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我还在农村卖切糕,天热的时候推着二八大杠后座绑块木板板上搁一大坨切糕走村串屯。切糕压秤一小块就好几斤一般人买不起但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且总有人舍得掏钱。
那天转到一个小屯子二三十户人家。树荫底下我把车子停好掏出毛巾擦汗。过来个姑娘二十左右穿着碎花衬衫扎马尾辫长得挺清秀。
站在车子跟前盯着切糕看了半天。大哥这切糕咋卖的。八百一斤。她愣了一下这么贵。我笑了笑没接话。切糕确实贵核桃仁葡萄干蜂蜜糯米哪样都不便宜。再说我这切糕是自己熬的料足压得实一斤能顶别人一斤半。
姑娘又看了看伸手在上头比划。我要这么多得多少钱。就在她伸手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姑娘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在这个屯子转悠的时候就知道一件事这个屯子只有一户姓朱的人家。随口问她你姓啥。她说姓朱。我又问你爸姓啥。她白了我一眼我姓朱我爸还能姓李啊。盯着她的脸越看越觉得眼熟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压着嗓子问你爸是不是叫朱柏。她愣了眼睛瞪得溜圆你咋知道。
五百斤。朱柏外号朱五百斤。不是他体重五百斤是当年打学生下手狠一巴掌能把人扇得转三圈。学生们背后都叫他五百斤。
这名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是我的初中班主任。我初二那年就是因为他才辍的学。
说起朱柏这个人我到现在都恨得牙痒痒。念初中的时候家里穷。我爸杀猪我妈种地供我上学本来就紧巴。那年头农村学校条件差老师工资也低有些老师就想办法从学生身上捞点好处。逢年过节家长们得去老师家走动走动送点东西不然孩子在班上就不好过。
朱柏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我班主任教数学。从初一开始他就看我不顺眼。上课提问从来不叫我我举手回答问题他当没看见。我作业写完了交上去他看都不看往讲台上一扔你这是抄的吧。我不服气我自己写的。他瞪我一眼你自己写的能写成这样抄的还不承认。
后来更过分了。三天两头找茬骂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损我你看看你穿得跟要饭的似的还念什么书。回家跟你爹杀猪去吧。那时候小不敢顶嘴只能忍着。回家跟我爸说我爸叹了口气啥也没说。
初二那年冬天朱柏让我在教室外头站了一上午冻得手脚发麻。就因为我在他课上打了个瞌睡。其实没睡就是低头看了一眼课本他非说我睡觉把我撵出去站着。站到第三节下课实在扛不住跑去找校长。校长说了朱柏几句让他别太过分。
结果第二天朱柏变本加厉。他让我站在讲台边上对着全班同学说大家看看这就是告状的下场。有本事你再去告啊。那天放学我没回家跑到村后头的河边坐了一下午。想不明白到底哪儿得罪他了。学习是不好可从来没惹过事作业也都按时交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后来知道了答案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爸没给他送礼。那年头农村老师工资低一个月百八十块钱日子过得紧巴。有些老师就指着学生家长送点东西贴补家用。朱柏家里两个孩子日子更紧。他等着我爸去表示表示可我爸是个直性子觉得供我上学已经不容易了哪还有钱给老师送礼。再说凭啥非得送礼。
就这么着朱柏把气撒在我身上了。初二下学期我没再去学校。我爸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他没拦我就说了句那就回来帮我杀猪吧。
帮他杀了半年猪。杀猪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累人冬天冷水里泡着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不想一辈子干这个又跑去学木匠。学了仨月师傅嫌我笨手笨脚把我撵回来了。后来又学厨师在饭馆后厨打杂切了半年土豆丝老板说我不开窍又黄了。
啥也没学明白最后只能推着车子卖切糕。有时候想想要不是朱柏当年那么对我可能还在念书就算考不上大学好歹能学个正经手艺不至于混成这样。
一想到这儿心里那股火就压不住了。
我看着眼前这姑娘问她想买多少。她还在那比划呢手起刀落切下来老大一块。八千。她差点跳起来多少大哥你没搞错吧八千。我把切糕往秤上一搁十六斤八百一斤一共一万二千八。看你一个姑娘家给你抹个零八千拿走。她脸都白了大哥我我没带那么多钱。你这切糕到底多少钱一斤啊刚才不是说八百吗。对啊八百一斤。我指了指她刚才按在切糕上的手印下刀是按你手比划的切下来了就得买这是规矩。她急得快哭了真没带那么多钱。我说那你让你爸送来呗。她愣了一下突然扯着嗓子喊爸有人打劫。
我笑了。打劫我这是正经生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打什么劫。
话音刚落屋里冲出来一个老男人。五短身材挺着个肚子穿着件发黄的白背心手里攥着根擀面杖。跑得挺快一边跑一边骂谁,谁敢欺负我闺女。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朱柏。老了头发白了肚子大了脸上褶子多了。可那双眼睛我没忘当年在讲台上瞪我的那双眼睛。
没等他近身迎上去就是一脚。这一脚踹在他胸口上。2006年那会儿整天走街串巷推着二八大杠到处跑腿上有劲。加上他冲过来的惯性两下里一凑他扑通一声趴在地上擀面杖甩出去老远。捂着胸口脸憋得通红半天没喘上气来。
蹲下来薅住他头发把他脸扳过来抬头看看我是谁。他瞪着眼看我眼神从愤怒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惊恐。认不认识。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闺女站在旁边吓得不敢动带着哭腔说大哥你别打我爸要钱我给你凑。没理她又抽了朱柏俩嘴巴说话认不认识。他脸色跟猪肝似的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哆嗦着说你你是不是庆宝。
庆宝。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认错人了。庆宝是我初中同学那小子欠我两百块钱到现在没还。可我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朱柏见我没否认更慌了。趴在地上仰着脸看我庆宝庆宝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针对你更不该让你辍学。攥着他头发的手更紧了。他继续说老师当年太穷了家里两个孩子就指着我那点工资我就是想让你爸给我送点东西才那样对你的可你爸倒好来学校找我的时候两手空空就走了我这才这才。
他说的你爸指的是庆宝他爸。可我听在耳朵里想起的是我爸。那年我爸确实去过学校。他被朱柏叫去谈话回来之后啥也没说就抽了半宿的旱烟。后来我才知道朱柏当着我爸的面说你家孩子不是念书的料别浪费钱了。我爸老实不会跟人吵架听完就回来了。
朱柏还在那说庆宝你打我我认了。可你得明白那时候不光是老师这样别的老师也这样。哪个家长不给老师送东西就你家不送我本能地觉得是你爸对我工作不满这才。没让他把话说完照着他脸又扇了几下。他抱着头喊别打了别打了要怪只能怪其他同学家里都给老师送东西就你家不送我。
气笑了。这老东西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有理还把错推到学生家长头上。站起身走到车子跟前把那块切糕拿起来。十六斤切糕沉甸甸的。走回他跟前他以为我要放过他了脸上挤出一丝笑庆宝你消消气咱。没等他咱出来双手一抡把切糕砸在他脸上。他眼睛一翻当场晕过去了。
切糕散了一地核桃仁葡萄干滚得到处都是。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圈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扫了他们一眼没人敢过来。扭头对朱柏的闺女说私人恩怨不许报官。你要是敢报警我整死你。她连连点头眼泪汪汪的大哥你放心打死我都不报。
推起车子走了。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看着她爸。几个胆大的村民凑过去七手八脚把朱柏抬起来。把车子蹬得飞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这事之后没敢再回那个屯子。切糕也不卖了。那个行当本来就不好干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干脆收手。跑到外地找了个理发店从头学起。
学理发比学木匠学厨师都顺当。可能我这双手就适合拿剪刀不适合拿刨子掂大勺。学了半年能上手了学了一年能单独给客人剪了。后来在县城开了个理发店店面不大但位置还行一个月能挣个几千块。再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还会想起那天的事。想起朱柏趴在地上脸色跟猪肝似的那个样子。想起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爸给我送点东西。想起那十六斤切糕砸在他脸上散落一地的核桃仁。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是醒了还是没醒是报了警还是真没报。闺女有没有把他送医院那十六斤切糕砸下去会不会砸出个好歹来。
不太想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恨意早就淡了。不是原谅了他是没力气恨了。人活着总得往前看。只是偶尔想起那年的事心里还会冒出个念头要是当年我爸给他送了礼是不是就能把初中念完是不是就不用去杀猪学木匠学厨师最后沦落到卖切糕。不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去年过年回老家碰到个初中同学。俩人喝了顿酒聊起从前的事。他说你还记得朱柏不。我说记得咋了。他说那老东西前几年死了脑溢血半夜走的早上才发现。端着酒杯没说话。他说听说朱柏闺女嫁到外地去了好像过得也不咋样。又说朱柏那几年日子不好过退休工资低儿子又不争气整天喝酒身体早垮了。还是没说话。他看我一眼说当年他那么对你你现在解恨了吧。摇摇头说没啥解恨不解恨的人都没了。他叹了口气说也是。
那天晚上喝多了回家路上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朱柏站在讲台上骂我的样子一会儿是他趴在地上喊庆宝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那十六斤切糕砸下去的样子。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朱柏闺女喊爸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报仇是这姑娘长得真像她爸年轻时候的相片。那张相片是在朱柏办公桌上看到的初二那年去办公室交作业无意中瞥了一眼。相片里他搂着个小闺女笑得满脸褶子。那闺女应该就是她。那时候她才多大四五岁肯定不知道她爸在学校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后来知不知道。
站在路口抽了根烟把烟头掐灭回家睡觉去了。
现在偶尔还会给客人理发的时候聊起这事。有的客人当故事听完说一句那个老师真不是东西。有的客人当笑话听完哈哈一笑说你那一脚踹得值。还有的客人沉默半天说我小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老师。每次说到最后都会加一句其实现在想想朱柏那老东西也挺可怜。穷怕了就想从学生家长身上捞点捞不着就拿孩子撒气。说到底就是个没本事的人。
没本事的欺负更老实的,这种事什么时候都有。可还是后悔那天踹的那一脚吗。不后悔。只是后悔那十六斤切糕。那是实打实的核桃仁葡萄干蜂蜜糯米熬出来的成本就好几百。砸在他脸上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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