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子夜惊变

天成六年七月十五,子时三刻。

吴越王宫的内库侍卫钱十七打了个哈欠,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今夜不该他当值,是队正临时调换的。理由很含糊:“胡司马吩咐,今夜要加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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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十七没多想。他是武肃王钱镠旧部之子,在宫中当差十年,从没出过岔子。内库重地,存放着吴越国七十年来积累的珍宝、典籍、兵符和户册,外有石墙,内有铁门,十二个时辰轮班值守,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他揉了揉眼睛,望向内库方向。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先是烟。

淡灰色的烟,像妖魅的触手,从内库东侧窗户的缝隙里钻出来,在月光下扭动。接着是光——橘红色的、跳跃的光,透过窗纸映出来,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张牙舞爪。

“走水——!!!”

钱十七的嘶吼声撕裂了王宫的寂静。他冲向库门,铜锁烫得吓人。透过门缝,他看见里面已成火海:卷宗架轰然倒塌,锦缎箱笼化作火炬,那些装着珍珠、玛瑙、珊瑚的漆盒在火焰中炸开,迸射出诡异的光。

更可怕的是火势蔓延的速度。从第一缕烟到满库烈焰,不过半刻钟。这不像是意外失火,倒像是……

“泼油了。”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钱十七回头,看见队正钱猛站在三步外,手握刀柄,脸上没有任何惊惶。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嘴角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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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驾惊骇

王寝殿距离内库仅一箭之地。

吴越王钱元瓘是被浓烟呛醒的。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整个人如遭雷击。

内库方向的夜空,已被染成暗红色。火焰冲天而起,高达数丈,热浪扑面而来,带着纸张、丝绸、木材燃烧的混合焦臭。更骇人的是,那些在火焰中飞舞的灰烬——有些还能辨认出是账册的残页,有些是地图的碎片,还有被他亲手批阅过的奏章,边缘卷曲着,像无数黑色的蝴蝶,在火光中绝望地舞蹈。

“本王的……本王的……”钱元瓘捂住胸口,踉跄后退。

内库里有什么,他最清楚。武肃王钱镠留下的治水图、屯田册、海塘工程纪要;历代与中原王朝往来的国书副本;各州县的户籍田亩簿;还有吴越水军布防图、兵器铸造谱……

更重要的是,那里存放着象征王权传承的宝物:金册、玉玺、尚方剑。

“快救火!快!!”他嘶声下令,声音却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宫人、侍卫乱作一团。水龙被推来,水桶接力传递,但火势太大,杯水车薪。钱元瓘眼睁睁看着那座石砌的内库,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哀鸣,屋顶的梁柱一根接一根坍塌,轰然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他忽然想起什么,抓住身旁的内侍:“胡司马何在?!”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快步走到他面前。

胡进思,吴越国元从都指挥使、司马,武肃王临终托孤的重臣之一。此刻他衣冠整齐,甚至没有一丝汗渍,只是眉头紧锁,显得忧心忡忡。

“大王,火势太猛,内库……怕是保不住了。”胡进思的声音沉痛,“臣已命人封锁四周,以防有人趁乱浑水摸鱼。”

钱元瓘盯着他,盯着这张跟随自己二十多年的脸。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也照出胡进思眼中某种深不见底的东西。

“胡卿,”钱元瓘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火,起得蹊跷。”

胡进思躬身:“臣已命人彻查。今夜值守的侍卫,臣会一一审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触。

钱元瓘看到了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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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医诊录:火毒攻心

以下内容节录自太医院《王疾案·天成六年七月》:

七月十六,寅时初刻。

王自内库火灾现场归,面色青白,呼吸急促。臣等请脉,王拒之,独坐殿中,目视东南(内库方向),良久不语。后突发咳嗽,咳中带血丝。脉象:弦紧而数,肝火亢盛,心脉浮滑。此乃急火攻心之兆。进清心莲子汤,王饮半盏即罢。

辰时。

王召胡进思、沈韬、元德昭等重臣议事。期间多次咳嗽,以帕掩口,帕见血点。群臣议立嗣事,王不置可否。胡进思力主立三子弘佐,言其“仁孝聪慧,可承大统”。沈韬等沉默。议至午时未决。

未时三刻。

王忽昏厥,口角流涎,四肢微搐。急针人中、内关,片刻方苏。醒后言语蹇涩,右肢无力。此乃中风之症。脉象:左寸关滑数,右脉沉弱。痰热壅塞清窍,风火相煽。

臣私录:

王清醒时,曾握臣手,低声言:“火……有人纵火……”语未尽,胡进思入,王遂闭目不语。胡问王病情,臣据实以告。胡沉吟曰:“王病重,当早定国本,以安人心。”其意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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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废长立幼的阴谋

钱十七被带进地牢时,已经遍体鳞伤。

审问他的是胡进思的亲信,问的问题只有一个:“为何擅离职守?”

“我没有!”钱十七嘶吼,“我一直在岗!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有人泼了油!队正钱猛可以作证!”

狱卒的鞭子抽下来:“钱猛昨夜根本没当值,你诬陷上官,罪加一等!”

钱十七愣住了。

他想起调班时钱猛含糊的说辞,想起起火时钱猛冷静得反常的表情,想起那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这场火,是计划好的。

而他是替罪羊。

隔壁牢房关着内库主簿。那是个文弱的老头,已经神志不清,反复念叨:“账册……三殿下的用度……多支了三千贯……我记下了……记下了……”

钱十七忽然全明白了。

吴越王钱元瓘有子七人,长子弘僎、次子弘倧、三子弘佐……按照礼法,该立长子。但长子弘僎性格刚直,曾多次顶撞胡进思,若他继位,胡氏集团的权势必然不保。而三子弘佐年仅十三,生母陈夫人出身寒微,且体弱多病——这样的幼主,最易操控。

但废长立幼需要理由。

一场焚毁内库的大火,加上“侍卫失职”的罪名,足以让钱元瓘震怒、病重。而在君主弥留之际,权臣以“国本当定”为由,推动立幼,便顺理成章。

至于那些被烧毁的账册里,是否记载了胡进思一党贪墨的证据,是否记录了他们对三皇子母族的特殊关照,已经永远成谜。

火,是最好的抹除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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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临终托孤:三事遗训

七月廿三,夜。

钱元瓘的病情急剧恶化。他躺在床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会望向殿顶的藻井,那上面绘着钱塘江潮的图案——武肃王钱镠曾凭借这条江,奠定吴越基业。

“传……传弘佐。”他艰难地说。

不是长子,不是次子,是三子。

胡进思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掩饰过去:“大王,是否召所有王子……”

“只传弘佐。”钱元瓘重复,每个字都耗尽力气,“还有……沈韬、元德昭……你们,都听着。”

十三岁的钱弘佐被领到榻前。孩子吓得脸色苍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钱元瓘伸出颤抖的手,抚摸幼子的头。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

“第一事:善事中原,保境安民。中原正朔,不可轻背。但也不必事事顺从,我吴越在江海之间,自有一套生存之道。记住,不打仗,就是最大的仁政。”

沈韬含泪记录。

“第二事:修塘筑堤,兴农通商。武肃王留下的海塘,要年年加固。农田水利,不可荒废。海舶往来,税赋宜轻。百姓吃饱穿暖,江山才能稳固。”

元德昭重重点头。

“第三事:亲贤臣,远小人。”钱元瓘说到这里,目光忽然锐利如刀,扫过胡进思,又回到儿子脸上,“谁是贤,谁是佞,要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去分辨。不要只听一个人说,不要只看一面之词。”

胡进思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钱弘佐泣不成声:“儿臣……谨记……”

钱元瓘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火光早已熄灭,但内库的废墟还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伤疤,烙在王宫的心脏上。

“那把火……”他喃喃,声音越来越轻,“烧掉的……不只是库房……”

话音未落,手已垂落。

殿外,更鼓敲响四更。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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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余烬

钱元瓘薨,谥文穆王。

三子钱弘佐继位,胡进思以顾命大臣身份摄政。次年,胡进思调走了内库火灾的所有涉事侍卫,包括钱十七——他被派往明州水军,三年后战死在海盗袭击中。

内库废墟一直没有重建。新王下令,在原地种了一片梅林。冬春之交,梅花盛开时,香气会掩盖那股若有若无的焦味。

只有最老的宫人还记得,每当月黑风高夜,经过那片梅林,似乎还能听见火焰的噼啪声,和纸张在火中卷曲的叹息。

而钱元瓘临终的“三事”遗训,被沈韬、元德昭秘密整理成册,藏在太庙武肃王牌位后的暗格里。此后数十年,这“三事”成为吴越国在乱世中存续的圭臬——直到太平兴国三年,末代吴越王钱俶“纳土归宋”,依然遵循着“善事中原,保境安民”的第一诫。

那把改变历史的火,究竟是谁放的?

《吴越备史》只留下八个字:“内库火,王惊悸成疾。”

但钱塘江的潮水知道,废墟下的梅根知道,那些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真相知道——有些秘密,比石头更沉重,比火焰更灼热,会在时间的暗流里一直沉浮,等待某一天,被另一把火照亮。

而历史,总是在灰烬与新生之间,写下它沉默的判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