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随市长到省里开会,省长握我手聊了6分钟家常,突然说:下月别跟着市长干了,直接来省政府报到

屈云帆手里的文件还没递出去,市长赵东林的手指已经快戳到他鼻尖上。

“小屈,你是猪脑子吗?这种低级错误也犯?”赵东林的声音在空旷的市长办公室里炸开,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屈云帆脸上,“通知省里开会的时间都能记错?要是耽误了大事,你十个屈云帆也担不起!”

办公室外,几个秘书科的人影晃了晃,又迅速缩了回去。

屈云帆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时间没错,他反复核对过三遍。是赵东林自己昨天下午临时改了行程,忘了通知他。

但他没吭声。

三年了。从市政府办公室最被看好的笔杆子,到市长赵东林身边最不受待见的“背锅秘书”,这种当众折辱,早已是家常便饭。

赵东林骂够了,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还杵着干什么?明天跟我去省里开会,材料再出半点纰漏,你就给我滚去后勤科扫一辈子仓库!”

屈云帆默默收起被揉皱的文件,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他眼底那潭死水般的平静,泛起一丝极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扫仓库?

恐怕有些人,很快连扫仓库的资格都没有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章

市政府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明天要去省里开一个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专题座谈会,赵东林此刻正对着几个局办负责人发脾气,矛头却时不时拐弯,扎向角落里的屈云帆。

“看看你们报上来的数据!糊弄鬼呢?”赵东林把一份报告摔得啪啪响,“还有你,屈云帆,让你汇总的材料呢?磨磨蹭蹭,一点效率都没有!”

财政局的李局长瞥了屈云帆一眼,嘴角扯出个意味不明的笑。谁都知道,屈云帆这个市长秘书,就是个受气包兼挡箭牌。据说是因为三年前一次工作调动,没顺着赵东林的意思安排他一个远房亲戚,就被记恨到了现在。

屈云帆把连夜整理好的厚厚一沓材料轻轻放在赵东林手边:“市长,材料齐了。重点数据和对比分析用黄色标出,兄弟地市的经验借鉴在附录三。”

赵东林看都没看,随手一拨拉,最上面几页纸飘落到地上。

“标什么标?我需要你教我怎么看材料?”他冷哼一声,“去,给我买杯咖啡,老规矩,不加糖不加奶,温度要正好七十度。买不对,今天你就别下班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屈云帆脸上没什么表情,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抚平,重新摞好。然后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谈笑声。

“赵市长,您这秘书……脾气可真好啊。”是李局长的声音。

“好什么?榆木疙瘩一个,不开窍。”赵东林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要不是看他还能写几个字,早让他滚蛋了。这次从省里回来,就给他挪窝。”

屈云帆脚步没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金属门映出他模糊的影子,衬衫领子磨得有些发毛,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近乎漠然。

七十度的咖啡?

他走进市政府对面那家昂贵的精品咖啡店,对熟识的店员点了点头。店员眼里闪过一丝同情,很快递出一杯按照精确温度调制的黑咖啡。

屈云帆接过,指尖感受着杯壁恰到好处的温热。

不是他测得准。

是这家店,三个月前,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他指定的经理和咖啡师。别说七十度,就算赵东林要喝六十九度八,他们也能源源不断地提供。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市政府一号车驶往省城。

赵东林坐在后排,闭目养神。屈云帆坐在副驾,手里拿着最后一遍核对的会议流程和发言要点。

“小屈啊。”赵东林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听说你老婆最近又在跟你闹?嫌你赚钱少,没出息?”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视前方,不敢有任何表情。

屈云帆的婚姻状况,在市政府大楼里不算秘密。妻子罗倩是本地一家私营企业老板的女儿,当初结婚多少有点“下嫁”的意思。随着屈云帆在赵东林手下越来越边缘化,岳父家的白眼和妻子的抱怨,几乎成了他生活的主旋律。

“劳市长关心,家里琐事,不碍工作。”屈云帆声音平稳。

“哼,工作?”赵东林嗤笑一声,“就你现在这样,能有什么工作?我跟你说,男人,没钱没权,在家里就直不起腰。这次会议很重要,省里主要领导都在,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要是出了岔子,回去新账旧账一起算。”

“是。”

对话戛然而止。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

屈云帆的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上。省城的高楼越来越近,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天光。

钱?权?

他按了按西装内袋里那个硬质的小皮夹。里面除了一张几乎从不使用的黑色银行卡,还有一枚拇指大小、造型古朴的乌木印章。印章底部刻的字,不是他的名字。

车子驶入省政府气派的大门。岗哨查验证件,肃穆庄严。

赵东林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堆起惯常的、矜持又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那是准备面对上级领导的表情。他瞥了一眼拎着公文包、沉默跟在自己身后半步的屈云帆,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这家伙,永远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带出来都嫌丢份。

第三章

省政府会议中心,中型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各地市的分管副市长或相关领导,低声交谈着,气氛严肃而不失融洽。

赵东林找到自己名牌的位置,坐下。屈云帆则如同影子般,在他侧后方靠墙的秘书席坐下,迅速打开笔记本和录音笔,将赵东林的茶杯、发言稿、参考资料一一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动作熟练、精准、无声。

几个相邻地市的秘书偶尔交换一下眼神,有人对屈云帆投来略带好奇的一瞥,但更多的是漠然。市长秘书这个圈子,同样等级森严。跟的老板得势,秘书自然水涨船高;老板失势或不受待见,秘书也就隐形了。显然,屈云帆属于后者。

会议开始。

主持的是省政府分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周启明,一位以务实和严厉著称的领导。他开场简短,直接切入正题,要求各地市抛开虚话套话,直陈问题,分享真经验。

发言按顺序进行。赵东林排在中间靠后。

前面几位领导的发言,有的四平八稳,有的确实提出了一些尖锐问题。周副省长听得很认真,不时记录,偶尔插话追问,语气平和,但问题往往一针见血。被问到的领导,有的对答如流,有的则略显仓促。

屈云帆低着头,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记录的并非只是发言内容,更是周副省长追问的重点、关注的领域、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倾向性。这些信息,混杂在浩如烟海的会议记录里,微不足道,但拼凑起来,却能勾勒出某种清晰的脉络。

终于轮到赵东林。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开始照本宣科。发言稿是屈云帆写的,但经过了赵东林和他亲信的大幅修改,加进了不少听起来漂亮、实则空洞的排比句和对上级政策的简单重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讲了不到五分钟,周副省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被一直用余光观察的屈云帆捕捉到了。

赵东林毫无所觉,还在慷慨激昂:“……因此,我们必须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刮骨疗毒的勇气,全面深化……”

“赵市长,”周副省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打断了赵东林的朗诵,“你提到的‘清理僵尸企业数据平台’,具体清理了多少家?释放了多少亩土地?盘活了多大资产规模?后续利用方向是什么?有没有遇到阻力?阻力主要来自哪里?”

一连五个具体到极致的问题,像五颗冷水,兜头泼下。

赵东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发言稿上根本没有这些细节!他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汗,手指下意识地翻动稿纸,眼神有些慌乱。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赵东林。

“这个……嗯,清理工作,我们正在稳步推进,具体数据……产业局那边在统计,初步看,效果是显著的……”赵东林支吾着,试图蒙混过去。

周副省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静,却让赵东林感到巨大的压力。

就在赵东林后背开始冒冷汗,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

“市长,数据在这里。”

屈云帆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手里拿着的不是那份华丽的发言稿,而是一份简单打印的补充材料。他步伐平稳地走到赵东林身边,将材料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向周副省长微微欠身,退回到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多看赵东林一眼,也没有任何越俎代庖的发言。

赵东林如蒙大赦,赶紧抓起那份材料。上面清晰罗列了他刚才被问到的所有数据,甚至还有几个简单的对比图表和案例分析,数据来源、统计口径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磕磕绊绊地照着念完,虽然狼狈,总算勉强过关。

周副省长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目光却似乎越过赵东林,在他身后那个沉默的秘书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第四章

会议中场休息。

赵东林心有余悸,躲到走廊角落连抽了两根烟,低声骂了几句晦气。他当然不会感激屈云帆,反而觉得是屈云帆准备的材料不够醒目,才害他差点出丑。

屈云帆在茶水间帮他续热水。

几个其他地市的秘书也在,低声交谈。

“刚才你们市长可真险。”

“多亏了那个秘书应急材料准备得细。”

“准备再细有什么用?跟错了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屈云帆恍若未闻,专注地控制着水流。水温,水量,恰好是赵东林要求的刻度。

休息结束,会议继续。

后半程主要是交流讨论。周副省长引导着话题,深入探讨几个难点、堵点问题。讨论到某个关于“跨部门数据壁垒如何实质性打通”的棘手难题时,几位领导各抒己见,但似乎都未能切中肯綮。

周副省长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背景板般的屈云帆,忽然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侧袋里,取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轻轻起身,走到赵东林身后,将信封放在他手边,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

赵东林先是一愣,有些不耐烦,但瞥见信封一角露出的、似乎是某份内部参考资料的标题,又联想到会前屈云帆曾提过一嘴的“某个兄弟省市非公开的试点方案”,心里一动。

他犹豫了一下,在周副省长目光扫过来时,硬着头皮拿起信封,抽出里面薄薄几页纸,看了几眼,眼睛微微睁大。

“周省长,”赵东林举起手里的纸,语气带着尝试和不确定,“关于数据壁垒问题,我们……我们注意到邻省江州市,最近在一个开发区搞了个非公开的‘数据沙盒’试点,这是他们内部的一份初步情况梳理,可能……可能有点参考价值。”

周副省长顿时来了兴趣:“哦?江州的试点?材料给我看看。”

秘书很快将材料递上。

周副省长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亮。这份情况梳理虽然简短,但直指核心,不仅点明了江州试点的具体模式、技术路径,还客观分析了初步成效和暴露出的三个关键矛盾,其中两个,正是刚才讨论中卡壳的地方。

“好!这个材料很有价值!”周副省长抬起头,脸上露出会议开始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赵市长,你们信息抓得很及时嘛!这个‘数据沙盒’的思路,很有启发性,特别是关于权责界定和风险隔离的尝试,值得深入研究。会后把这个材料的详细情况,尽快报给省办。”

赵东林脸上顿时红光满面,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连声应道:“好的好的,周省长,我们一定抓紧落实!”

他知道,这份功劳,莫名其妙就落在了自己头上。至于屈云帆?工具而已。

会议室里其他领导看向赵东林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估量。这家伙,看来还是有点门道的?

没人注意到,那个提供材料的秘书,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回阴影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会议在相对热烈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周副省长做总结讲话,最后,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全场,忽然说:“今天会议内容很重要,各位领导的发言和讨论也很有见地。尤其是东林同志最后提供的那个参考资料,给了我们一个新视角。这样,会后,东林同志,还有……你身边那位秘书同志,留一下,我们再简单聊聊这个‘数据沙盒’的具体细节。”

全场一静。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东林,以及他身后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

赵东林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点头:“好的,周省长!”

而坐在墙边的屈云帆,在听到自己也被点名时,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镜片后的眸光,平静无波。他轻轻合上笔记本,将钢笔插回衬衫口袋。

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但一直盯着他的、坐在对面的某个省会城市资深秘书,却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那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钢笔笔夹内侧,似乎闪过一个极其微小、却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银色徽记轮廓。那轮廓……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级别高到让他不敢深想的内部简报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可能吧?一定是眼花了。

他赶紧移开视线,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第五章

散会后,人群陆续离开。

赵东林志得意满,拍了拍屈云帆的肩膀——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小屈,不错,今天算你立了一功。”语气是上位者施恩般的随意。

屈云帆微微颔首,没说话。

两人在工作人员引导下,来到旁边一间小会客室。

周副省长已经坐在沙发上,正喝着茶。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赵东林半个屁股挨着沙发边坐下,姿态恭敬。屈云帆则等赵东林坐下后,才在他侧后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东林啊,今天会后半段,你们那个补充材料,来得及时。”周副省长开门见山,“江州那个试点,我知道,他们捂得挺严实,你这材料哪来的?”

赵东林早就想好了说辞,赔笑道:“省长,也是巧了。我们办公室有个同志,以前在江州交流过,还有点老关系,这次开会前,我特意让他留心一下这方面的动态,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把“我特意让他”几个字咬得略重。

周副省长笑了笑,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屈云帆:“这位是屈云帆同志吧?你的会议记录,我能看看吗?”

赵东林一愣。

屈云帆已经起身,双手将笔记本递了过去。

周副省长接过来,翻开。笔记本上是清晰有力的行楷,不仅完整记录了发言,还在关键处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符号标记和简短批注,尤其是他自己插话追问的那些地方,旁边甚至用更小的字标注了可能的意图引申和关联政策文件编号。

这哪里是会议记录?这几乎是一份实时生成的、带深度分析的会议情报摘要!

周副省长看得仔细,半晌没说话。

赵东林有些坐立不安,他不知道屈云帆的本子上写了什么,更不明白周省长为什么要看一个秘书的笔记本。

终于,周副省长合上笔记本,没有立刻还给屈云帆,而是轻轻放在自己手边。他抬眼,看向屈云帆,眼神里带着审视,也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感慨。

“笔头很硬,心思也细。”周副省长缓缓道,“刚才讨论数据壁垒时,你给东林市长那份材料,里面提到三个关键矛盾,分析得很透。尤其是第二条,‘行政管辖权与数据所有权分离导致的协同惰性’,这个提法,一针见血。你自己怎么看?”

问题直接抛向了屈云帆。

赵东林脸色微变,急忙想插话:“省长,他一个秘书,哪有什么看法……”

周副省长抬手,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止住了他,依旧看着屈云帆。

屈云帆迎着周副省长的目光,沉默了两秒,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周省长,我认为,这不仅仅是技术或管理问题,本质上是治理架构在数字化时代面临的适应性挑战。破解之道,或许不在‘打通’,而在‘重构’。可以尝试在省级层面设立一个临时的、高规格的‘数字营商环境协调办公室’,直接对省主要领导负责,赋予其跨部门数据调阅、流程重组建议及部分监督权,以具体项目为抓手,打破现有部门墙。试点成功后再评估是否转为常设机构。这样,阻力最小,见效最快。”

言简意赅,条理清晰,直指核心。更关键的是,他提出的“高规格临时机构”思路,巧妙避开了敏感的部门利益重新划分,操作性极强。

周副省长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

接下来的几分钟,屈云帆语气平缓,逻辑严密地阐述了初步构想,涉及权限边界、法律风险规避、与现有机构的衔接、可能的阻力及应对预案。他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落在点子上,显然对此有过深入思考。

赵东林已经完全听呆了,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话,也完全听不懂屈云帆和周省长之间那种高度专业、直达核心的交流。他就像个局外人。

不,他本来就是局外人。

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顺着赵东林的脊椎爬上来。这个在他手下忍气吞声三年、被他视为废物的屈云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懂这些?还说得头头是道,连周省长都听得频频点头?

终于,屈云帆停了下来。

小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副省长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回沙发背,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像是释然又像是惋惜的神情。他看向屈云帆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普通的下属或秘书,而是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隐含一丝敬重的审视。

“屈云帆同志,”周副省长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记得,你研究生读的是公共管理与信息技术交叉学科?导师是……梁安平教授?”

屈云帆平静回答:“是。”

赵东林脑子里“嗡”的一声。梁安平?那个在学界和政策研究领域泰山北斗般的人物?屈云帆是他的学生?他怎么从来不知道?

周副省长点了点头,仿佛确认了什么。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最近家里怎么样?听说你爱人身体不太好?”

屈云帆眼神微动,依旧平稳答道:“谢谢省长关心,都是老毛病,在调养。”

“孩子该上小学了吧?学校找好了吗?”

“正在看。”

“老人家呢?你父母还在老家?”

“是的。”

一问一答,琐碎家常。周副省长的语气温和,如同关心一个子侄辈的普通晚辈。

赵东林却听得心惊肉跳,冷汗一层层往外冒。周省长怎么会对屈云帆的家庭情况这么了解?这种关心,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副省长对陌生下级秘书的范畴!

他忽然想起,大概一年前,好像隐约听省里一个老同学提过一嘴,说省里某位退下来的老领导,似乎在打听一个姓屈的年轻干部,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重姓。现在想来……难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屈云帆要真有那种背景,怎么可能在自己手下受这种气?早就该翻身了!

就在赵东林心乱如麻,拼命否定自己那个可怕的猜测时,周副省长结束了家常闲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再次落到屈云帆脸上,这次,带着一种正式的、决定性的意味。

时间,正好过去了六分钟。

这六分钟,对赵东林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和难熬。

周副省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看着屈云帆,用清晰而平和、却足以让赵东林魂飞魄散的语气,一字一句说道:

“云帆同志,下个月,就别跟着东林市长干了。”

赵东林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周副省长的话音继续,如同最终审判:

“直接来省政府报到。”

第六章

小会客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赵东林张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周副省长,又猛地转向屈云帆,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想从周省长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或者从屈云帆脸上看到震惊、狂喜、哪怕是一丝波动。

没有。

周副省长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安排。

屈云帆……屈云帆脸上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眼神略微沉静了一些,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周副省长,恭敬而平稳地应道:“是,省长。服从组织安排。”

服从组织安排。

六个字,像六把冰锥,狠狠扎进赵东林的耳朵里,刺得他脑仁生疼。

省政府的安排?什么安排?报到?报到什么岗位?秘书?处长?还是……

无数个问号在他脑子里炸开,混杂着这三年他对屈云帆所有的羞辱、斥骂、打压的画面。那些他曾经习以为常、甚至带着快意的场景,此刻全都变成了烧红的烙铁,反烫在他自己的皮肉上,滋滋作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后背,冰凉粘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周、周省长……”赵东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乞求意味,“这……云帆同志一直在我身边工作,能力是有的,但……省政府那边要求高,是不是再……再锻炼一下?我们市里也很需要他这样的骨干啊!”

他语无伦次,只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屈云帆要是真这样去了省里,还带着对自己三年的积怨……赵东林不敢想下去。

周副省长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赵东林后面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东林啊,”周副省长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惋惜,“云帆同志的能力和潜力,省里有些老领导,早就关注到了。让他在基层锻炼,是好事,但也要讲究人岗相适,爱护人才。他在你手下这三年,材料写得不错,会议跟得也仔细,这些我都知道。”

周副省长顿了顿,拿起屈云帆那本会议记录,轻轻拍了拍:“但有些才华,放在不合适的位置上,是浪费,也是损耗。这件事,省里已经有了考虑,组织部那边很快会走程序。你作为云帆同志的老领导,也要支持省里的决定,做好工作交接嘛。”

老领导?支持决定?工作交接?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赵东林脸上。

他总算听明白了。周副省长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赵东林这三年来是怎么“锻炼”屈云帆的!那句“爱护人才”,简直就是最辛辣的讽刺!

省里老领导早就关注?哪个老领导?难道真是……

赵东林双腿发软,几乎要从沙发上滑下去。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想挤出个笑容,表示支持,却比哭还难看。

“是……是,省长说的是……是我,是我以前对云帆同志关心不够,锻炼方式……有待改进……”赵东林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屈云帆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沉默不语。他甚至没有多看失魂落魄的赵东林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虚空某处。

这副镇定到近乎漠然的样子,更让赵东林心里发毛。这绝不是一个突然被天上馅饼砸中的年轻人该有的反应!这只能说明,屈云帆或许早就知道,或许……一直在等。

等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机会?还是等自己作死作到足够彻底?

赵东林不敢再想。

“好了,今天就这样。”周副省长站起身,结束了这次简短的谈话。他走到屈云帆面前,伸出手。

屈云帆抬手,与周副省长的手握住。

“云帆,回去把家里安顿好,下个月五号之前,直接找省政府办公厅王主任报到。具体岗位,王主任会跟你谈。”周副省长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语气带着嘱托,“省里的平台更大,挑战也更多,发挥你的专业所长,放手去干。梁老那边,我也会找时间汇报。”

“谢谢省长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屈云帆回答。

周副省长点了点头,松开手,又看了一眼瘫在沙发上、仿佛被抽掉骨头的赵东林,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会客室。

门轻轻关上。

会客室里,只剩下赵东林粗重而颤抖的喘息声,以及屈云帆平稳的呼吸。

死一般的寂静。

第七章

过了足足一分钟,赵东林才像是刚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猛地吸了一大口气。他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屈云帆,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悔恨、不甘,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屈……屈云帆!”他声音嘶哑,挣扎着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狼狈不堪,“你……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一直在耍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屈云帆终于缓缓转过身,正面看向他。

镜片后的眼睛,依旧平静,但此刻,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深海寒冰,冷冽刺骨。

“赵市长,”屈云帆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赵东林心头,“我是您的秘书,屈云帆。过去三年,一直是。”

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可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和“正常”,让赵东林彻底崩溃了。

“秘书?哈哈……秘书?”赵东林神经质地笑了两声,比哭还难听,“一个被省里老领导关注、被周副省长亲自点名调去省政府的秘书?屈云帆,你藏得好深啊!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刁难你、羞辱你,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很得意?!”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手指胡乱地指着屈云帆:“你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装怂,故意犯错,就等着今天看我笑话!你这个阴险小人!”

屈云帆静静地看着他歇斯底里,等他喊完了,才淡淡说:“赵市长,我从未故意犯错。您交代的每一件工作,我都尽力完成。买咖啡,整理材料,写发言稿,跟会议,记录,包括今天这份参考资料。”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至于您说的刁难和羞辱,那是您作为领导的工作方式。我无权评价。至于省里的调动,我也是刚刚听从周省长宣布组织决定。”

刚刚听从宣布?

赵东林被他这副油盐不进、公事公办的态度噎得几乎吐血。他猛地想起刚才周副省长提到“省里老领导早就关注”,想起那份该死的江州试点材料,想起屈云帆对答如流、甚至让周省长都赞赏有加的专业分析……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钻进他心里。

难道,这三年,自己每一次对屈云帆的刁难,每一次让他写的材料,每一次他默默忍受的委屈……都可能通过某种他不知道的渠道,被“省里老领导”看在眼里?

而今天,自己在这场重要会议上的无能、几乎出丑,以及最后依靠屈云帆“应急”才挽回一点颜面的窘态,恰好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成了省里终于决定出手调走屈云帆、顺便敲打他赵东林的最佳契机?

是了!一定是这样!

否则周副省长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在会议结束时点名留下屈云帆?怎么会对一个秘书的家庭情况了如指掌?怎么会用那种“爱护人才”的敲打语气对自己说话?

自己这三年,哪里是在打压一个废物秘书?分明是在一块真正的试金石上,丑态百出地表演着自己的狭隘、愚蠢和怠政!而所有的表演,都被送到了更高层面的观众席上!

“噗通”一声。

赵东林从沙发上滑下来,竟直接瘫跪在了地毯上。不是他想跪,而是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知道,自己完了。政治生命就算不立刻终结,也绝对走到了尽头。周副省长最后那几句看似平和的话,已经给他定了性。而屈云帆调去省政府,带着对他赵东林的“深刻印象”……这简直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云帆……屈秘书!屈兄!”赵东林涕泪横流,再无半点市长的威严,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想去抓屈云帆的裤脚,却被屈云帆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避开。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赵东林哭喊着,声音凄惨,“我有眼无珠!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那么对你!你看在这三年……不不,你看在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看在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你……你跟省里领导求求情,别……别让我太难堪……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你当牛做马!”

看着脚下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不可一世、动辄斥骂的市长,此刻如同烂泥般跪地求饶,屈云帆的眼神,依旧没有什么波澜。

他甚至微微弯下腰,从旁边的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赵东林。

“赵市长,请您注意形象。”屈云帆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里是省政府。我只是服从组织调动工作。您的工作安排,自有组织和上级领导考量,不是我一个即将离任的秘书能置喙的。”

他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返回市里了。您的车还在外面等。”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满脸绝望的赵东林,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等候在外面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然后安静地站在门边等候。

仿佛刚才里面发生的一切,跪地、哭求、崩溃,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完成了今天最后一项工作——提醒领导接下来的行程。

第八章

返程的车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司机把车开得极其平稳,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虽然他不知道小会客室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赵市长出来时那副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甚至需要屈秘书虚扶一把才勉强走稳的样子,以及屈秘书那依旧平静却隐隐透着不同以往的气场,都让他明白——天,变了。

赵东林瘫在后座,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窗外,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叨着什么,脸色灰败得像生了重病。

恐惧和悔恨,正在一寸寸啃噬他的神经。

屈云帆坐在副驾,依旧拿着那个公文包。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几条未读信息。

一条是银行动账通知,某个他长期定投、但从未动用过的特殊理财账户,今天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分红到账。

一条是来自一个没有储存姓名、尾号却很特别的号码:“帆哥,江州那边‘沙盒’二期评估报告初稿发你加密邮箱了。另外,老爷子听说你今天被‘逮’住了,笑了半天,说‘磨了三年,钝刀也该见血了’,让你安心去省里,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屈云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删除了这条信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第三条,是他的妻子罗倩发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耐烦:“晚上我爸生日宴,在悦华酒楼,别忘了。早点到,别又穿你那身破西装丢人现眼!我弟女朋友今天也来,人家开奔驰的,你有点眼色!”

屈云帆看了一眼,没有回复,锁上了屏幕。

车子驶入江州市区。

“市……市长,是先送您回家,还是回办公室?”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赵东林像是没听见。

屈云帆开口道:“先送市长回家吧,市长累了。”

“好,好的。”

车子拐向市委家属院方向。

就在快到家属院门口时,赵东林突然像是回过神,猛地抓住前座椅背,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不……不回家!”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最后的挣扎,“去办公室!回我办公室!”

司机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屈云帆。

屈云帆从后视镜里,平静地看了赵东林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转向市政府大楼。

一下车,赵东林就踉踉跄跄地冲向电梯,甚至等不及电梯下来,差点撞到墙上。屈云帆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帮他按了电梯,挡着门。

回到市长办公室,赵东林反手锁上门,然后像疯了一样扑向自己的办公桌,开始疯狂地翻找抽屉、文件柜。他脸色惨白,呼吸急促,嘴里不停念叨:“没事的……没事的……我没什么把柄……都是正常工作……他一个秘书能知道什么……”

他似乎想找到什么,又似乎想确认自己没留下什么。

屈云帆没有进去,就站在办公室门外的秘书间。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然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自己工位上的私人物品——几本专业书籍,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支笔,一些零碎文具。

他的东西很少,很快就收拾进了一个不大的纸箱里。

这时,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赵东林冲了出来,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屈云帆,或者说,盯着他正在收拾的纸箱。

“你……你要干什么?”赵东林声音干涩。

“收拾一下个人物品,准备交接工作。”屈云帆回答,手上动作没停。

“交接?跟谁交接?”赵东林神经质地追问,“我还没同意!我还是市长!你的工作我来安排!”

屈云帆终于停下动作,抬头看他,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些许……类似于怜悯的东西?但很快又消失了。

“赵市长,省里的调动通知,应该很快就会正式下发到市委组织部和市府办。”屈云帆语气平和地提醒,“在通知下达前,我还是您的秘书,会站好最后一班岗。通知下达后,我会按照程序办理离职和调动手续。相关工作,办公厅应该会指定临时负责人,或者您也可以指定。”

公事公办,无可挑剔。

赵东林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他知道屈云帆说的是对的,省里决定的事,他一个市长,还是刚刚被敲打过的市长,哪有反抗的余地?

看着屈云帆那副冷静到漠然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惊慌失措、如同丧家之犬的狼狈,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几乎将赵东林吞噬。他猛地想起晚上还有个重要的招商晚宴,本想带屈云帆去挡酒记录,可现在……

“晚上!晚上悦华集团的招商晚宴,你……你还得跟我去!”赵东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气带着命令,却又隐含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他现在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办法独立应付那种场合,他需要屈云帆,哪怕只是站在那里,也能让他稍微安心一点。

屈云帆看了一眼手表,平静地说:“赵市长,抱歉。今晚我已经请了事假,我爱人父亲生日宴,我必须到场。晚宴的材料和流程我已经准备好,放在您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文件夹里。联系人电话也附在上面。如果需要,我可以现在帮您联系办公室,请王副主任临时跟您去一趟。”

事假?岳父生日?

赵东林愣住了。他这才隐约想起,屈云帆好像确实提前几天就跟办公室报备过今晚有事。要是平时,他根本不会准假,甚至可能还会冷嘲热讽几句。可现在……

他张了张嘴,那句“不准假”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能说什么?用市长的权威强留一个即将被省长点名调去省政府的人?他还有那个脸吗?还有那个胆吗?

“你……你……”赵东林指着屈云帆,手指颤抖,最终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颓然倒退两步,靠在了门框上。

屈云帆已经收拾好了纸箱,抱在怀里。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然后对赵东林微微颔首。

“赵市长,如果没什么其他吩咐,我就先下班了。祝您今晚晚宴顺利。”

说完,他转身,步伐平稳地离开了秘书间,走向电梯。

背影挺拔,脚步沉稳。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瘫靠在门框上、面如死灰的市长。

第九章

悦华酒楼,牡丹厅。

罗家老爷子的生日宴,排场不小。罗倩的父亲罗永富经营着一家中等规模的建材公司,这些年借着一些关系,生意做得还算红火,人也越发讲究排场。

包厢里摆了三大桌,亲戚朋友、公司骨干、生意伙伴来了不少,喧闹嘈杂。

屈云帆到的时候,宴会已经快开始了。他换下了那身“破西装”,穿了一件看起来普通但质感不错的深色夹克,手里还提着两盒在路上买的、包装精致的保健品——这是罗倩提前吩咐的,不能空手,也不能太寒酸。

“哟,咱们的大忙人姐夫终于来了?”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罗倩的弟弟罗浩,搂着一个打扮时髦、满脸傲气的年轻女孩,正是他新交的、据说家里开厂的女朋友。

罗浩上下打量着屈云帆,撇了撇嘴:“姐不是让你早点到吗?爸的生日都这么不上心。你这买的什么呀?我爸现在可讲究了,乱七八糟的牌子可入不了口。”

旁边的女朋友也掩嘴轻笑,眼神在屈云帆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罗倩闻声走过来,看到屈云帆,眉头立刻皱起:“你怎么才来?还穿成这样?我不是让你……”

“路上有点事。”屈云帆平静地打断她,将保健品递给一旁的服务员,“爸,生日快乐。一点心意。”

主位上的罗永富正跟几个老友高谈阔论,闻言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连正眼都没给屈云帆一个。在他眼里,这个女婿除了当年有个还算体面的市政府工作,一无是处,这几年更是越来越窝囊,帮不上家里一点忙,还总惹女儿生气。

“行了,找个角落坐下吧,别杵在这儿碍眼。”罗倩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屈云帆神色如常,在靠近门口、最偏僻的一桌找了个空位坐下。这一桌大多是公司里不上不下的中层或远房亲戚。

同桌的人看了他一眼,也没人主动跟他搭话。屈云帆在罗家的地位,大家心知肚明。

宴席开始,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罗浩为了在女朋友面前显摆,很是活跃,频频敬酒,吹嘘着自己最近的“大项目”,又指着女朋友说:“莉莉家刚给她买了辆新的奔驰C,代步而已。爸,等明年我那个项目成了,我也给您换辆好的!”

罗永富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儿子有出息。

罗倩也脸上有光,得意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屈云帆,却发现他正安静地吃着菜,偶尔喝口水,对那边的热闹恍若未闻。这副“不求上进”的样子,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了市政府。

一个罗永富的生意伙伴,姓钱,喝得脸红脖子粗,大着舌头说:“罗老哥,听说你们家女婿在市政府给领导当秘书?那可是好位置啊!能不能帮忙牵个线,最近我们公司有个项目,想找赵市长汇报汇报……”

罗永富脸上笑容一僵,有些尴尬。罗倩更是脸色难看。

谁都知道屈云帆那个秘书当得憋屈,根本说不上话。

罗浩为了挽回面子,嗤笑一声:“钱叔,您可别提了。我姐夫那秘书,就是个打杂跑腿的,见市长都难,还汇报项目?别逗了。”

钱老板愣了一下,打了个哈哈:“哦哦,这样啊……没事没事,喝酒喝酒。”

这话里的尴尬和轻视,谁都听得出来。

罗倩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狠狠瞪了屈云帆一眼。屈云帆却正好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一个本市的固定号码。

他起身,对桌上其他人微微点头示意,拿着手机走出了嘈杂的包厢。

走廊里安静许多。

屈云帆接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又带着十足恭敬的中年男声:“请问是屈云帆、屈秘书吗?您好您好!我是市政府办公室的王明达啊!”

王明达?市府办主任?赵东林的亲信之一。平时见到屈云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王主任,你好。有什么事吗?”屈云帆语气平淡。

“哎呀,屈秘书,打扰您休息了吧?”王明达的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客气,甚至有点谄媚,“是这样,刚刚……刚刚省委组织部的电话直接打到秘书长这儿了!是关于您的调令函询!我的天,屈秘书,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恭喜恭喜!高升省政府,这可是我们全市府办的荣耀!”

王明达语速很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但更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惶恐和急切。赵东林在办公室失态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他耳朵里,再结合这从天而降、直达省委组织部的调令,王明达就是再蠢,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调令程序可能还需要一两天走完,但省里催得急,意思是想让您尽快熟悉新工作。您看您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办公室这边需要为您准备什么?档案转移、关系接转,您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亲自给您跑!保证办得妥妥帖帖!”王明达拍着胸脯保证。

屈云帆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谢谢王主任。按正常程序走就可以。我这边会配合。”

“哎哟,屈秘书您太客气了!什么正常程序,您的事就是头等大事!”王明达连忙说,“对了,您现在的办公用品、用车、还有什么需要……赵市长那边……唉,赵市长今天身体好像不太舒服,早早就回去了。您放心,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我就行!”

身体不舒服?早早回去?

屈云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平复。

“暂时没有。有需要我会联系你。辛苦王主任。”

“不辛苦不辛苦!为您服务是应该的!那您先忙,先忙!”

挂了电话,屈云帆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包厢里的喧闹声隐隐传来,罗浩还在吹牛,罗倩似乎在抱怨什么,罗永富爽朗的笑声格外刺耳。

他收起手机,没有立刻回去。

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推开窗。

夜风微凉,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气息吹进来。远处,市政府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清晰,楼顶那面旗帜在灯光映照下隐约可见。

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是该换个地方了。

第十章

屈云帆回到包厢时,宴席已近尾声,不少人喝得东倒西歪。

罗浩搂着女朋友,还在那高谈阔论,声音很大:“……所以说,这年头,就得有关系!我过两天就去找我姐夫他们办公室的王主任吃个饭,听说他最近可能要动了,正好拉拉关系……”

他正吹得起劲,忽然,他女朋友莉莉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提示音。莉莉随意点开一看,是她一个在市政府接待办工作的闺蜜发来的。

只看了一眼,莉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是一条语音,被她不小心点成了公放,虽然她手忙脚乱地赶紧按掉,但前面半句还是清晰地传了出来,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的天!爆炸新闻!你们知道吗?市长办公室那个受气包秘书屈云帆,今天在省里被省长亲自点名,直接调去省政府了!!现在大楼里都传疯了!赵市长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语音戛然而止。

但整个包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无论是醉醺醺的,还是在聊天的,全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声音来源——莉莉,然后,目光齐刷刷地、缓慢地转向刚刚走回座位、正要坐下的屈云帆。

罗浩张着嘴,保持着挥舞手臂的姿势,像一尊滑稽的雕塑。

罗倩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转盘上,酒液泼洒出来,染红了她昂贵的裙子,她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屈云帆。

主位上的罗永富,正端着一杯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到手背上,烫得他“嘶”了一声,却忘了放下杯子。

那个之前问关系的钱老板,猛地坐直了身体,酒醒了大半,看向屈云帆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重新评估的炽热。

死寂。

连包厢背景音乐都显得格外刺耳。

屈云帆仿佛没有感受到这诡异的寂静和无数道聚焦而来的目光。他拉开椅子,从容坐下,甚至拿起公筷,给自己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点心,慢慢吃起来。

动作自然,表情平静。

仿佛刚才那段石破天惊的语音,说的不是他。

“姐……姐夫……”罗浩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干涩嘶哑,脸上的傲气和讥诮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畏惧和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她……她说的是……是真的?你……你要调去省里?省长……省长亲自点的名?”

屈云帆咽下点心,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罗浩。

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让罗浩没来由地心里一寒,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组织上的工作调动而已,还没正式下文,不要听信传言。”屈云帆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但这句“不要听信传言”,在此刻听来,无异于默认!

“哐当!”罗永富手里的茶杯终于脱手,掉在桌上,碎成几片。他却顾不上了,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云……云帆啊!”罗永富脸上瞬间堆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因为激动和急切而有些变调,“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早说!哎呀!你看你这孩子!快,快坐到主桌来!坐爸身边来!”

他说着,就要绕过桌子过来拉屈云帆。

罗倩也终于回过神,脸上血色尽失,又迅速涨红,那是极度尴尬、后悔和一种突然被巨大惊喜(或惊吓)冲击后的无措。她看着屈云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想起自己刚才的冷淡和斥责,想起这三年来对屈云帆的种种抱怨和轻视,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用了,爸,我坐这里挺好。”屈云帆淡淡地说,拒绝了罗永富的殷勤,“宴席快散了,别折腾了。”

“那怎么行!这……”罗永富还要坚持。

“老罗!恭喜啊!恭喜恭喜!”钱老板已经端着酒杯冲了过来,一张脸笑成了菊花,“屈秘书……不不不,屈领导!我就说嘛,屈领导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早晚要一飞冲天!果然被我言中了!恭喜高升!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以后到了省里,可得多关照咱们家乡企业啊!”

他一口一个“屈领导”,叫得无比顺口,仰头就把一杯白酒干了。

其他人也如梦初醒,纷纷涌过来敬酒道贺,一时间,屈云帆这个角落成了整个包厢的中心。恭维声、祝贺声、讨好声不绝于耳,与几分钟前无人问津的冷遇,形成了荒诞又讽刺的对比。

罗浩被挤到了一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屈云帆,又看看自己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眼神却已经开始发亮地看着屈云帆的女朋友,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罗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被簇拥的丈夫,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这个平静应对着所有恭维、眼神却依旧疏离淡然的男人,真的是那个被她骂了三年“没出息”的屈云帆吗?

屈云帆没有喝酒,只是以茶代水,礼貌而疏离地回应着众人的热情。他的目光,偶尔掠过人群,看向窗外的夜色。

省政府的路,不会比市政府更平坦。

但至少,手里的刀,磨了三年,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着钝了。

宴席在一片诡异又热闹的气氛中结束。

屈云帆婉拒了罗永富让他坐自家车、甚至让罗浩开车送他的提议,也拒绝了钱老板等人“换个地方再坐坐”的邀请。

他独自一人,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夜风拂面,带来初秋的凉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加密邮件到达的提示,标题是:《关于拟成立“省数字经济发展协调领导小组办公室”的初步构想及人选建议》。

发件人邮箱后缀,是省政府的内部域名。

屈云帆停下脚步,点开邮件,快速浏览。

目光在“办公室主任(副厅级)人选考察”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收起手机,继续向前走去。

身影渐渐融入城市的流光溢彩之中。

前方,更大的舞台,刚刚拉开帷幕。

而江州市政府大楼某间办公室里,彻夜未熄的灯光下,有人注定要度过一个漫长而无眠的夜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