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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廷机,字尔张,福建泉州人。
李廷机家里很穷,但他人有志气,勤学苦读,万历十一年就中了进士,而且他不是普通进士,他是顺天府乡试第一,会试第一,进士第二。
实际上李廷机学问那老狠了,他本来进士也应该是第一,但是当时主考官是内阁首辅申时行,有一些史料说,因为李廷机长得不太好看,有碍观瞻,不能让他考第一,因为考第一就是状元嘛,到时候典礼,状元是要站在第一排的,皇帝直接就看到,皇帝一看李廷机这么难看,皇帝那心情能好吗?所以申时行就把李廷机从第一给换成了第二,而把另外一个面容姣好,长相还不错的大臣朱国祚给弄成了第一名。
这个说法,说实话,不具有可信度,大概率是野史笔记,实际上这其中应该另有玄机。
申时行,南直隶苏州府长洲人,就是今天的江苏苏州。
朱国祚,浙江嘉兴府秀水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嘉兴。
虽然说苏州和嘉兴分属两个省,但是在明代的政治地理概念中,它们其实同属一个文化圈层,说白了他们都是江南人,都是江南精英集团出身,文化相通,申时行要点状元,他当然首先要考虑同乡。
李廷机是泉州人,泉州归福建管,福建也在南方,但是毕竟离江南太远了,和朱国祚一比,亲疏远近的距离就出来了。
当然这些事情李廷机不知道,他考中进士之后,授编修,累迁国子祭酒,后来又被派到南京做了吏部右侍郎。
李廷机这个人呢,官声好,官风好,能力更好,虽然他人在吏部,但是他做出的贡献不止在吏部,各行各业各方面都有他的身影。
他整治官场上的不良现象,打击了一批贪官污吏,他发展经济,鼓励南直隶的百姓从商经商,他还负责过浙江的会试,在他的主管下,考风严整,作弊走后门的现象基本没有了。
南京在永乐以前是明朝的首都,永乐之后成了陪都,但是依然有一套和北京一样的六部班子,可只是形式上的,所以大部分到南直隶的官员,都是来养老的,在这里不会有太大的发展。
偏偏李廷机实在是太能干了,他在南京的政绩都传到北京去了,朝廷一看这是个人才啊,把他放在南京,这不是埋没了么,于是很快啊,啪一下,一纸调令,把他调回了北京,升职他做礼部尚书。
做了礼部尚书之后,礼部的工作干的很好就不用说了,值得一提的是,李廷机这个人呐,他非常有人文关怀精神,他做了一个什么事情呢,他想方设法的为礼部的官员搞福利,朝廷发给礼部的经费,他花的都很节约,节约下来干嘛呢?没有自己私吞,而是用来给礼部的下属发福利,给他们买东西,有好些礼部官员,李廷机甚至都给他们买了房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非常简单,李廷机想要通过这种高待遇的方式来让他的属下们廉洁奉公,这个理念非常的超前,实际上和清朝的养廉银制度也差不多了。
李廷机对下属好,对老百姓更好,他平时从家里到朝廷里上班的这段路,路上有很多乞丐,李廷机人善,只要遇到他们,他就伸手给钱,日日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到最后给这帮乞丐都整习惯了,只要一见到李廷机,乞丐们就一哄而上,把他给围住,然后跪在地上要钱。
可尽管如此,李廷机也还是照给不误。
由于李廷机同志太过慷慨,慢慢的就导致了他挣的还没有施舍的多,这导致李廷机自己个人的财政状况十分的糟糕,用一贫如洗来说也不为过了。
万历三十四年,由于在礼部的表现也非常优秀,加上京师百姓对他歌功颂德,已经快把乐善好施的李廷机给捧成大善人了,朝廷再次提拔李廷机进入内阁供职,李廷机就此成为了一名内阁大学士。
明朝的文官,以入内阁为最高顶点,因为内阁是朝廷的权力中枢,朝廷最重要的决定都是在这里完成的,也只有进入内阁,你才有机会从上至下俯瞰大明王朝的政治生态。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李廷机吓一跳。
怎么说吓一跳,因为李廷机发现,大明朝的政务,已近瘫痪。
万历皇帝因为国本之争的原因,已经和文官们种上仇了,一方面他心灰意冷,对他的帝王生涯彻底失望,另外一方面他也要报复文官,所以皇帝开始了长达数十年不朝,不见,不祭,不批,什么都不干的隐居生活。
是的,就是字面意思,皇帝就在内宫里待着,但是他任何事情都不处理,什么事情也不干,别的事情还好,有一个事情解决不了,那就是官员增补的问题,因为本朝的官员增补离退,都需要皇帝来签字授权,没有皇帝的命令,想做官的做不了,想升职的升不了,想退休的退不了,像李廷机这种能得到提拔的,那是万中无一,皇帝三五年才安排这么一回。
人不是会永远恒定的活着的,人是会死的,万历怠政这么多年来,很多官员病逝等正常死亡,他们一死,官位就空着,死的越多,官位空的越多。
您说空成什么样?
六部,通政司,大理寺,都察院这些部门加起来,一共就剩下三十一个人,地方上的巡抚,布政使,按察使那缺的就不计其数了。
您知道这空的不仅仅是官位,空的还是大量没人干的工作,工作没人干怎么办?
好办,那就让在职的人兼职干,一个人干两个人,三个人,五个人,十个人的工作。
这谁受得了,谁也受不了。
很多大臣受不了这种高强度高负荷,纷纷选择辞职,那不好意思,辞职你也辞不了。
吏部尚书孙丕扬,七十多岁了,实在是干不动了,年纪也大了,他就打了辞职报告,这封报告万历批了多长时间?批了十年有余,十多年后,孙丕扬八十多岁了,终于光荣退休。
孙丕扬能退休,是他的幸运,而这种幸运在大明朝约等于买彩票中了一等奖,更多的是无论怎么打报告退休,皇帝都不搭理的——朝廷曾有一位叫做冯琦的礼部尚书,四十多岁,因为礼部缺人缺的厉害,冯琦一个人干十来个人的活儿,把他给累坏了,累病了,他实在是干不动了,请求退休,万历始终没批,最后冯琦直接病逝于任上。
搁以前这是光荣,这是死于王事,可是按今天来看,这不就是过劳死吗?
李廷机在内阁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决定辞职,一是工作强度的确太高,很疲惫,二是李廷机也很心累,因为他费力不讨好,万历时期的党争就已经很频繁了,朝廷里时常有一些人出于各种原因恶意攻击李廷机,故意挑他的毛病,污蔑抹黑他,李廷机感觉很委屈,他就不想干了。
有鉴于之前的同僚们辞职都很费劲,走的这个流程啊,浪费的这个时间都很长,李廷机还提前半年就给万历打了辞职报告,心说话皇帝就算再懒,半年还批不下来么?
而且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想干了的决心,李廷机把自己在京师的房子变卖钱财,全都捐给了穷人,又把自己的一家老小先送回了老家,自己则住到了城外的一个破庙里,在破庙里临时办公。
一边办公,李廷机还锲而不舍的一封一封的写辞职信。
这辞职信写啊写,写啊写,一封,两封,三封,五年时间过去了,李廷机竟然累计写了一百二十三封的辞职信给皇帝,但不出意外,皇帝一封没看,一封没批。
辞职没辞成,李廷机住到破庙里的这个事情,反而叫老百姓给知道了。
您说吧,平时李廷机对百姓那就特别好,百姓都把他当做神明一样供奉,现在听说堂堂大学士竟然卖了房子接济穷人,生活作风朴素到住在破庙里,百姓们非常感动,于是开始集体向皇帝请愿:
皇帝啊,李大人可是千年难遇的好官,你可千万不能放他走啊。
李廷机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发展成了这样,他崩溃了。
这一回,他不再向皇帝打报告辞职,他直接收拾行李,连夜跑回泉州老家去了。
强行辞职,我不干了!
在本朝,以李廷机这种级别的官员在没有得到皇帝准许的情况下离开岗位,这是擅离职守,这是杀头的大罪,但李廷机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宁愿死,也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有意思的是,皇帝太懒了,懒到根本不愿意去追究李廷机的罪过,因为追究罪过也会浪费皇帝的精力,所以李廷机得以在家乡安度晚年,四年后病逝。
更有意思的是,活着的时候,李廷机打了一百多封辞职报告,皇帝理都不理,李廷机一死,万历倒是勤快了,马上对李廷机大加封赏,不仅赐给他少保的头衔,还郑重其事赐谥号:
文节。
李廷机泉下有知,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谢万历。
读史到此,无限感叹,万历皇帝宁愿看着一个好人被活活耗死在内阁,在破庙里,也不愿动动手指批准他的辞呈,成全他的解脱。
看来,对皇帝来说,给活人一个恩典,似乎比给死人一个谥号更难...
参考资料:
《明史》
《明实录》
水银河.写了123封辞呈的明朝大学士.初中生学习(低),2011
佚名.史上最牛辞职宰相递交辞呈123次.政府法制,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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