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老天津混混,混到最后都是为了吃饭、过日子、养家糊口。
怎么要钱、怎么借钱、怎么分账、怎么说自己没钱,都有一套专用切口。
光绪二十四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津卫海河帮的锅伙里,气氛比往年更凝重。往年这时候,正是“拿份”(分钱)、“劈账”(分赃)的热闹日子,兄弟们领了钱,该“上供”(孝敬老大)的上供,该“抽头”(提成)的抽头,剩下的各自回家过年。可今年,锅伙的账房先生徐秀才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眉头却越皱越紧。
“三爷,”徐秀才摘下那副用线拴着的老花镜,揉了揉太阳穴,“今年码头的‘过肩儿钱’(地盘费)收不上来。关上那帮人自从上次‘碰茬’(冲突)输了,明面上服了,暗地里却串通几个货栈老板,把大宗货都改走铁路了。咱们这‘杵头儿’(钱)……海(多)不起来啊。”
冯三爷坐在炕头,手里那对核桃盘得飞快。他是这海河帮的“瓢把子”(总头目),底下几十号兄弟等着他“拿主意”。年关年关,对穷人来说是关,对混混来说更是关——兄弟们的“年敬”(年终孝敬)发不出,人心就散了;该“上供”的衙门老爷、巡防营“老总”(武官)打点不到,明年开春就得被“找茬”。
“铁头,”冯三爷看向坐在下首的刘得建。自从上次西沽小树林“卖味儿”(硬扛)砍了自己三刀,刘得建在帮里地位水涨船高,已经从“擂子”(打手)升到了“闯将”(先锋),专门负责“收账”这类硬活儿。“你去‘踩踩盘子’(侦察),看看关上那帮人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记住,先‘盘道’(摸底),别急着‘开练’(动手)。”
刘得建点点头,刚要起身,锅伙门帘被掀开了。一个穿着破棉袄、冻得鼻涕拉碴的“小力巴”(新手)钻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红纸。
“三爷,不好啦!”小力巴声音发颤,“‘河北帮’的‘座山雕’……派人送‘帖子’来了!”
第一幕:孝帽子钱与绝后杵
帖子是黑话里的一种正式文书,通常用于下战书、讨债或者宣示地盘。冯三爷接过帖子,徐秀才凑过来念:
“敬呈海河帮冯三爷台鉴:贵帮欠我河北帮‘孝帽子钱’三百大洋,逾期未还。念及年关,利息免去,只还本金。三日为限,腊月二十六,河北大街‘鸿升茶楼’当面‘劈账’。若不到,休怪‘手黑’(狠毒)。”
念完,锅伙里一片死寂。
“孝帽子钱”是黑道最恶毒的一种债务——借钱时对方父母在世,约定等父母去世后立即追讨。这钱往往利息奇高,且带有诅咒意味。可冯三爷根本不记得海河帮欠过这种钱。
“这是‘敲竹杠’!”徐秀才气得胡子发抖,“‘座山雕’这是看咱们今年‘杵门子软’(挣钱门路少),想趁机‘拔毛’(占便宜)!”
冯三爷沉默半晌,忽然问:“帖子谁送来的?”
“一个‘跑腿的’,”小力巴说,“扔下帖子就跑了,说是‘河北帮’‘师爷’让送的。”
“师爷……”冯三爷冷笑,“‘座山雕’身边那个‘笔杆子’,最会玩这种‘文字局’。他这是算准了咱们年关‘空了’(没钱),想逼咱们‘认栽’。”
刘得建“噌”地站起来:“三爷,我带几个兄弟去河北大街‘捋他’(收拾他)!三百大洋?我让他‘倒找’(反赔钱)!”
“坐下!”冯三爷喝道,“‘座山雕’敢这么明目张胆‘炸刺儿’(挑衅),背后肯定有‘靠山’。咱们现在‘杵头儿简’(钱少),‘人脉’也吃紧,硬碰硬是‘下下策’。”
他转向徐秀才:“老徐,咱们账上还有多少‘活钱’?”
徐秀才翻开账本,手指顺着“流月汪则中”(一二三四五)的暗码往下数,叹了口气:“三爷,不瞒您说,账上‘储头子’(钱)就剩‘一百方’(一百块)出头。兄弟们这个月的‘份子钱’还没发,几个‘老架儿’(兵丁)的‘年敬’也得打点……要是再拿出三百大洋,咱们这年,真得过‘瘪了’(彻底没钱)。”
“兜比脸干净啊……”冯三爷苦笑。这话是混混自嘲“极度没钱”的切口,既不失面子,又能说明实情。
第二幕:走沙子与开条子
正发愁时,门帘又被掀开。这次进来的是个生面孔——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他一进门就抱拳:“冯三爷,久仰。兄弟姓马,沧州来的‘老合’(贼),道上朋友给面子,叫一声‘马眼子’(探马的人)。”
冯三爷眼神一凛。“老合”是江湖上对贼的统称,这人不请自来,必有蹊跷。他使个眼色,刘得建和几个兄弟悄悄挪到门口,堵住了退路。
“马兄弟远道而来,有何贵干?”冯三爷不动声色。
马眼子把包袱放在炕桌上,解开,里面是白花花的盐块。“三爷,明人不说暗话。兄弟手里有批‘海砂子’(私盐),想从天津卫码头‘走沙子’(贩卖私盐)出去。听说海河帮把着水路,特来拜码头。规矩我懂,‘抽头’(提成)按两成算,先付‘定金’五十大洋。”
私盐是暴利买卖,但风险极高,被官府抓到就是死罪。冯三爷盯着那包盐,没说话。
马眼子又压低声音:“除了‘走沙子’,兄弟还有笔‘开条子’(贩卖妇女)的生意。保定府那边闹饥荒,有批‘豆儿’(姑娘)要往关外送。这生意‘杵头儿海’(本钱大),但‘利海’(利润高)。三爷要是愿意‘搭把手’,咱们‘劈账’(分钱)时,您拿‘大头’。”
锅伙里几个年轻混混眼睛亮了。这年头,混混“要钱”的路子无非几种:“拿挂钱”(从赌局抽成)、“收保护费”、“敲竹杠”,像“走沙子”、“开条子”这种“黑生意”,来钱最快,但也最“伤阴德”。
冯三爷沉默良久,忽然抓起那包盐,扔回马眼子怀里。
“马兄弟,对不住。海河帮吃的是码头饭,干的是‘脚行’(搬运)的活儿。‘走沙子’、‘开条子’这种‘损阴功’的买卖,我们‘不沾’。”
马眼子愣住了:“三爷,这年头,还讲‘道义’?您看看您这锅伙,兄弟们‘衣裳单薄’,年关都过不去。有了钱,才是‘硬道理’!”
“钱要紧,脸也要紧。”冯三爷站起身,“我冯三混江湖三十年,没‘搬过石头’(贩卖儿童),没‘开过条子’。这规矩,破不了。送客!”
刘得建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马眼子脸色铁青,抓起包袱,狠狠瞪了冯三爷一眼:“行!冯三爷‘局气’(讲义气)!但愿您这‘局气’,能当饭吃!”说完,摔帘而去。
第三幕:砸窑与均杵
马眼子刚走,又有人来报:“三爷,‘小天津’回来了!”
小天津是帮里专门负责“踩盘子”和“外交”的“顽主”(会玩能混的人)。他急匆匆进来,棉袄上沾着雪沫子。
“三爷,打听清楚了!”小天津灌了口热水,“‘座山雕’那三百大洋‘孝帽子钱’,是‘做局’!他买通了咱们帮里一个‘小力巴’,伪造了借据。真正的目的,是想逼咱们‘让出’三号码头!”
“让码头?”冯三爷眯起眼。
“对。三号码头底下,最近发现了‘黑货’——一批前清官窑的‘瓷器’,值这个数。”小天津伸出五根手指,“五百大洋!‘座山雕’想独吞,又怕咱们‘插杠子’(插手),所以才用‘孝帽子钱’逼咱们‘低头’。”
锅伙里顿时炸了锅。五百大洋!够整个锅伙舒舒服服过两年了!
“三爷,这‘窑’(宝藏)是咱们地盘上的,不能便宜了‘座山雕’!”刘得建眼睛都红了,“咱们‘砸窑’(抢宝藏)去!”
“慢着。”徐秀才按住他,“‘座山雕’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在码头埋伏了‘硬茬’(狠人)。咱们现在‘人手不足’,‘家伙’(武器)也不齐,硬抢是‘送死’。”
冯三爷沉吟片刻,忽然问:“小天津,那批瓷器,现在在谁手里?”
“还在码头仓库,但看仓库的是‘座山雕’的‘腿子’(亲信),有七八个人,都带着‘青子’(大刀)。”
“七八个人……”冯三爷盘算着,“咱们锅伙能打的,加上我,也就五六个人。硬拼不行,得用‘计’。”
他看向徐秀才:“老徐,你以我的名义,给‘座山雕’回个帖子。就说三百大洋‘孝帽子钱’,我们认了。但年关‘周转不开’,请求‘宽限’到正月十五。另外,为表诚意,我们愿意把三号码头‘借’给他用一个月——但码头仓库的‘租金’,得另算。”
徐秀才一愣:“三爷,这……不是‘服软’吗?”
冯三爷笑了:“‘服软’是假,‘钓鱼’是真。‘座山雕’贪那批瓷器,肯定会答应。等他的人进了码头仓库,咱们再……”他压低声音,说了个计划。
第四幕:火并与劈账
腊月二十六,鸿升茶楼。
冯三爷只带了徐秀才和刘得建两人赴约。“座山雕”那边却来了十几号人,为首的正是“座山雕”本人——个五十来岁的秃顶汉子,满脸横肉,手里转着两个铁球。
“冯三爷,痛快!”“座山雕”咧着嘴,“三百大洋,宽限到正月十五,行!三号码头借我用一个月,仓库租金……好说,好说!”
双方签了“契约”,按了手印。按江湖规矩,这就算“账清”(两清)了。
但冯三爷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开始。
三天后,腊月二十九,“座山雕”派了二十多个“硬茬”进驻三号码头仓库,名义上是“看货”,实则是准备连夜把瓷器运走。
子时,码头静得只剩风声。仓库里,“座山雕”的人正忙着装箱。突然,仓库外响起一阵尖锐的哨子声——那是“乡甲局”巡夜“老架儿”的哨音!
“风紧!扯呼!”(情况不妙,快跑!)仓库里顿时乱了。
但门刚打开,外面不是“老架儿”,而是海河帮的人!刘得建带头,十几个兄弟举着“白蜡杆子”(棍棒)冲了进来。原来,那哨子是刘得建吹的——这是冯三爷的计策:冒充官府,制造混乱,趁乱“砸窑”。
一场混战。棍棒声、惨叫声、瓷器碎裂声响成一片。“座山雕”的人虽然多,但仓促应战,又担心真是“官府抓人”,士气先泄了三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被打趴下一半。
最后,刘得建揪住“座山雕”派来的头目——“疤脸虎”。正是上次西沽小树林“碰茬”时,被刘得建三刀吓“尿了”的那个“闯将”。
“疤脸虎”跪在地上,鼻青脸肿:“刘爷……刘爷饶命!瓷器……瓷器我们不要了!”
刘得建一脚踹翻他:“回去告诉‘座山雕’,三号码头是海河帮的‘线’(地盘),再敢‘踩过界’,下次就不是‘开瓢’(打破头)这么简单了!”
年关的账本。
腊月三十,除夕夜。
海河帮锅伙里,终于有了过年的气氛。那批瓷器,冯三爷没全卖,只挑了几件不太起眼的,换了二百大洋。剩下的,他让徐秀才埋在了码头地下——“留个后手”。
二百大洋,冯三爷“劈账”劈得清清楚楚:兄弟们每人“拿份”五块大洋;几个“老架儿”和衙门“师爷”的“年敬”,按往常数目“上供”;剩下的,留作锅伙“公费”。
徐秀才拨着算盘,终于露出笑容:“三爷,这下账‘平了’。兄弟们能过个‘肥年’了。”
冯三爷却摇头:“老徐,这钱来得‘不踏实’。‘座山雕’吃了这么大亏,不会善罢甘休。过了年,必有‘大动作’。”
他看向窗外,雪花正纷纷扬扬落下。“混混这碗饭,吃的是‘胆气’,争的是‘面子’,但说到底,都是为了‘杵头儿’(钱)。可钱这东西,多了是祸,少了是愁。怎么‘要钱’,怎么‘分钱’,怎么‘守住钱’,才是江湖最大的学问。”
锅伙里,兄弟们正围着炕桌喝酒划拳,笑声震天。冯三爷听着,心里却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个年关过去了,但下一个“坎”,也许就在明天。
江湖路,钱开路。但钱铺的路,往往最滑,最容易“栽跟头”。
第4集•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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