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十七分,“锐科精密”技术部A区,空气里弥漫着数控机床特有的冷却液气味和一种压抑的沉默。我,陈默,正俯身在一台发出异常低频嗡鸣的德国进口五轴联动加工中心旁边,耳朵几乎贴在防护罩上,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快速调取着最近三天的运行日志和振动频谱图。屏幕上瀑布般流过的数据,在我眼里自动翻译成可能的故障点:Z轴伺服电机编码器反馈信号间歇性丢失?还是主轴轴承预紧力在高温下发生了微米级的偏移?这台价值八百多万的宝贝疙瘩,是生产线上最关键的核心设备,负责加工那批出口德国的精密液压阀体,公差要求变态到正负两微米,容不得半点闪失。
“陈工,陈工!” 助理小赵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不安,“新来的孙总监……让您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说……有急事。”
孙总监。孙启明。我的新上司,空降兵。三周前,原技术总监老周退休,这位据说是集团某副总亲戚、从一家做消费电子的公司挖来的“管理精英”,走马上任。四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穿着价格不菲但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合身的西装,开口闭口“流程优化”、“KPI导向”、“拥抱变革”。来的第一天,就召集技术部全体开会,大谈特谈“要去工程师思维”、“要站在业务角度看技术问题”。对于我提交的关于几台老设备预防性大修和核心备件采购的紧急报告,他扫了一眼就扔在一边,说“成本控制是当前第一要务,这些能用就先用着,出了问题再说”。
出了问题再说?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精密加工,防患于未然是铁律。等出了问题,损失的就不仅仅是维修费,更是订单交付的信誉,是客户可能再也追不回来的信任。
这三周,我和这位孙总监的“摩擦”就没断过。他嫌我坚持设备点检流程太死板,影响“效率”;他否决了我申请的购买一套新型在线监测系统的预算,说“有那钱不如多搞几次团队建设”;他甚至在一次工艺评审会上,对我提出的一个基于多年经验、能显著提升某零件良品率的改进方案嗤之以鼻,说“没有数据支撑,全是经验主义,我们要相信标准化流程”。最让我无法忍受的是,他试图把我手下几个技术最好的老师傅,调去干一些毫无技术含量的杂活,美其名曰“轮岗培养多面手”,实际是想稀释技术部的核心能力,方便他安插自己带来的两个据说“懂管理”的亲信。
矛盾在上周五彻底爆发。那批德国订单的阀体,在最终检测时发现有几个批次的关键尺寸处于公差带边缘,虽然勉强合格,但存在隐患。我坚持要求暂停生产,全面排查工艺链和设备状态。孙启明却认为我小题大做,会影响交货期,坚持继续生产。我们当着不少同事的面激烈争执起来。他最后拍着桌子说:“陈默!你别以为你是老资格就可以不听指挥!技术部现在是我说了算!你要么执行,要么走人!”
我当时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车间,带着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连夜加班,硬是靠着经验和一些土办法,把那批边缘产品逐一复检、微调,确保万无一失。但我知道,这根刺,已经扎下了。
现在,他找我。急事?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并不存在的灰,对小赵说:“知道了。告诉孙总监,我处理完这台设备马上过去。” 设备异常还没找到根源,我不能丢下不管。
“陈工……孙总监说,立刻,马上。”小赵面露难色。
我皱了皱眉,还是关掉了设备电源(安全第一),脱下沾了油污的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朝总监办公室走去。
敲门,进去。孙启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语气谄媚:“……王总您放心,这边我一定处理好,保证不影响视察……是是是,明白……”看到我进来,他快速说了两句挂断,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陈默,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起身。
我坐下,没说话,等他开口。
孙启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身体向后靠在真皮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一副掌控全局的姿态。
“陈默,鉴于你近期的工作表现,尤其是上周五公然违抗上级指令,在团队中造成非常恶劣的影响,经过慎重考虑,公司认为你已经不再适合继续担任技术部主管工程师的职位。这是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办理交接手续离开。”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文件上,解除理由写着:“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不服从管理,工作态度消极,给团队带来负面影响。”
我拿起那份通知书,纸张很轻,上面的字却重得像铅块。三年了,我在这家公司三年,从普通技术员做到主管工程师,车间里每一台主要设备的脾气我都摸得门清,解决过的疑难杂症能写一本手册,带出来的徒弟好几个都能独当一面。我所有的热情和精力,都扑在了这些冰冷的钢铁和精密的代码上,为了确保每一个零件完美,为了守住“锐科精密”在行业里那点来之不易的口碑。现在,就因为我坚持了该坚持的原则,顶撞了一个外行领导,就要被扫地出门?
我没有愤怒地拍桌子,也没有试图辩解。我只是抬起头,看着孙启明,问:“孙总监,上周五那批阀体,最终检测结果出来了吗?全部合格?没有任何潜在风险?”
孙启明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硬道:“这不需要你操心!自然有后续负责人处理。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签字,交接,走人。公司会按法律规定给你补偿。”
“交接?”我扯了扯嘴角,“技术部目前正在跟进的七个项目,其中三个到了关键调试阶段;那台五轴加工中心的异常还没找到根源;还有,设备预防性维护计划、核心备件清单、所有外协加工厂的技术协议和验收标准……这些,孙总监您带来的‘管理精英’,都清楚吗?都能立刻接手吗?”
孙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陈默,你这是在威胁公司?离了你,地球就不转了?我告诉你,公司有完善的制度和流程,任何人都是可以替代的!你不要在这里摆老资格!签字!”
“完善的制度和流程?”我点点头,把那份通知书轻轻放回桌上,“孙总监,您说得对。任何人都是可以替代的。所以,这份通知书,我不会签。您按您的流程来办就好。至于交接,”我站起身,“我的工作电脑里有过去三年所有的技术资料、故障记录、改进方案。密码是初始密码,没改过。您随时可以让人查看。车间里,我的个人工具箱,钥匙在桌上。其他的,属于公司资产,我什么都没带走。”
我顿了顿,看着孙启明那张因为我的平静而显得有些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说了一句:“孙总监,祝您和您的新团队,一切顺利。希望‘锐科精密’在您的领导下,真的能‘拥抱变革’,越来越好。”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有几个技术部的同事探头探脑,眼神复杂。我冲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我的工位。
我没有收拾任何私人物品,只拿走了抽屉里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印着公司logo的保温杯,还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是我刚来时买的,总忘了浇水,居然也顽强地活着。我把工牌摘下,放在键盘上。然后,抱着绿萝,拿着保温杯,在越来越多的注视下,平静地走出了技术部,走出了“锐科精密”的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略带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块堵了三周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屈辱吗?当然有。不甘吗?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不用再面对一个外行指导内行的上司,不用再为那些明明可以避免的风险提心吊胆,不用再在原则和妥协之间痛苦挣扎。
我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附近常去的一家面馆,点了一碗最辣的牛肉面,吃得满头大汗。然后,我去了图书馆,借了几本一直想看却没时间看的专业书和闲书。下午,我回到租住的公寓,把绿萝放在阳台,浇了水,然后舒舒服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柔软的家居服。我打开电脑,登录一个专业的工程师论坛,浏览着最新的行业动态和技术帖子。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沙发上。
我知道,孙启明肯定会让人尽快接手我的工作。我也知道,以他和他带来那两个人的水平,以及他们对车间实际情况的陌生,不出问题才是奇迹。但我没去想这些。既然离开了,就彻底放下。我开始认真考虑下一步的计划:是找新工作,还是接一些朋友介绍的零散技术顾问活,或者,干脆休息一阵子,好好陪陪在老家的父母?
时间平静地流淌。直到下午三点左右。
我的手机屏幕开始疯狂地亮起,嗡嗡的震动声即使隔着沙发垫也能隐约听到。我瞥了一眼,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孙启明”。一个,两个,三个……拒接。他换着号码打,公司的座机,他的手机,甚至还有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索性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震动持续了十几分钟,间歇又响起。中间夹杂着微信消息的提示音。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孙启明(下午3:08):“陈默!立刻回公司!有紧急情况!那台五轴加工中心突然完全停机了!德国订单的生产线全停了!”
孙启明(下午3:15):“接电话!集团老总王总突然来视察,现在就在车间!看到生产线停了,大发雷霆!你赶紧回来处理!”
孙启明(下午3:22):“陈工!陈工我求你!之前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先回来把机器弄好!王总就在旁边等着!要出大事了!”
孙启明(下午3:30):“陈默!你到底想怎么样?!条件好说!你先回来!算我求你了!”
我看着那些语气从命令到焦急再到近乎哀求的信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上午逼我离职时的盛气凌人,现在全变成了慌不择路的恐惧。集团老总王总?那位以技术出身、对产品质量要求严苛到变态、最恨管理混乱和推诿扯皮的王总?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视察?真是巧啊。
我能想象车间里的场景:那台五轴加工中心像一头死去的巨兽瘫在那里,生产线一片死寂。王总脸色铁青,孙启明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解释,他带来的亲信手足无措。技术部的老师傅们可能知道问题在哪,但谁会在这个时候出头?谁又敢保证能快速解决?毕竟,那台设备最了解它的人,刚刚被他们逼走了。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这次显示是公司前台的号码。我拿起手机,划开接听,但没放到耳边,而是按了免提,扔回沙发上。
“喂?陈默?陈默是你吗?我是孙启明!”电话那头的声音尖利、急促,背景音嘈杂,还能隐约听到一个低沉而威严的男声在质问什么。
“孙总监,有事?”我的声音透过免提传出去,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陈默!你总算接电话了!快!快回公司!那台德国五轴机彻底趴窝了!王总就在这儿,生产线全停了!订单要延期了!你赶紧回来看看,只有你能搞定!”孙启明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总监,”我慢条斯理地说,甚至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您上午不是刚解除了我的劳动合同吗?我现在不是锐科的员工了。公司的设备问题,应该由您和您的新团队解决。或者,您这位总监,应该有自己的办法。找我这个‘工作态度消极’、‘给团队带来负面影响’的前员工,不合适吧?”
“陈默!陈工!我错了!我正式向你道歉!开除你是我的错!是我没搞清楚情况!你回来,主管工程师的位置还是你的,不,技术副总监!待遇你提!只要你现在能回来把机器修好!”孙启明急得语无伦次。
这时,电话那头那个低沉的男声似乎靠近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把电话给我。” 一阵窸窣声后,一个更沉稳、更有力的声音传来:“陈工吗?我是王振国。”
王总亲自接过电话了。我坐直了身体,但语气依旧平静:“王总,您好。”
“陈工,情况孙总监大概说了。我现在就在车间,生产线确实停了,影响很坏。我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现在,我以集团老总的身份,请求你,立刻回公司协助处理故障。公司不会亏待有功之臣。”王总的话,比孙启明有分量得多,但也带着上位者习惯性的命令口吻。
请求?上午逼我走的时候,可没人“请求”。
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话筒传过去,可能显得有些刺耳。
“王总,感谢您的‘请求’。不过,真的很抱歉。”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现、在、没、空。”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连背景杂音都仿佛被冻住了。我能想象王总和孙启明脸上精彩的表情。
几秒钟后,王总的声音再次传来,明显压抑着怒意,但更多是惊愕和不解:“陈工,你……你说什么?没空?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公司需要你!”
“王总,我现在真的没空。”我重复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慵懒,“我正在图书馆看书,接下来还要去健身房。我的时间,现在属于我自己。至于公司需要我……上午孙总监代表公司做出决定时,似乎并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公司应该更需要孙总监这样敢于‘拥抱变革’、‘优化流程’的管理人才。我相信他和他的团队,一定能妥善解决的。毕竟,任何人都是可以替代的,不是吗?”
说完,我不等对面反应,直接伸手按下了挂断键。世界清静了。
我把手机彻底关机,扔到一边。走到阳台,看着那盆绿萝在下午的阳光里舒展着叶子。心里一片澄明,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彻底的释然和轻松。我用最平静的方式,守住了自己作为一个技术人员的尊严和底线。我尊重我的专业,我的经验,我的判断。当公司不再尊重这些时,我选择尊重我自己。
至于“锐科精密”车间里的烂摊子,孙启明如何向王总交代,王总后续会怎么处理,那批德国订单会不会黄,公司会损失多少……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知道,我这个“没空”,可能会彻底断送我在“锐科”乃至集团内的职业生涯。但我不后悔。一个不尊重专业、任由外行领导内行、关键时刻只会卸磨杀驴的公司,不值得我付出忠诚和热血。
窗外,夕阳西下,给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我伸了个懒腰,决定晚上给自己做顿好吃的。然后,也许该更新一下简历,或者,给几个一直想挖我的同行朋友打个电话。
新的开始,或许没那么糟。至少,时间是我自己的,尊严是我自己的,未来,也是我自己的。而那个上午逼我离职、下午打爆我电话的孙总监,和他的“变革”,就让他们在冰冷的停机设备和王总的怒火中,慢慢消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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