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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九年正月,汴京的风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攥着李煜的手,跟在他身后,一步步走进这座北方都城。他刚肉袒出降,一身素白的衣服皱巴巴的,连脊背都挺不直了。身后是我们守了十几年的金陵,是烧了三天三夜的皇宫,是红罗亭四周开得漫山遍野的梅花,现在全没了。

龙椅上的赵匡胤给了他个“违命侯”的封号,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很正,没多停留,只封了我个郑国夫人,让我们住礼贤宅。那时候我偷偷松了口气,指尖的冷汗都消了点——至少,这位大宋开国皇帝,没打算在我这个亡国皇后身上找不痛快。

礼贤宅看着宽敞,其实到处都是眼睛。门口站岗的是皇城司的人,端茶倒水的丫鬟、扫地的杂役,一半都是宫里派来的。我们今天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甚至晚上几点睡的,转头就会一字不差地报进宫里。

可就算这样,日子也能熬。每月初一十五,我跟着其他官员的家眷进宫朝贺,去皇后宫里行个礼,说几句场面话,当天就能回来,从没人拦着。李煜天天坐在院子里的小楼,望着南边发呆,偶尔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金陵的旧事。

他说当年我们偷偷约会,我怕被人看见,脱了鞋拎在手里,只穿着袜子踩台阶,他给我写了“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说他给我在宫里造了红罗亭,四面全种梅花,亭子里只能容下我们两个人,天天对着焚香、写词,连外面的事都懒得管。

说着说着,我们俩就都哭了。我赶紧捂住他的嘴,不敢让他再说——这些话要是被眼线听了去,就是杀头的大罪。那时候我总安慰自己,没事,熬着吧,只要人活着,总有盼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份仅存的安稳,只撑了十个月。

开宝九年十月二十的夜里,宫里突然炸了锅。天还没亮,就传来了消息——太祖皇帝赵匡胤,在万岁殿驾崩了。

外面全是“烛影摇红”“斧声凿凿”的流言,可我根本没心思管这些。听到第二日晋王赵光义在灵前继位、当了新皇帝的时候,我腿一软,直接扶着桌子摔在了凳子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太知道赵光义是什么人了。

当年南唐还没亡国的时候,他作为大宋的使者来过金陵,在宫里的宴会上,满屋子的人,他的眼睛就没从我身上挪开过。那眼神黏糊糊的,像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裹着贪婪和阴狠,看得我浑身发毛,中途就找借口离席了。

现在,这个男人成了大宋的天子,成了捏着我们俩生死的人。我当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们的好日子,彻底到头了。

转眼到了太平兴国元年正月,新帝登基,按规矩所有命妇都得入宫朝贺。旨意传到礼贤宅的时候,我浑身都在抖,跟传旨的内侍说:“烦请公公回禀陛下,我这几日身子不适,实在去不了。”

那内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话里全是刀子:“夫人,这话您跟我说没用。满朝文武的家眷都去了,就您不去,这是明摆着不给陛下面子。到时候不光您要吃不了兜着走,违命侯也得跟着受牵连,您自己掂量掂量?”

我攥着帕子的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疼得我脑子发懵。

我心里太清楚了,他说的是实话。我们俩就是案板上的鱼肉,赵光义想怎么剁就怎么剁。我要是不去,就是给他递了个杀李煜的由头。李煜已经够苦了,我不能再害了他。

我咬了咬牙,哑着嗓子说:“行,我去。”

换礼服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子里的人,还是当年那个金陵宫里娇纵的周家小女儿吗?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可眼里的光早就没了,只剩下满满的惶恐和不安。

马车碾过汴京的石板路,咯噔咯噔的,像一步步往地狱里走。

朝贺的仪式刚结束,皇后身边的女官就走到我面前,客客气气地躬身说:“郑国夫人,陛下在偏殿召见您,有话要问您。”

我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手脚全凉了。我想跑,可周围全是宫女内侍,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我根本没地方逃。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她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宫廊,走到最偏僻的一处偏殿。

殿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震得我耳膜发疼。殿里燃着特别浓的龙涎香,熏得我头晕恶心,连气都喘不上来。赵光义就坐在案前,穿着明黄色的常服,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像猫盯着爪子底下的老鼠。

“臣妇周氏,参见陛下。”我俯身行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黏糊劲,“早就听说郑国夫人长得倾国倾城,还懂音律会写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当年在金陵,朕就想,江南的水土,怎么就能养出你这么好看的人。”

我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接话,只憋出一句:“陛下谬赞,臣妇就是蒲柳之姿,担不起这话。”

“担不起?”他突然放下酒杯,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他。他的手指冰凉,力气大得要命,捏得我下颌骨生疼。“李煜一个连江山都守不住的废物,都配拥有你,朕是大宋的天子,怎么就配不上?”

“陛下!请您自重!”我拼命挣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臣妇是违命侯的妻子,是陛下亲封的郑国夫人,求陛下放臣妇回去!”

他突然笑了,笑得特别轻蔑,又特别狠。

“放你回去?这天下的一切,都是朕的,包括你,包括李煜的那条命。”他凑到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要是乖乖听话,朕就保李煜平平安安的。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朕现在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你信不信?”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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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一僵,所有的挣扎都停住了。

是啊,我能怎么办?我反抗了,李煜就得死。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往火坑里跳,连闭眼的资格都没有。眼泪顺着脸往下掉,砸在地上,也把我最后一点尊严,砸得稀碎。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刚刚坐上皇位的帝王,眼里全是疯狂的占有欲。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贪图我的美色。后来我才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止是我的身子。

他要的,是通过作践我,彻底碾碎李煜的骨气,彻底征服那个已经灭国的南唐。他刚靠着不明不白的手段坐上皇位,弟弟赵廷美、赵匡胤的两个儿子,都盯着他的皇位,朝中老臣好多都不服他。他急着立威,而李煜这个南唐国主,就是他最好的靶子。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们曾经奉若神明的国主,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朕欺辱。他要让江南的旧臣看看,南唐都没了,你们的念想,早就被朕踩在脚底下了。

我,不过是他用来立威、用来满足征服欲的工具罢了。

那一夜,汴京下了大雪。我在那间偏殿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直到正月快过完了,我才被放出宫。

马车停在礼贤宅门口,我扶着侍女的手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身上的礼服早就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脸也肿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

一抬头,就看见李煜站在门口,缩着肩膀,在寒风里站了不知道多久,脸都冻青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积攒了半个月的委屈、恶心、愤怒、绝望,一下子全爆发了。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对着他又打又骂,嗓子都喊劈了:

“李煜!你当年就知道喝酒写词!江山被你玩没了!现在连我都护不住!你算什么男人!”

“我在宫里受那样的罪,你就在这里坐着!你什么都做不了!你为什么不反抗啊!”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死了!我跟着你,就是来受这份奇耻大辱的吗!”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我打,任由我骂。眼泪顺着他的脸往下掉,嘴唇抖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后来他干脆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我骂着骂着,就没力气了,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骂他,根本不是真的恨他。我是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用,恨我自己只能任人欺负,恨我自己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之后,这样的日子,就成了常态。

每隔一段时间,赵光义就会找个借口,传我入宫。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每一次,都是一场凌迟。

他会逼着我陪他喝酒,逼着我侍寝,拿着李煜新写的词,当着我的面嘲讽:“你看他,就会写这些哭哭啼啼的亡国之音,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他会故意叫上南唐投降过来的旧臣来赴宴,让他们坐在下面,看着我站在他身边伺候。那些人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有同情,有尴尬,也有鄙夷。那一刻,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每次从宫里回来,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洗澡,水都洗凉了,也觉得身上那股龙涎香的味道洗不掉,觉得自己脏得要命。

我和李煜的话,越来越少了。

我们常常坐在屋里,对着一盆炭火,从天亮坐到天黑,一句话都不说。炭火灭了,也没人想着去添。

有时候他会突然抱住我,把头埋在我的肩膀上,一遍一遍地说:“嘉敏,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对不起你。”

我也会抱着他哭。我们俩就像寒冬里两只冻僵的耗子,只能靠着彼此身上仅存的一点暖意,苟延残喘。

他的词,也越来越苦了。

以前他写的是“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是风花雪月,是金陵的繁华。现在他写的,全是眼泪。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他写这首词的时候,是一个深夜。我站在他身后,看着纸上的字,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红笺上。我太懂他了,他写的哪里是离愁,是我们这囚笼一样的日子,是我们连死都做不了主的人生。

这些词,转头就被眼线报给了赵光义。

身边的人都劝赵光义,说李煜心怀故国,词里全是怨怼,不如早点杀了,以绝后患。可赵光义没同意,他说:“他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只会写几句牢骚话,翻不起什么浪。留着他,还有用。”

他还要靠着折磨李煜,来彰显他的权力,来震慑那些不服他的人。

这样的日子,我们熬了两年多。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在无尽的屈辱里,慢慢熬死。

直到太平兴国三年的七夕,李煜四十二岁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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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礼贤宅难得有了点生气。我们摆了两碟小菜,一壶薄酒,算是给他过生辰。府里的歌姬,在旁边唱着他新写的词,就是那首后来传遍天下的《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首歌,是他用血泪写的。前一天晚上,他拿着写好的词给我看,我当时就慌了,抓着他的手说:“重光!这词千万不能传出去!赵光义要是听到了,一定会杀了你的!”

他笑了笑,笑得特别苦,摸了摸我的头发说:“嘉敏,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我心里的话,再不说出来,我就要憋死了。就算是死,我也得把这话说出来。”

我看着他满头的白头发,才四十二岁的人,看着比六十岁的老头还憔悴,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我没再拦着他,我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点能自己做主的东西了。

歌声刚落,宫里的人就来了。带头的是赵光义的心腹,王继恩。他手里捧着一个酒壶,笑着对李煜说:“陇西公,今日是您的生辰,陛下特意赐了一壶御酒,给您贺寿。”

太平兴国初年,赵光义刚继位的时候,就把李煜的“违命侯”改成了“陇西郡公”。看着是抬举了,其实不过是换个法子,继续把他捏在手里。

李煜看着那个酒壶,瞬间就明白了。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转头看向我,眼里全是不舍和愧疚。

我当时就疯了,扑过去要抢那个酒壶,喊着:“别喝!重光!酒里有毒!别喝!”

王继恩带来的侍卫,一下子就把我按住了,我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李煜对着王继恩躬身行了个礼,哑着嗓子说:“臣,谢陛下隆恩。”

他接过酒壶,打开盖子,看了我最后一眼,嘴型动了动,像是在说“对不起”。然后一仰头,把整壶酒都喝了下去。

酒里是牵机药,赵光义最擅长用的毒药。

没一会儿,他就倒在了地上,浑身剧烈地抽搐,头和脚往一起缩,像被人扯着的牵机木偶,疼得满头大汗,脸都变形了。他伸着手,朝着我的方向,嘴里嗬嗬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嗓子都喊破了,哭到喘不上气,可一点用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气息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望着南边,望着金陵的方向。

他终于解脱了,可我还留在这个地狱里。

李煜死的消息传到宫里,赵光义还假模假样地辍朝三日,追封他为太师、吴王,用王侯的礼仪,把他葬在了洛阳的北邙山。

丧事刚办完,他就派内侍来传旨,召我入宫。

我猜他是觉得,李煜死了,我没了依靠,没了软肋,只能乖乖顺从他,做他的妃子。可他错了,他从来都不懂我,也不懂李煜。

我对着传旨的内侍,连眼皮都没抬,冷冷地说:“回去告诉陛下,我丈夫刚去世,要为他守孝,不能入宫。”

内侍的脸一下子就沉了,说:“郑国夫人,您这是抗旨!陛下的旨意,您也敢不听?您就不怕,连陇西公的身后事都保不住吗?”

我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现在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他威胁我?”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活着,唯一的念想就是李煜。现在他走了,我在这世上,没什么可牵挂的了。你们陛下要是想逼死我,尽管来,正好我去陪他。只是我死了,怕是要污了他那仁德明君的名声。”

内侍没办法,只能灰溜溜地回宫复命了。

我知道,赵光义不会放过我的。我也不想再熬了。这三年的屈辱,我受够了。

李煜下葬后的不到百日,太平兴国三年的深秋,我把他这辈子写的所有词,都整理好,贴身放在怀里,还有我们当年在金陵定情的那对鸳鸯佩。我换上了他最喜欢的那件素色裙子,在礼贤宅的房梁上,悬了白绫。

踩上凳子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平静。

我终于不用再怕赵光义了,终于不用再受那些屈辱了。重光,我来陪你了。我们终于能离开这个吃人的汴京,回金陵了。

后来我才知道,赵光义这辈子,平定了北汉,完善了科举,干了不少大事。可世人提起他,最先想到的,永远是烛影斧声的疑案,是他对我们这对亡国夫妻,三年里无休止的折辱。

他赢了江山,赢了权力,赢了李煜的命。可他到死都没赢过我们。他占了我的身子,可我的心,从来都没属于过他一秒。

他藏在仁君面具底下的真面目,不过是个靠着阴狠手段上位,靠着欺凌弱者彰显权力,骨子里全是卑劣和暴虐的小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