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叮”的一声,是银行的短信。

尾号8977的储蓄卡,于2月25日,转账支出3000元。

我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个持续流血的伤口。

第六年了。

整整七十二个月,不多不少,二十一万六千元。

我叫徐静,今年31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项目经理,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

我老公林涛,是个标准的凤凰男,从山沟沟里飞出来的金凤凰。

而我,就是那个在后面给他输送弹药,支撑着他全家,却连一句“谢谢”都换不来的怨种。

“钱转过去了。” 我对着在客厅打游戏的林涛说,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嗯”了一声,眼睛死死粘在屏幕上,手指翻飞,头都没回。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老婆,等我打完这局。”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走过去,直接拔掉了路由器的电源。

屏幕上瞬间凝固的画面,和他那张错愕又愤怒的脸,让我感到一种报复性的快感。

“徐静,你干什么!就差一点就赢了!” 他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我干什么?” 我冷笑,“我每个月25号,像个机器人一样,准时给你爸妈打钱。打了六年,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这不是我们当初说好的吗?” 他皱起眉头,开始了他的经典说辞,“我爸妈把我养这么大不容易,我们在城里过好日子,不能忘了他们。”

“我没忘。” 我一字一句地说,“一个月3000,在他们那个小县城,比很多人的工资都高了。我只想问,六年了,七十二次转账,为什么,连一句‘收到了’,‘谢谢’都没有?”

“他们不习惯。” 林涛的语气软了下来,过来想拉我的手,“他们那代人,不善于表达。觉得一家人,说谢谢太见外。”

“见外?” 我甩开他的手,觉得这个词无比讽刺,“我们结婚六年,我就结婚的时候见过他们一面。他们连自己儿子家朝南朝北都不知道,这叫一家人?”

“过年我们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小声说。

“对,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我转身,从卧室里拖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行李箱。

“今年过年,哪儿也不去。就回你家。”

我盯着他的眼睛,清晰地告诉他:“我就是要回去看看,看看我这二十多万,到底给他们盖了座什么样的金銮殿。”

林涛彻底愣住了,他没想到我这次是来真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我决绝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空气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城市永不停歇的喧嚣。

那晚,我和林涛分房睡的。

我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六年的往事,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

六年前,我们刚结婚,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那时候的林涛,对我言听计从,眼里心里全是我。

他说,老婆,委屈你了,等我将来挣了大钱,一定给你买大房子。

他说,我爸妈养我不容易,他们一辈子没出过村,思想比较旧,以后要是有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你多担待。

那时候的我,被爱情冲昏了头脑,觉得他孝顺,有担当。

他提出每个月给家里寄1000块钱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那时候我们俩工资加起来才八千,房租就要两千。

但我想,1000块,就当是替他尽孝了。

后来,他的理由越来越多。

“我爸身体不好,胃老疼,3000块,让他买点好吃的,别再省了。”

“我妈的风湿病又犯了,阴雨天就走不了路,3000块,让她去县里最好的医院看看。”

“我弟要说媳妇,彩礼还差一点,3000块,我这个当哥的,总得表示一下。”

钱,就这么从1000,涨到了2000,最后变成了雷打不动的3000。

而我的工资,也从五千,涨到了一万,再到现在的两万。

我成了家里的顶梁柱,而林涛,永远有理由把我的血汗钱,贴补给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家。

我不是没抱怨过。

有一次,我急性阑尾炎,半夜住院,需要一万块押金。

那天刚好是26号,我刚给他家转完3000。

我卡里只剩下不到五千。

我给林涛打电话,他正在陪客户,语气很不耐烦。

“多大点事,你先刷信用卡垫一下,我明天就取给你。”

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心里一片冰凉。

第二天,他来了,带来了钱。

也带来了一句轻飘飘的:“我昨晚给我妈打电话了,告诉她你住院了。她让你好好休息。”

我当时就想问,她就没说点别的?比如,钱够不够?比如,那3000块先给你拿去应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我,一个大活人,只是他家取款机的一个附属品。

从那天起,我的心就一点一点冷了。

去他家的决定,与其说是冲动,不如说是蓄谋已久。

这根刺,在我心里扎了六年,已经深可见骨。

我不拔掉它,我寝食难安。

出发前,我特意去商场买了两件最贵最厚的羽绒服,一套给我爸,一套给我妈。

我自己的父母,我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但吃的穿的,我从来没让他们操心过。

林涛看见了,眼神有点复杂。

“给你爸妈也买两件吧。” 他说。

“买了。” 我把两个巨大的购物袋推到他面前,“一人一件,最高规格的。免得回去说我这个儿媳妇不懂事。”

我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不是小气,我只是不甘心。

我的付出,需要被看见,被尊重。

哪怕只是一句口头的感谢。

去林涛家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难走。

先是六个小时的高铁,坐得我腰酸背痛。

然后是三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烟草的味道,熏得我头晕脑胀。

下了火车,还要转一趟中巴车。

那车破得像是从报废场里拖出来的,一路上“哐当”作响,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了。

林涛大概是看我脸色不好,一路都在没话找话。

“你看,就快到了,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是。”

“我们那里的空气特别好,保证你晚上睡得香。”

“我妈做的腊肉是一绝,你肯定爱吃。”

我一句话都不想说,只是闭着眼睛,靠在冰冷的车窗上。

我能感觉到他的讨好和心虚。

他怕我看到他家的真实情况后,会彻底爆发。

而我,恰恰就是期待着那一刻。

我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让我这六年的委屈,能够名正言顺爆发的理由。

车子终于在一个尘土飞扬的村口停下。

一下车,一股混合着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就冲进了我的鼻子。

放眼望去,都是低矮破旧的瓦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深浅不一的砖色。

这就是林涛口中“山清水秀”的家乡。

林涛的家在村子的最里面。

我们拖着行李箱,走在坑坑洼洼的泥路上。

路两边,不时有村民探出头来,用一种好奇又探究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穿着城市里体面的大衣,脚上是干净的短靴,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大爷,眯着眼问林涛:“涛子,这就是你城里的媳儿?”

“是啊,三叔。” 林涛笑着应道。

“可真俊。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好看。”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的含义:一个城里来的,娇滴滴的女人,能吃得了这里的苦吗?

终于,走到了一户挂着两串风干玉米的院子前。

一个低矮的木门,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到了。” 林涛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上前,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我的心,在那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我做好了所有的心理准备。

准备看到一个被我那二十万养得油光水滑,无所事事的公婆。

准备看到一个虽然破旧,但内里添置了各种家电,生活安逸的家。

甚至准备好了,一进门就跟他们大吵一架。

但是,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傻眼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鸡在悠闲地刨食。

正对着我的那三间瓦房,比我想象的还要破。

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呼呼作响。

墙角堆着一堆劈好的木柴。

整个家,安静得不像有人住。

一个佝偻着背的身影,从东边的偏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

是林涛的母亲。

我只在结婚的照片上见过她,但六年过去,她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那双本该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我们的时候,瞬间亮了一下。

“涛……涛子?” 她的声音又惊又喜,手里的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妈!” 林涛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我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们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婆婆的目光越过林涛,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局促和不安。

“这是……徐静吧?”

“妈,我们回来过年。” 林涛说。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妈。”

婆婆搓着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快,快进屋坐,外面冷。”

她领着我们进了正屋。

屋里,比外面更让我震惊。

没有电视,没有沙发,没有冰箱。

只有一张掉漆的八仙桌,几条长板凳。

墙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明星海报,已经泛黄卷边。

整个屋子,最“现代化”的电器,可能就是那盏昏暗的节能灯了。

这哪里像是每个月有3000块“巨款”补贴的家庭?

这比我想象中最差的情况,还要差一百倍。

我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困惑。

钱呢?

那二十一万六千块,到底去哪儿了?

“你爸呢?” 林涛问。

“他……他在后山给人帮忙,天黑就回来了。” 婆婆给我们倒了两杯热水,那水是用一个锈迹斑斑的暖水瓶倒的。

杯子是那种老式的搪瓷缸,上面还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

我端着水,感觉手都在抖。

“妈,家里怎么……还是这个样子?” 林涛终于问出了我心里的疑问。

“挺好的呀。” 婆婆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吃得饱,穿得暖,不漏风不漏雨,还要啥样?”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我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都磨破了,再看看我带来的那个价值几千块的羽绒服购物袋,觉得无比刺眼。

“我们给你们的钱呢?” 林涛追问道,“你们都存起来了?”

婆婆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存着呢,存着呢,给你们存着。”

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我放下水杯,站了起来。

“妈,我能去看看我跟林涛的房间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哦,哦,好。”

婆婆带着我们去了西边的卧室。

那应该就是他们的房间,也是我们今晚要住的地方。

一张老式的木板床,铺着厚厚的,但明显陈旧的被褥。

一个掉漆的木柜子,占了半面墙。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我走过去,拉开了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叠着几床被子。

没有存折,没有现金,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那股熄灭的火,又“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他们把钱藏哪儿了?

难道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挖个坑埋起来了?

还是,给了林涛那个不成器的弟弟?

“妈,” 我转过身,直视着她,“我跟林涛每个月给你们转3000块钱,不是让你们存起来的。”

“是让你们改善生活的。是让爸去看胃病,让您去看风湿的。你们看了吗?”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钱……钱没乱花,真的,一分都没乱花。”

“那花哪儿了?” 我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回来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公公。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黑更瘦,背也有些驼了,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

看到我们,他也是一愣。

“你们……”

“爸。” 林涛叫了一声。

公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把锄头靠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的目光和我对上,没有我想象中的审视和不悦,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吃饭吧。” 他说。

晚饭,摆在八仙桌上。

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碗黑乎乎的咸菜,还有一锅看不出内容物的炖菜。

米饭是黄的,大概是陈米。

婆婆给我们盛了满满两大碗,她和公公的碗里,却只有小半碗。

“你们吃,多吃点,城里吃不到这个。” 婆婆热情地给我们夹菜。

我看着碗里的菜,一口也咽不下去。

六年,二十一万。

就换来这样一顿饭?

我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天大的笑话。

“爸,妈。” 我放下筷子,决定不再拐弯抹角。

“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一件事。我们每个月给的钱,到底用在哪儿了?”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公公默默地放下酒杯,那杯廉价的白酒他才刚倒上。

婆婆紧张地看着他,又看看我们,手足无措。

林涛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示意我别问了。

我当没感觉到。

“徐静,吃饭。” 林涛沉声说。

“我吃不下。” 我说,“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我明天就走。这钱,以后你们也一分都别想要了。”

这是我的最后通牒。

“你这孩子……” 婆婆急得快哭了,“钱真的没乱花……”

“那就在这儿!”

一直沉默的公公,突然吼了一声,用手指着屋子外面。

我们都吓了一跳。

“什么在那儿?” 我问。

公公站起身,脸色涨红,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们跟我来。”

他拉开门,率先走了出去。

我和林涛对视一眼,也跟了出去。婆婆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了。

天已经快黑了,村子里很安静。

公公没有带我们往村口走,而是绕到了自家房子的后面。

房子后面,是一片小树林和荒地。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在荒地的中央,赫然立着一栋两层高的小楼。

楼是毛坯的,水泥外墙还没有粉刷,窗户也只是一个个黑洞。

但是,那崭新的,方正的轮廓,在傍晚的余晖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我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好啊!

原来钱用在这儿了!

我说家里怎么破成那样,原来是把所有的钱都拿来盖新房子了!

他们倒是会享受!

“爸!” 我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你们说的没乱花钱?你们拿着我们省吃俭用给的养老钱,给自己盖这么好的楼房,你们的心不会痛吗?”

“你们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让我们住在那个破瓦房里,这就是你们当父母的作为?”

林涛也惊呆了,他看着那栋楼,又看看他爸,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爸,这……这是怎么回事?”

公公没有回答我们。

他走到那栋小楼前,用他那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抚摸着冰冷的水泥墙,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这房子,不是给我们盖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们,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给你们盖的。”

“什么?” 我以为我听错了。

“给我们盖的?”

“对。” 公公点点头,“给你们,还有我未来的孙子盖的。”

婆婆走了上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

“小静,你别生气,你听我们解释。”

“你们在城里,住的地方小,将来有了孩子,肯定不够住。”

“我跟你爸就寻思着,用你们给的钱,再加上我们这些年攒的一点,给你们在老家盖个房子。”

“将来你们放假了,过年了,带着孩子回来,也有个宽敞的地方住。不用再挤在那个小破屋里。”

我听着她的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说什么?

这房子,是给我们盖的?

“你们……你们怎么不早说?” 林涛的声音都在颤抖。

“说什么?” 公公的嗓门又大了起来,但这次,我听出了里面的委屈和倔强。

“给你盖房子,还要跟你汇报?还要跟你说声谢谢?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不图你们什么,就图你们能常回来看看!”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辈子没出过大山,一辈子信奉着“家人就是一切”的固执老人,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走近那栋楼。

借着手机的光,我看到了墙角堆放着的砖头,沙子,和半袋半袋的水泥。

我还看到了一个破旧的搅拌机,和生了锈的工具。

“这房子……是你们自己盖的?” 我问。

“请人不要钱啊?” 公公说,“我和你妈,还能动,就自己干点。买材料的钱,都是你们给的,我们一分没动。”

“为了省钱,砖头都是我们自己一块一块脱坯烧的。” 婆婆补充道,“你爸去年夏天,为了赶工期,中暑了好几次。”

“他的胃病,就是那时候累出来的。舍不得去大医院,就在村里的卫生所拿点药,扛着。”

“我的腿,一到阴雨天就疼。但是一想到能早点把房子盖好,让你们早点住上,我就觉得不疼了。”

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

我听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看到了。

我全都看到了。

我看到婆婆那双变形的,布满冻疮的手。

我看到公公那被水泥磨得发亮的旧解放鞋。

我看到了他们藏在皱纹深处的,那种质朴的,沉甸甸的,却从来不肯说出口的爱。

我这六年,到底在计较些什么?

我在计较他们没有说“谢谢”。

可他们,却用行动,给了我一个我根本无法承受的“谢谢”。

他们把我们给的每一分钱,都变成了砖头,变成了钢筋,为我们建造一个家。

而他们自己,却住在那个摇摇欲坠的破房子里,吃着最简单的饭菜,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我就是一个混蛋。

一个被城市里的精致利己主义,腐蚀得面目全非的混蛋。

“对不起……”

我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爸,妈,对不起……”

林涛也红了眼眶,他走过去,抱住了他父亲。

那个在他面前,永远像山一样坚强,永远吝啬表达的男人,在那一刻,肩膀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了一切。

他们从四年前开始动工。

为了不耽误农活,他们只能用晚上的时间,和下雨天的时间。

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亲戚朋友,怕人笑话他们自不量力。

他们也没有告诉我们,是怕我们担心,怕我们阻止。

他们就这么,默默地,固执地,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把这栋楼给“磨”了出来。

婆婆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了灰尘的铁盒子。

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本子,和一个用塑料袋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信封。

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账。

“2022年3月,水泥20袋,800元。”

“2022年5月,钢筋半吨,2500元。”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总支出,二十万零八千。

信封里,是剩下的七千多块钱。

“这是剩下的钱。” 婆婆把信封推到我面前,“你们拿回去。家里还有点腊肉和鸡蛋,你们明天带上。”

我看着那个信封,感觉有千斤重。

我推了回去。

“妈,这钱,你们留着。明天,我带你跟爸去城里,去最好的医院,好好做个检查。”

婆婆愣住了,连连摆手。

“不去不去,花那冤枉钱干啥。我们身体好着呢。”

“必须去。”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这个做儿媳妇的,第一次孝敬你们,你们不能拒绝。”

公公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第二天,我没有食言。

我用手机,叫了一辆能直接开到市里的车。

当那辆干净舒适的七座商务车,停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门口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村民们围在车边,指指点点,满脸的羡慕。

我扶着婆婆,林涛扶着公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上了车。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我不是在炫耀。

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公公婆婆,他们有儿子,有儿媳,他们值得过上最好的生活。

在市里最好的医院,我给他们挂了专家号,做了最全面的检查。

婆婆的风湿,是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劳累过度。

公公的胃病,是严重的三餐不规律和营养不良造成的。

医生说,都不算太晚,只要好好调理,按时吃药,都能好转。

我拿着缴费单,去付了款。

看着那一长串的数字,我第一次,觉得花钱是这么一件快乐的事情。

从医院出来,我带他们去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我给婆婆买了好几身新衣服,从里到外。

她一直摆手,说太贵了,不要。

我就把她按在凳子上,一件一件地让她试。

当她穿着一身紫红色的羊绒大衣,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她眼里的光。

那是一种女人对美的,最原始的渴望。

这种渴望,被贫穷和劳累,压抑了一辈子。

我给公公买了一双最好的皮鞋,一顶温暖的羊毛帽子。

他嘴上说着“乱花钱”,但从镜子里,我看到了他偷偷上扬的嘴角。

林涛全程跟在我后面,像个小跟班,负责拎包和付款。

他的话很少,但眼神一直很亮。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晚上,我订了酒店最好的包间。

点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我以前听林涛提过的,他父母爱吃,但一辈子没舍得吃过的菜。

席间,公公破天荒地,主动给我倒了一杯酒。

“小静。” 他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以前,是我们对不住你。”

“爸,您别这么说。” 我赶紧端起杯子。

“是我们思想太旧,觉得一家人,不用说那些虚的。”

“我们以为,把我们能给的,最好的东西给你们,就是对你们好。”

“却没想过,你们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也没想过,你们也需要关心。”

“这杯酒,我跟你妈,敬你。”

“谢谢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

他说“谢谢”了。

我等了六年的那句“谢谢”,终于等到了。

在这样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场合。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甜的。

我们没有在城里多待。

第二天,就回了村里。

因为公公婆婆,惦记着家里那栋还没完工的房子。

回去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不再是那个等着被伺候的城里媳妇。

我脱下大衣,换上旧衣服,跟着婆婆学做饭,学喂鸡。

虽然笨手笨脚,经常出错,但婆婆总是笑呵呵地跟在我后面,给我收拾烂摊子。

“慢点,不着急。”

林涛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沉迷于游戏,而是跟着公公,去工地上搬砖,和水泥。

他的手上,很快就磨出了水泡。

我心疼地给他上药。

他却笑着说:“没事,这点苦,跟爸妈比起来,算什么。”

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变了。

从最初的探究,变成了现在的接纳和善意。

他们会端着自己家做的菜,来我们家串门。

会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东家长西家短。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真正融入了这个地方。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林涛对这里,有那么深的眷恋。

因为这里,有最淳朴的人情,和最直接的温暖。

除夕那天,我们一家人,在新房子的毛坯客厅里,吃了团圆饭。

虽然四面透风,但我们用塑料布把窗户都挡上了。

中间生了一个大火盆。

我们围着火盆,吃着火锅,看着手机里播放的春晚。

公公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他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

“小静,新年好。”

我愣住了。

“爸,我怎么能要您的红包。”

“拿着。”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我们二老的一点心意。以前,是我们不懂事。以后,我们把你当亲闺女。”

我接过那个红包,薄薄的,没什么分量。

但我知道,这里面,装着他们最真诚的歉意和接纳。

我的眼眶,又湿了。

这个年,过得特别快。

快到我们要走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带来的那两件昂贵的羽绒服,公公婆婆一次都没穿过。

他们把它们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柜子里,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我问婆婆为什么不穿。

她说:“这么好的衣服,干活穿,弄脏了可惜。等以后,我们去城里看你们的时候再穿。”

我没再说什么。

只是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每年都要给他们买新衣服。

买很多很多,让他们穿都穿不过来。

临走的时候,婆婆给我和林涛,装了满满两大包东西。

有她自己养的鸡下的蛋,有她亲手做的腊肉和香肠,还有各种晒干的蔬菜。

“拿着,路上吃。城里买不到这么好的。”

她一边装,一边絮絮叨叨。

“以后,常回来看看。别总寄钱,我们不缺钱。”

“你跟涛子,在外面,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我点着头,一一答应。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们一直站在村口,对着我们挥手。

直到车子转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

我转过头,看到林涛,这个七尺男儿,已经泪流满面。

我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回去的路上,我手机又“叮”的一声。

是银行的短信。

我以为是消费提醒。

打开一看,却是一条转账信息。

我的账户,收入,一万元。

转账人,林国强。

是公公的名字。

我愣住了,赶紧给林涛看。

他也愣住了。

“我爸哪来的钱?”

我想起了那个薄薄的红包,想起了他们那栋还没完工的房子。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我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妈,你们是不是把过年亲戚给的钱,都转给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爸说,你们在城里花销大,让我们别乱花钱。”

“他说,他没本事,不能给你们帮上大忙。这点钱,就当是,给我们未来的孙子,买点好吃的。”

我的眼泪,再一次决堤。

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终于明白。

有一种爱,它不说出口。

它只是默默地,笨拙地,倾其所有地,把最好的,都给你。

回到城里,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我依然忙得像个陀螺。

林涛也依然会因为工作,跟我抱怨。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不再为那3000块钱争吵。

每个月的25号,我依然会准时把钱转过去。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是满的。

转完账,我会给婆婆打个电话。

“妈,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 电话那头,婆婆的声音总是很高兴。

“你们在家里,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花钱。”

“知道了,知道了,你跟涛子也是。”

我们聊着一些家常,琐碎,但温暖。

我们开始计划,五一的时候,接他们来城里住一段时间。

带他们去逛公园,去吃烤鸭,去看天安门。

林涛开始研究装修图纸。

他说,要把老家的房子,装成我喜欢的样子。

他说,要在院子里,给我种上我最喜欢的月季花。

有一天晚上,我靠在他怀里,问他。

“你说,爸妈他们,为什么就那么固执呢?”

林涛抱着我,想了很久。

“可能,在他们眼里,为子女盖一栋房子,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和荣耀吧。”

“就像你,费尽心力,拿下一个大项目一样。”

我好像懂了。

那栋房子,就是他们的作品。

一个用爱,用汗水,用六年的时间和二十多万块钱,浇筑出来的,独一无二的作品。

而我们,是这个作品,最骄傲的拥有者。

几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当验孕棒上出现两条红线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的,不是林涛,而是婆婆。

电话那头,婆婆激动得语无伦次。

“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我能听到,电话里,传来了公公兴奋的咳嗽声。

“你们别着急,什么都别买,家里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一片宁静。

我仿佛已经看到,在那个遥远的小山村里,两个老人,正为了他们即将到来的孙子,而忙碌着,快乐着。

我知道,我未来的孩子,一定会很幸福。

因为他有爱他的父母。

更有一对,会用生命,去爱他的,爷爷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