老先生描写景物时一样耐心。
这本集子里的各篇故事,互相不能看作是完全独立的,也不能简单地连贯为一个长故事。我相信,真挚始终是春树最大的特点,主角们部分地向前,也部分地停留,体现出成长的一面、游离的一面、蹉跎重复的一面,都似有春树真身的降临。我格外喜欢她叙事时不时插入的回想,对我而言,一看到它们就能想到,是的,我认识这个人,这就是她本人活生生的样子。那是我的回忆中,春树留下的鲜明的形象,她会在这个时候按捺不住,亲自走进自己的小说里。
2002年夏天我俩第一次见面,当晚一起走到北京地铁2号线某个出口外时,她停下来,指着旁边某个大牌香水亮闪闪的专门橱窗说,我喜欢它们的香水,我觉得我以后就是该用这种香水的人。我意识到她和另一些谈论摇滚精神的青年的区别,春树从一开始就接受消费主义的馈赠,从容地让它们成为自己底色的一部分,也承认它们作为世界的一部分——在生活里和在作品中,她始终保持了一致。当她被称为叛逆的孩子时,她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入、更真实。
2025年3月
春 树
作家介绍
作家、诗人,1983年出生,代表作《北京娃娃》《春树的诗》《乳牙》等,其作品已在全世界二十多个国家出版。2004年2月作为中国80后代表作家登上《时代》周刊亚洲版封面,现居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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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邓 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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