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皇恩浩荡,是天下女子最大的福气。可在那高高的宫墙之内,有些恩典,比最毒的鸩酒还要穿心刺骨。那一年,南国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让整个后宫艳羡,唯独坤宁宫的老太监魏德海,望着那一片喜庆的红,长叹一声,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我心口生疼。他说,活死人吃断肠草,岂能算恩典。
《礼记》有云:“人情者,圣王之田也。”可帝王之心,有时种下的不是五谷,而是无尽的荒芜。那鲜红的荔枝,究竟是甘美的果实,还是掩盖真相的祭品?
01
景元三年,盛夏。
紫禁城的风都是滚烫的,烫得人心慌。
我叫小禄子,是御膳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那年我才十六岁,刚进宫不久,还分不清主子们的品阶和眉眼。
但我知道,这一天,整个皇宫都疯了。
为了让凝香宫的童妃娘娘,能吃上一口最新鲜的荔枝。
圣上动用了八百里加急的驿站,从千里之外的岭南,快马换乘,冰块护送,日夜兼程。
据说,为了保住那一口鲜甜,跑死了三十多匹最好的御马。
当那一个个红木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抬进御膳房时,整个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打开箱盖的瞬间,一股清甜的、带着水汽的果香猛地窜了出来,冲淡了夏日的燥热。
只见箱内铺着厚厚的芭蕉叶,上面码放着一颗颗饱满圆润的荔枝,果皮红艳欲滴,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为首的刘总管,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剥开薄薄的红壳,那晶莹剔的果肉,宛如一颗凝固的月光。
他只是闻了闻,便一脸陶醉,“好,好啊!这才是真正的皇恩浩荡!
童妃娘娘有福了!”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立刻应声附和,赞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一声高过一声,仿佛这荔枝是什么神丹妙药。
我跟在送荔枝的队伍末尾,捧着一盆用来冰镇荔枝的玉盆,心情也跟着激动起来。
我听老太监们说过,这位童妃娘娘,是圣上心尖尖上的人。虽无显赫家世,却独得帝王恩宠,入宫三年,赏赐的珍宝流水似的往她的凝香宫送。
能亲眼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宠妃,是天大的福分。
队伍浩浩荡荡,穿过一道道宫门,所到之处,人人侧目,脸上都写满了羡慕与嫉妒。
可越靠近凝香宫,我心里的那股火热就越是往下沉。
太静了。
别的宫苑,即便是大中午,也总有些宫女太监的走动说笑声,或是主子们传唤的清亮嗓音。
可这凝香宫,就像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孤岛。
庭院里种满了奇花异草,开得比别处都要繁盛,可那浓郁的花香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
廊下的宫女太监们,一个个垂手站着,身形笔直,如同木雕泥塑。
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整个宫殿,安静得只剩下我们的脚步声和蝉鸣,那蝉鸣也显得有气无力,透着一股烦躁的绝望。
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手里的玉盆也感觉沉重了许多。
终于,我们在一座华丽的殿门前停下。
刘总管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调高声唱喏:“启禀童妃娘娘,圣上御赐岭南荔枝,特命奴才等送来,请娘娘品鉴!”
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一股比庭院花香更浓郁、也更清冷的异香,从殿内飘散出来。
那不是花香,也不是熏香,像是一种药草混合着脂粉的味道,好闻,却让人鼻子发酸。
一个身影,缓缓从殿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我几乎忘了呼吸。
美。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美的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纱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月光花。长发如瀑,只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松松挽着。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午后的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五官更是精致得不像凡人,像是画师用尽心血,一笔一笔勾勒出的绝世美人。
她就是童语歌,童妃娘娘。
她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在我们身上轻轻扫过,最后落在那一箱箱鲜红的荔枝上。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美,美得无可挑剔,就像书里写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可我看着那笑容,后背却窜起一股凉意。
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张画好的面具,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她的眼睛里,更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映不出天光,也映不出人影。
那不是看到心爱之物时,应有的喜悦。
“有劳公公了。”她的声音也很好听,像山泉叮咚,清脆悦耳。
“替我谢过圣上,皇恩浩荡,语歌铭感五内。”
她说着,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每一个动作,都优雅到了极致,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刘总管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说“不敢当”。
童妃娘娘直起身,伸出纤纤玉手,从箱子里拈起一颗荔枝。
她的手指,比那荔枝果肉还要晶莹剔透。
她熟练地剥开果壳,将那饱满的果肉送到唇边。
就在这时,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们所有人,望向了殿内的一处角落。
那是一个摆着多宝格的角落,上面放着一些玉器古玩,并无特别之处。
可她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了。
那潭死水般的古井,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看到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稍纵即逝的神情。
那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混杂着无边恨意和彻骨悲凉的……绝望。
仿佛她看的不是一个角落,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吞噬了她一切的黑洞。
但那神情只出现了一刹那。
下一秒,她又恢复了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将荔枝送入口中,轻轻咀嚼。
“真甜。”
她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跪了一地,齐声高呼:“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得此皇恩,福泽绵长!”
喜庆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而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我看见,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魏德海,我们宫里最老的太监,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老人。
他没有跟着众人一起道贺。
他低着头,花白的眉毛紧紧地蹙在一起,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法掩饰的悲悯与叹息。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活死人吃断肠草,岂能算恩典……”
02
魏公公的那声叹息,像一根细小的针,扎进了我的心里。
回到御膳房后,童妃娘娘那空洞的眼神,和魏公公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团乱麻。
什么是“活死人”?
那甜如蜜的荔枝,又怎么会是“断肠草”?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干活频频出错,被刘总管骂了好几回。
我实在忍不住了。
一天傍晚,我揣着两个刚出炉的肉包子,溜达到了西苑的一处僻静角落。
魏公公就住在那儿。
他不像别的有头脸的公公,身边总围着一群徒子徒孙。他总是独来独往,闲下来就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
我找到他时,他正拿着一把小剪子,修剪着一盆枯黄的植物。
那植物的叶子干巴巴的,枝干也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只觉得毫无生气。
“魏公公。”我凑上去,把还热乎的肉包子递过去。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是小禄子啊,有什么事吗?”
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公公,我……我就是想问问,那天在凝香宫,您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魏公公剪枝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转过头,看着天边那轮即将沉没的落日,橘红色的光将他的侧脸映得一片萧索。
“小禄子,这宫里头啊,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他幽幽地说道,“好奇心,会害死人的。”
“可是……”我还想再问。
“没什么可是的。”他打断我,语气严厉了些,“你只要知道,童妃娘娘是主子,我们是奴才。
主子的事,轮不到我们这些奴才来嚼舌根。”
见他态度坚决,我不敢再追问,只好讪讪地站在一旁。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告辞的时候,他却忽然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你这孩子,心眼实。”
他放下剪刀,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石头,示意我坐下。
“我问你,小禄子,你觉得这凝香宫,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很……很气派,很漂亮。
就是……太安静了。
”
“安静?”魏公公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那不叫安静,那叫没有活人气儿。”
他浑浊的眼睛望着凝香宫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重重宫墙。
“你进宫晚,不知道。三年前,凝香宫可不是这个样子。”
“那时候的童妃娘娘,刚从朔州老家被圣上接入宫。她不像别的娘娘,从小就学规矩,她啊,活泼得像只林子里的小鹿。”
魏公公的语气里,透着一丝怀念。
“她会爬树掏鸟窝,会光着脚在溪水里抓鱼,笑起来的声音,能传遍半个御花园。圣上爱极了她那股子鲜活劲儿,说她是宫里唯一一个‘真人’。”
“可现在呢?”他摇了摇头,眼里的光黯淡下去,“现在,她成了一尊最精致,也最没有灵魂的玉雕。”
我的心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一个会爬树掏鸟窝的妃子?这实在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小心翼翼地问。
魏公公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我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小禄子,你进凝香宫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那殿里有什么东西,是别的宫里没有的,又有什么东西,是别的宫里有,它却没有的?”
我努力回想着那天的情景。
“别的宫里没有的……我想起来了!
那股很特别的香味,像是药草的味道。”
“还有呢?”
“还有……”我冥思苦想,“好像……
好像没看到镜子!对,那么大的宫殿,梳妆台上,墙壁上,一-面铜镜都没有!
”
在宫里,铜镜是身份的象征,越是得宠的妃嫔,宫里的铜镜就越大越亮。凝香宫独得圣宠,却没有一面铜镜,这太不合常理了。
“那又是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魏公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近乎恐惧的神情。
他压低了声音,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娘娘她……不敢照镜子。”
“据说……据说她从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
他的话还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巡夜侍卫的脚步声。
魏公公立刻住了口,脸色也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肩膀:“天晚了,快回去吧。记住我的话,今天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什么都没听到。”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那间黑漆漆的小屋,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晚风中瑟瑟发抖。
不敢照镜子?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魏公公的话,非但没有解开我的疑惑,反而让我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迷茫。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想方设法地打探凝香宫的消息。
我用我一个月的月钱,买通了一个在凝香宫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名叫春儿。
一开始,她什么都不肯说,一提到童妃娘娘,就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劲儿地摇头。
在我软磨硬泡之下,她才终于松了口。
她告诉我,凝香宫里的确有古怪。
比如,童妃娘娘从不在白天出门,即便是盛夏,殿内的窗户也总是用厚厚的帘子遮着,密不透光。
她每天都要喝一种由太医院特制的汤药,那药汁是黑色的,闻起来苦得吓人。每次喝完药,娘娘的脸色就会变得更加苍白。
最诡异的是,春儿说,她好几次在深夜值守时,都听到娘娘在寝殿里说话。
可那时候,寝殿里明明只有娘娘一个人。
“她像是在和另一个人聊天,有时候声音很温柔,像是在哄孩子,有时候又很激动,像是在争吵……可殿里,真的没有别人啊!”
春儿说着,害怕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
“还有,小禄子哥哥,你知不知道,圣上……圣上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踏足过凝香宫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这不可能!
圣上不是最宠爱童妃娘娘吗?还为她送来了那么珍贵的荔枝!
”
“送荔枝是送荔枝,可人,是真的没来过。”春儿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自从三年前,太子殿下……
出了那件事之后,圣上就再也没在凝香宫留宿过了。”
“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我追问道。
春儿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惊恐地捂住我的嘴。
“嘘!别问了!
这是宫里最大的禁忌!再问下去,我们俩的脑袋都保不住!
”
她说完,便像见了鬼一样,挣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太子殿下。
三年前。
那件事。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开。
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在我心里成形。
童妃娘娘的巨变,难道和三年前太子殿下的死,有关系?
03
为了弄清楚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豁出去了。
我把我进宫以来攒下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足足有二十两银子。
我用这笔钱,请了敬事房一个名叫李德福的老太监喝酒。
这李德福在宫里待了四十多年,资格比魏公公还老,是真正的宫中活字典。他贪财好酒,只要银子给到位,就没有他不敢说的事。
我们在宫外一处偏僻的小酒馆里,叫了一桌子好菜。
三杯黄汤下肚,李德福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眯着醉眼,打了个酒嗝,开始给我讲起了童妃娘娘的往事。
他说的,和魏公公说的差不多。
童语歌并非名门闺秀,而是朔州一位杏林圣手的女儿。
景元帝南巡时,偶感风寒,当地官员便请了童语歌的父亲前来诊治。当时,童语歌正在旁为父亲研墨,她那天真烂漫、不染尘俗的样子,一下子就撞进了年轻帝王的心里。
圣上对她一见倾心,不顾朝臣反对,破格将她一个毫无背景的民女,接入了宫中,封为“语妃”。
“那会儿的童妃啊,啧啧,”李德福咂了咂嘴,一脸回味,“那才叫活色生香!整个后宫的女人加起来,都抵不过她一个人的灵气。”
“圣上为了她,遣散了后宫三千佳丽,独宠她一人。他们一起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在太液池上泛舟,圣上还亲手为她画眉,教她写字。
那段日子,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
我听得入了迷,仿佛也看到了那个鲜活明媚的女子。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李德福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他给自己又灌了一杯酒,眼神变得阴郁起来。
“后来……后来,报应就来了。”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凑到我面前。
“入宫第二年,中宫陈皇后的独子,也就是咱们大宣朝唯一的嫡子,六岁的太子殿下,突然得了一种怪病。”
“浑身发烫,却不出汗,日渐消瘦,水米不进。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殿下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圣上急疯了,张贴皇榜,遍寻天下名医。童妃的父亲,那位朔州神医,也被快马接进了宫。”
“可惜啊……”李德福重重地叹了口气,“神仙难救将死之人。
童神医也回天乏术,太子殿下……还是薨了。
”
我的心沉了下去。原来,这就是春儿说的“那件事”。
“皇后悲痛欲绝,当场就疯了。她指着童妃的鼻子,骂她是祸国殃民的妖孽,是她克死了太子,是她给皇家带来了厄运。”
“你想想,中宫丧子,这是多大的罪过?满朝文武,都上书请求圣上处死童妃,以慰太子在天之灵,以安抚国本。”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童妃死定了。”李德-福的眼神变得诡异起来,“就连童妃自己,也在凝香宫里悬梁自尽了。”
“啊?”我失声惊呼,“她……她死了?”
“对,死了。”李德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她又活了。”
我彻底糊涂了:“公公,您这是什么意思?”
李德福诡秘一笑,指了指天上。
“圣上是什么人?是天子!
他心爱的人死了,他怎么能甘心?”
“太子薨逝的头七那天晚上,圣上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带着童妃的‘尸体’,去了京郊的青云观。”
“那青云观,可不是一般的道观。观主玄尘子,据说有通天彻地之能,能知过去未来,甚至……
能逆天改命。”
李德福的声音,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圣上和玄尘子做了什么交易。只知道,第二天黎明,圣上独自一人回了宫,面色苍白如纸,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而三天后,‘病愈’的童妃,就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她比以前更美了,一颦一笑,都带着勾魂夺魄的魅力。可宫里的人都说,那不是童妃娘娘,那只是一个披着童妃娘-娘皮囊的……
别的什么东西。”
“从那以后,童妃就变了。她不再笑了,不再闹了,整个人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样。
圣上赏赐她无数珍宝,将凝香宫打造成了人间仙境,却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里一步。”
李德福喝干了最后一杯酒,醉醺醺地趴在了桌上。
“小禄子啊,你记着,那凝香宫里的荔枝,不是给童妃吃的……那是……
那是给那个‘东西’吃的供品啊……是用来安抚她的……
”
“圣上……他怕啊……”
酒馆里的烛火摇曳,将李德福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我的脑子里一片轰鸣,手脚冰凉。
交易……逆天改命……
披着皮囊的东西……供品……
一个个零碎的片段,在我脑中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我踉踉跄跄地跑出酒馆,一路跑回了宫里。
我必须再去找魏公公,只有他,能告诉我最后的答案。
我跑到西苑那间破败的小屋前,魏公公竟像是在等我一般,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手里还拿着那盆枯黄的“断肠草”。
我冲到他面前,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魏公公,童妃娘娘她……她到底怎么了?李公公说,圣上和道士做了交易……什么是‘活死人’?”
魏德海没有看我,他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盆将死的植物,眼神悲悯而空洞,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
“这不是断肠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草,叫‘换魂’。一命,换一命。”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竟透出一种骇人的清明。“圣上带回来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童语歌。那鲜红的荔枝,也不是给她吃的。是给那个住在她身体里,本该随着太子一同死去的东西吃的。那是……一份来自地府的恩典啊。”
04
魏公公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海。
地府的恩典?这是什么话?
我呆立在原地,只觉得月光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公公,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圣上的情,比海深,也比黄连苦。”魏德海转过身,浑浊的老眼定定地看着我,“你以为,太子殿下真是病死的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不是?”
魏德海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无限的苍凉和不屑:“太医院那帮饭桶,治得了风寒,治得了天花,却治不了人心里的毒。”
“太子殿下,是被人下毒害死的。一种极为罕见的西域奇毒,无色无味,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耗尽心血而亡。
童妃的父亲,童神医,他其实是查出来了的。”
这个惊天的秘密,砸得我头晕目眩。
“他查出来了?那他为什么不说!”我失声喊道。
“说?”魏公公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跟谁说?
怎么说?那毒,是陈皇后亲自下的。
”
我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皇后……杀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在吞咽沙子。
“因为圣上要废后,立童妃为后。”魏德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陈皇后出身将门,背后是整个陈氏家族。
圣上登基,陈家功不可没。可圣上为了童妃,竟要动摇国本。
陈皇后走投无路,便用了最极端,也最恶毒的法子。”
“她要让圣上尝一尝,失去至亲至爱的滋味。她要让圣上知道,他可以夺走她的后位,但她也能毁掉他最看重的江山未来。”
“她以为,太子一死,圣上就会迁怒于当时最受宠的童妃,童妃必死无疑。她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可她算错了一件事,”魏公海的目光,投向了凝香宫的方向,那目光里,竟有一丝敬畏,“她算错了圣上的痴情。”
“太子薨逝,童神医被指为庸医,满门下狱。童妃在凝香宫,听闻噩耗,悲愤交加,又得知皇后构陷,自觉连累了家人,万念俱灰之下,一尺白绫,悬梁自尽了。”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明媚的女子,在冰冷的宫殿里,如何一步步走向绝望。
“圣上一日之间,痛失爱子,又失爱人,几近疯癫。他将童妃的尸身抱在怀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也就是在那一晚,他带着童妃,去了青云观。”
“玄尘子道长告诉圣上,童妃魂魄已散,回天乏术。但圣上不肯信。
他跪在三清像前,三天三夜,滴水未进。他说,他愿用自己一半的阳寿,换童妃还魂。
”
“道长被他所感,便设下了一个‘借魂续命’的阵法。”
“说是阵法,其实更像是一场骗局,一场哄骗活人的骗局。”魏公公摇了摇头。
“道长告诉圣上,童妃的魂魄之所以不肯归来,是因为心中有愧。她愧对太子,愧对圣上。
若想让她活过来,就必须有一个‘’,一个能让她心安理得活下去的理由。”
“那个,就是太子殿下的一缕残魂。”
“道长说,他可以将太子临死前对人世的一丝眷恋,引入童妃体内。如此一来,童妃的身体里,就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自己,另一个,是需要她照顾的,年幼的太子。”
“为了让太子这缕‘残魂’能安稳地留在她体内,她必须忘记过去的一切,忘记自己是童语歌,忘记那场大火和白绫。她会变成一个完美的人偶,所有喜怒哀乐,都只为腹中的‘太子’而生。”
“圣上信了。或者说,在那种情况下,他只能选择去信。”
“于是,那场荒唐的仪式过后,童妃真的‘活’了过来。她睁开眼,眼神空洞,不认得任何人。
圣上抱着她,泣不成声,她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活死人’。活着的,是这具美丽的皮囊;
死去的,是那个叫做童语歌的,鲜活的灵魂。”
我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凝香宫里没有镜子,因为她不敢看到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那会让她记起自己是谁,记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那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为什么她总是在黑暗中,因为阳光会刺痛那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为什么她要喝那苦涩的汤药,那是道长开的“安魂汤”,用来压制她原本的记忆和情感。
为什么她会自言自语,因为她在和身体里那个想象出来的“太子”说话。
“那……那荔枝呢?”我颤声问道。
“荔枝,是太子生前最爱吃的水果。”魏公公长叹一声,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圣上每年都不惜血本地送来荔枝,不是给童妃吃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证明他恩宠未减,以此来保护凝香宫里的那个人。”
“同时,也是在提醒童妃,或者说,提醒她身体里的那个‘太子’,他没有忘记他。”
“可这份所谓的‘皇恩’,对真正的童语歌来说,又是什么呢?”
“每一次看到那鲜红的荔枝,她被压抑的记忆就会翻涌一次。那甜美的果实,就像一把刀,一次又一次地剜开她的伤口,提醒她那个因她而死的孩子,提醒她那个被毁掉的人生。”
“那不是甘甜的果实,那是用她的血泪浇灌出来的断肠草啊,小禄子。”
魏公海伸出干枯的手,指着那盆枯黄的植物。
“而这盆‘换魂草’,是童妃从朔州老家带来的。是她父亲教她种下的第一株草药。
它代表了她曾经的身份,曾经的记忆。”
“只要它还没死透,就说明童语歌的魂,还没彻底散尽。她还在,还在那具躯壳的某个角落里,挣扎着,期盼着有一天,能重新活过来。”
月光下,我看着那盆奄奄一息的植物,仿佛看到了童妃那被囚禁的,不屈的灵魂。
我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05
从魏公公那里回来后,我大病了一场。
梦里,全是童妃那张完美而悲伤的脸,和那一句句刺心的话语。
“活死人吃断肠草,岂能算恩典。”
病好后,我像是变了个人,沉默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
刘总管见我干活利索,人也机灵,便把我从杂役的位置,提到了负责给各宫送膳食的差事上。
这是一个能接触到主子们的机会,也是一个能离真相更近的机会。
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接下去凝香宫送东西的活儿。
大多时候,我只能在殿外候着,将食盒交给凝香宫的宫女。
我看到她们将那些精致的菜肴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倒掉,只留下那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凝香宫,依旧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孤岛。
直到一个月后的一天,机会来了。
那天,负责给童妃送“安魂汤”的小太监闹肚子,刘总管便临时指派我过去。
我端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心情复杂地走进了凝香宫。
这一次,我被允许进入了正殿。
殿内昏暗无比,厚重的帷幔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令人鼻子发酸的药香。
童妃就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她依旧穿着素白的纱裙,长发披散着,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加苍白,几乎要和白色的墙壁融为一体。
我跪在地上,将药碗高高举过头顶。
“娘娘,请用药。”
她没有反应,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仿佛在透过厚厚的帷幔,看一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药碗上。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抗拒。
我知道,这是属于童语歌自己的情绪。
一个宫女上前,想要接过药碗。
就在这时,童妃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孩童般的稚气,和我上次听到的清冷声线截然不同。
“母妃,我不想喝药,药好苦。”
我的心狠狠一颤。
她……她在扮演太子!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一个个垂着头,不敢作声。
为首的掌事宫女上前一步,柔声劝道:“殿下乖,喝了药,病才能好。等病好了,母妃带您去放风筝,好不好?”
“不好!”童妃的语气忽然变得执拗起来,“我要吃荔枝!
父皇答应过我的,会给我最新鲜的荔枝!”
掌事宫女的脸色变了变,连忙道:“殿下,荔枝性热,您现在身子虚,不能吃。”
“我不管!我就要吃!”
她开始烦躁地撕扯自己的裙摆,那张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她容貌极不相称的,属于被宠坏的孩子的任性。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一个二十岁的女子,被迫扮演一个六岁的孩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深爱她的男人,却躲在远处,用一份份“恩典”来维持这个悲哀的谎言。
我看着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魏公公那盆“换魂草”。
鬼使神差地,我开口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殿内,却清晰无比。
“娘娘,朔州的金银花,又开了吧。”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疯了吗?我一个小小太监,竟敢在这种时候插嘴!
掌事宫女立刻用凌厉的眼神瞪向我,仿佛要用眼刀将我凌迟。
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而童妃,那个沉浸在“太子”角色里的童妃,却在听到“朔州”两个字时,猛地一震。
她撕扯裙摆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焦点,直直地看向我。
那不再是一个六岁孩童的眼神。
那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困惑,还有一丝……一丝深藏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怀念。
“朔州……”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地名,声音微弱得像梦呓。
“金银花……”
我看到,她的眼角,毫无预兆地,滚落下一滴泪珠。
那滴泪,像一颗滚烫的铁水,砸在了我心上。
三年来,这个“活死人”,第一次流泪了。
“大胆奴才!竟敢在娘娘面前胡言乱语!”掌事宫女厉声呵斥,就要叫人把我拖出去。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是童妃。
不,是童语歌。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天的清脆,却不再是空洞的礼节,而是带着一丝颤抖和沙哑。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刚才说什么?”
我顶着巨大的压力,鼓起勇气,又重复了一遍。
“奴才说,朔州的金-银花,应该又开了。奴才听宫里的老人说,娘娘家乡的金银花,泡出来的茶,清香甘甜,能解百毒。”
我不敢提“换魂草”,只能用金银花来代替。
童语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金银花茶……解百毒……”
她像是被这几个字刺痛了,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心口,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
两种记忆,两种人格,在她的身体里,开始了激烈的交战。
“啊——!”
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刺耳又惊心。
宫女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出去!都给我出去!”她嘶吼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我被两个高大的太监架着,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我身后重重关上。
里面,传来了她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不属于一个完美的妃子,也不属于一个任性的太子。
那是一个被囚禁了三年,终于找到一丝裂缝的,属于童语歌的,绝望的哭声。
06
我被关进了敬事房的暗室,等待发落。
我知道,我完了。
冲撞了圣上最看重的妃子,我只有死路一条。
可我心里,却 没有多少恐惧。
我只是不停地回想着童妃最后那一声哭喊,和那滴滚烫的泪。
我觉得,我做对了。
与其让她当一个没有灵魂的“活死人”,不如让她在痛苦中,找回真正的自己。
我在暗室里待了三天三夜。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饿死在这里的时候,门,开了。
进来的,是魏德海。
他提着一个食盒,脸上看不出喜怒。
“吃吧。”他把饭菜放在我面前。
我狼吞虎咽地吃着,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公公,我……”
“什么都别说。”魏德海打断我,“圣上有旨,将你调离御膳房,以后,就跟着我,去西苑打理花草吧。”
我愣住了。
没死?不仅没死,还只是调离了岗位?
“这……这是为什么?”
魏德海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因为,那天你离开后,圣上去凝香宫了。”
“三年来,第一次。”
“没带任何赏赐,就他一个人。在殿外站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圣上下旨,撤了凝香宫所有的‘安魂汤’。还说,童妃娘娘身子弱,以后不必拘于礼节,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我的心,狂跳起来。
“那……那娘娘她……”
“她病得更重了。”魏德海叹了口气,“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清醒的时候,就一个人坐着流泪,不吃不喝。糊涂的时候,就抱着枕头,叫着太子的名字。
”
“太医说,这是心病,药石无医,只能靠她自己。”
“圣上也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发。”
我沉默了。
我不知道,我做的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打破了那个悲哀的谎言,却也让他们,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小禄子,你没有错。”魏德海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有些伤疤,捂着只会烂得更深。
只有揭开它,见了光,才有愈合的可能。”
“圣上和娘娘,只是需要时间。”
从那天起,我成了魏公公的徒弟。
我跟着他,在西苑的角落里,侍弄那些不起眼的花草。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再也没有去过凝香宫,只是偶尔会从别的宫女太监口中,听到一些零星的消息。
听说,童妃娘娘开始走出殿门了,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听说,圣上还是不常去,但每次去,都会陪她坐很久很久,两个人一句话也不说。
听说,凝香宫里,多了一面小小的铜镜。
听说,那盆枯黄的“换魂草”,被移到了凝香宫的窗台下。
童妃娘娘亲自照料着。
又是一年盛夏。
岭南的荔枝,没有再送来。
取而代之的,是几盆从朔州快马送来的,开得正盛的金银花。
那天,我跟着魏公公去送花。
在凝香宫的庭院里,我再次见到了她。
她还是穿着一身白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正低头看着一本书。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人也消瘦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空洞和死寂。
那里面,有光。
是那种经历过狂风暴雨后,平静而温柔的光。
圣上就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金银花的枝叶。
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抬起头,朝我们这边望了过来。
她的目光,与我的在空中交汇。
她愣了一下,随即,对我,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面具。
那是一个带着些许苦涩,些许释然,却无比真实的,属于童语歌的微笑。
那一刻,紫禁城滚烫的风,仿佛都变得清凉了起来。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么真实的笑容。
我跟着魏公公,在西苑种了一辈子的花。听说,圣上和童妃再没有诞下子嗣,他们相伴到老,像两个住在宫墙里的寻常夫妻,平淡,安静。
那盆“换魂草”最终没有活过来,但在它枯萎的地方,童妃种下了一整片金银花。每年花开时节,那清冽的香气,能飘散到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里的人都说,那不是花香,那是熬过了穿心刺骨的苦之后,一个女人身上,重新长出来的,属于她自己的灵魂香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