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我到现在心里头还堵得慌。

我姑姑今年七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走在街上就是个普通老太太。可谁能想到，她背着家里人，跟一个老头偷偷摸摸好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啊，我今年才三十出头，比我岁数都大。

这事我是上个月才撞破的。那天去姑姑家送东西，巷子口看见她跟一个老头站在槐树底下说话。那老头我见过，住隔壁那条街的，姓周，七十多了吧，瘦高个，走路有点跛。俩人隔着半步远，也不挨着，就那么站着说话。姑姑手里攥着个手绢，说了会儿话，转身走了，走得特别慢。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才知道，这场景，二十三年了。

姑姑这辈子不容易。我姑父是个酒鬼，喝多了就打人。我小时候见过姑姑胳膊上的青印子，问她咋弄的，她说撞门框上了。后来姑父五十多岁得肝癌死了，姑姑守了寡，一个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

俩儿子现在都出息了，一个在杭州安了家，一个在本地开了个修车铺。可出息归出息，谁也没空管老娘。大儿子一年回来一趟，小儿子倒是近，可媳妇厉害，嫌姑姑脏，不让常来。

姑姑就一个人住那老房子里，屋里黑黢黢的，就一台小电视陪着。

那姓周的老头，我也是后来才打听清楚。他老伴瘫了十几年，他伺候了十几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前年老伴走了，他也落下个腿疼的毛病，阴天下雨就跛得厉害。

就这么俩人，怎么就凑一块儿了呢？

我问我妈，我妈起初不跟我说，后来被我磨得没办法，才叹口气，说了实话。

“你姑姑这辈子，就没人疼过。小时候家里穷，她是老大，啥好的都紧着弟弟们。嫁了人，挨了半辈子打。好不容易熬出来了，儿子们谁管她？也就那老周，知道给她买点药，帮她修修水管，冬天帮她劈点柴火。”

“那他们咋不光明正大的？”我问。

我妈看了我一眼：“老周有儿女。你想想，他儿女能让吗？七老八十了，老娘刚走，老爹就找别人，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姑姑这边也是，俩儿子要脸，能让老娘干这个？”

我这才明白，这二十三年，俩人是怎么过来的。

白天不敢走太近，怕人说闲话。就趁傍晚人少的时候，在巷子口站一会儿，说几句话。逢年过节不能见面，怕被子女撞见。姑姑病了，老周不敢来照顾，就让他妹妹帮着送点药。老周腿疼得下不了床那阵，姑姑急得直哭，也只能远远看着。

二十三年，就这么偷偷摸摸过来的。

我想起那天看见姑姑的背影，她走得慢，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老周就站在原地，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她走远。

那画面，我现在想起来，鼻子还发酸。

上礼拜，姑姑摔了一跤，住院了。我去看她，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说话都没力气。我问她想吃啥，她说不想吃。过了一会儿，又拉住我的手，小声说：“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你周叔？他有高血压，这几天不知道咋样了。”

我去了。老周正在院子里坐着，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站起来，往我身后看。

“你姑姑呢？她咋样了？”

我说住院了，没啥大事。他点点头，又坐下，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又站起来，进屋翻腾半天，拿出个布包。

“这个，你帮我带给她。她老咳嗽，这个是川贝枇杷膏，我自己熬的。”

我接过布包，看见他手背上青筋暴着，骨节粗大，抖得厉害。

“叔，你跟我姑姑……”我忍不住问。

他又坐下，看着地，半晌说了一句：“我伺候了你周婶十几年，该尽的义务尽了。剩下的日子，就想有个说话的人。”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

回来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俩人图啥呢？七十多岁了，一没偷二没抢，就想有个说话的人，咋就这么难？

姑姑出院那天，老周的儿子来了。也不知道谁告诉他的，他堵在医院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着我姑姑骂。

“你个老不正经的，勾引我爸，要不要脸？”

姑姑脸煞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说不出来。老周挡在她前面，也被推搡了几下。周围一圈人看热闹，没一个上前拦的。

我冲上去把那人推开，骂他有没有良心。他瞪我一眼，拉着老周走了。老周被他拽着，回头看了姑姑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姑姑站在原地，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也不擦。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快到家门口了，她突然停下来，跟我说：“丫头，以后别去了。让你周叔好好过吧。”

我没吭声。

昨天晚上，我又去了老周家。他一个人在家，瘦了一圈。看见我，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

“你姑姑还好不？”

我说还好。他点点头，又沉默了。

临走的时候，他突然说：“你告诉她，槐树底下那地方，我每天傍晚还在那儿。”

我走了，没回头。我怕他看见我哭。

今天傍晚，我去了那条巷子。隔着老远，就看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背有点驼，站那儿一动不动。

我往前走几步，拐角那边，也站着个人。

七十一步，五十三步，隔着一条巷子，一个槐树。

谁也没往前走一步，谁也没转身走。

就那么站着，看着。

我不知道他们这样站了多少个傍晚，也不知道还能站多少个傍晚。我就站在中间，看着这俩头发花白的老人，隔着几十米，看着对方。

天快黑了，风有点凉。我先转身走了，没回头。

我知道，明天傍晚，这俩人还会来。后天也会。

因为这一辈子，也就剩下这点念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