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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6月12日,咸阳城外尘土遮天。9万马家军裹挟着黄土高原的腥风,沿西兰公路直扑而来。

城内守军,只有一个师。28岁的马继援站在礼泉指挥所里,放出狂话——咸阳不下马,西安吃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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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彭德怀已经在城墙上等他了。

要讲咸阳这一仗,得先把时间拨回1936年。

那一年的深秋,红四方面军2.18万人组成西路军,从甘肃靖远西渡黄河,踏上河西走廊。任务很明确——打通与苏联的西北通道。这条路,必须经过马步芳的地盘。

马步芳当时放了一句狠话:宁死一万人,不失一寸土。他说到做到。

河西走廊是一马平川的戈壁滩,红军最擅长的山地运动战、夜战、伏击,全部施展不开。马家军的骑兵来去如风,打完就走,走了再来,根本不给你喘气的机会。

更要命的是,西路军弹药奇缺,火力极弱,根本压不住马家军的骑兵冲锋。一旦子弹打光,短兵相接,步兵对骑兵,那就是被屠杀。

马步芳摸透了这个软肋。他的战术很简单也很毒辣——先驱赶民团打头阵消耗红军弹药,精锐骑兵留在后面蓄力。等红军弹药耗尽,骑兵蜂拥而上,马刀劈下去,一片一片地砍。

永昌、古浪、高台、倪家营子,一场接一场的血战。五军军长董振堂战死高台,九军政委陈海松阵亡梨园口,总供给部部长郑义斋殉国。两万一千八百人的西路军,最后只剩下四百多人,由李先念、程世才带着,从祁连山的雪窝子里爬出来,踉踉跄跄到了新疆星星峡。

这还不是最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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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后,马步芳对被俘的西路军将士展开了大规模屠杀。扒心、挑喉、割舌、断颈、活埋。河西走廊一带,就杀害被俘红军超过三千二百人。据解放后挖掘记录,西宁南郊一处两处地点、多个坑,挖出人头一千七百具。

这笔血债,解放军记了整整十三年。

徐向前自河西兵败后,一直想带部队打回去。1949年全国即将解放,毛泽东原本有意让徐向前去解放西北,可他偏偏病倒了。这个任务,最终交给了彭德怀。

彭德怀接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很重的话:马家军属于极端反动派,顽固、残忍,我们绝不可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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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轻敌的资本。因为在这之前的两年里,他自己也在马家军手上吃过亏。

马继援是马步芳的独子,1921年生人。这个人从小就被当作接班人培养,军校毕业没几天就当上了骑兵第三旅旅长。后来又去读了国民党陆军大学将官班,在草莽出身居多的马家军军官里,算是凤毛麟角的科班人物。

但科班归科班,这个人骨子里是狂的。

1947年,解放战争全面爆发,马继援率整编第82师杀入陇东。在合水,他和王震的359旅正面硬碰。结果359旅伤亡多人,旅长负伤,马步芳父子大喜过望,对外宣称"合水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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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西府战役,彭德怀率主力深入敌后攻克宝鸡,结果遭到胡宗南和马家军两面夹击,局面一度极为凶险。马继援在这一仗里愈发嚣张,甚至公开叫嚣要"活捉彭德怀"。

有人给他写信劝降,他不但把原信转交给上峰邀功,还开了记者招待会喊话——你让我派人联系,我派了骑八旅去找你,没找到。今后我还要派更多人去。

这样的战绩,让马继援有了一种近乎病态的自信。他笃定一件事:共军最怕的,就是马家骑兵。

1949年5月,全国战局已经天翻地覆。百万雄师渡过长江快两个月了,南京丢了,上海丢了,国民党在东南和中南兵败如山倒。

可马继援不看"大盘",他觉得西北是另一个战场,马家军还没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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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他父亲马步芳被李宗仁任命为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代理长官,等于拿到了西北最高的军政权力。马步芳转手就把前线指挥权交给了儿子。28岁的马继援,一人身兼西北军政公署副长官、陇东兵团司令、第82军军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

他要干一票大的。

目标很明确——先取咸阳,再夺西安,重创彭德怀的第一野战军。

为了这次东进,马步芳父子下了血本。青马的陇东兵团出动第82军、第129军,约四万余人;宁马的宁夏兵团出动第11军、第128军,又是四万余人。两路人马合计约九万,于5月下旬在平凉集结完毕。胡宗南从南面配合,又出动了数个军从宝鸡方向压过来。胡马联军总兵力近三十万,气势汹汹,要把刚进西安的解放军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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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9日至10日,总攻开始。马家军的铁蹄裹着风沙,一路向东碾压。

此时的彭德怀,面前摆着一个非常棘手的局面——一野主力只有约十三万人,华北来的十八、十九兵团还在路上,远水解不了近渴。

最危险的地方,是咸阳。咸阳丢了,西安就保不住。西安丢了,整个西北战局就要翻盘。而此刻守在咸阳的,只有一个师。

这个师,番号第61军181师。别看只有一个师,来头不小。它的前身是大名鼎鼎的"皮旅"——1946年中原突围时,旅长皮定均率五千人,在几十万国民党军的围堵下穿梭24个昼夜,行程1500余里,大小仗打了23场,硬是以完整建制杀出了重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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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在孟良崮战役里,这支部队又独挡国民党王牌整编第74师,为主力合围赢得了时间。

从中原到华东,从华北到西北,四大战场打了一遍,这支部队没怂过。

此时的师长叫王诚汉。13岁参加红军,19岁当团长,打仗以勇猛顽强著称。彭德怀亲自给他打电话交代任务,核心意思就一条——守住咸阳,不惜一切代价。

彭德怀还做了一件关键的事:他几乎把全军的重机枪和炮兵都调给了181师。

火力,是这一仗的胜负手。十三年前西路军为什么败?就是火力不够,压不住骑兵冲锋。彭德怀把这个教训刻在了骨头里,这一次,他要用火力把马家军的骑兵钉死在冲锋的路上。

王诚汉接到命令后,带着全师连夜抢进咸阳。三个团全部拉上一线——541团守城北,542团守城东,543团守城西。师不留预备队,各团自行抽出少量兵力机动。所有山炮、迫击炮、战防炮由师统一调配,架在城墙上和城墙附近,炮口一律指向城外。

最精妙的是三道防线的布局。

第一道,挑出全师身强力壮、敢打白刃战的兵,配上太原战役缴获的日本军刀。这种刀比马家军骑兵的马刀长出一截,近身肉搏时占便宜。这些人的任务很简单——挡住冲进来的骑兵,刀对刀,命换命。

第二道,集中冲锋枪和卡宾枪,形成第一层火力网。任务是射马。马一倒,人就翻下来,第一道防线的弟兄就能收割。

第三道,是彭德怀专门调来的重机枪阵地。射程远,火力猛,放在最后面,既能远程支援前两道防线,又能对整个冲锋正面形成覆盖射击。马家军骑兵要冲过来,必须先穿过这层火网。一切准备就绪。

6月12日傍晚,马继援的先头部队——第190师、第248师和骑兵第八旅,如黑云般压到咸阳城下。马继援给前线指挥官马振武下了死命令:拿下咸阳。

傍晚六点左右,炮声骤起,攻击开始。

马家军的骑兵排成密集队形,裸着臂膀,挥舞马刀,嗷嗷叫着往上冲。这是他们最拿手的集群冲锋战术——气势逼人,蹄声如雷,一般部队光听这动静就先慌了三分。过去十几年,他们靠这一招不知道冲垮过多少阵地。

但这一次,冲锋撞上了铁壁。

当马家军骑兵冲到有效射程内,重机枪首先开火。密集的弹雨从第三道防线倾泻而出,一条条火舌扫过去,战马成片倒下。冲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栽进尘土里,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又被第二道防线的冲锋枪扫倒一片。

有骑兵侥幸冲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挥着马刀扑向战壕。第一道防线的战士们迎了上去,日本军刀对马家马刀,钢铁碰钢铁。181师的兵是经过专门反骑兵训练的,近战肉搏时采取卧姿配合射击,不给骑兵发挥冲击力的空间。战斗极为惨烈。

第一天打下来,马继援的冲锋碎了一地。他没想到,从前屡试不爽的骑兵冲锋,这次像是往铁板上撞。

但马继援不甘心。6月13日,他投入了更大规模的骑兵集团冲锋,兵分两路,同时包抄两翼。这一次来得更猛。部分马家军骑兵确实突破了前沿,和181师的官兵在阵地上展开了血肉横飞的白刃格斗。

541团二连副排长魏海东在这场肉搏中表现极为突出,战后被记一等功。543团一连战士喇子忠记特等功。侦察参谋王青山在战斗中牺牲,被追认为战斗英雄。

天黑之后,181师发起反冲击。王诚汉把所有能动的力量集中起来,以偷袭与强攻结合的手段,全线反击。打到6月14日拂晓,在增援部队配合下,181师恢复了全部丢失的阵地。

马继援的盟友们开始掉链子了。

宁马那边,马鸿逵的亲信卢忠良一看局势不妙,带着第128军悄悄撤了,把马继援扔在了前面。南边的胡宗南部推进到渭河边,见马继援受阻,干脆停下来看热闹,只是朝天胡乱打了几炮。

马继援成了孤军。

更糟糕的是,他从一个逃回来的俘虏口中得到了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解放军华北部队已经大批抵达西安、咸阳一线。

完了。再打下去,不是打不打得下咸阳的问题,是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6月14日上午,马继援下令全线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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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兰公路上又挤满了马家军的人马车辆。来时气势汹汹,走时狼狈不堪。

咸阳这一仗的账很清楚。

181师毙伤马家军2000余人,俘虏29人。自身伤亡仅200余人,其中大部分是刀伤——这说明战斗确实打到了贴身肉搏的程度。缴获机枪7挺、长短枪47支、子弹4000余发,还有一大堆马刀。

彭德怀得到捷报,高兴地说了一句:你们打得好,顶住了,咸阳站住了!西安各界群众给181师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百战百胜。

但这一仗的意义,远不止守住了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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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35年算起,解放军跟马家军交手十几年,长期处于下风。西路军的惨败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上。直到咸阳城下,这块石头才被彻底搬掉。

马家军骑兵不是不能打。但他们赖以成名的集群冲锋战术,本质上是冷兵器时代的打法。面对火力不足的对手,骑兵确实是碾压级的存在。可一旦对方的自动火器和重火力堆上来,骑兵冲锋就变成了送死。

彭德怀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把全军的重机枪都调给了181师。这一调,调出了一个时代的分界线。咸阳之后,马家军的骑兵神话彻底破产。

1949年7月,彭德怀在咸阳召开前委扩大会议,确定了"钳马打胡、先胡后马"的作战方针。先集中兵力打胡宗南,再回过头来收拾马家军。

7月中旬,扶郿战役打响,一野集中四个兵团的兵力,一口气吃掉了胡宗南四个军。胡宗南的主力被打垮,马家军彻底失去了屏障。

8月,彭德怀挥师西进,兵锋直指兰州。

马继援在兰州又放了一句狠话:兰州是攻不破的铁城。

兰州确实难打。三面环山,北有黄河天险,南有南山屏障,工事是抗战时期就修好的,钢筋水泥碉堡群,外加人工削壁、深壕、铁丝网、地雷阵,一层又一层。首次试攻,解放军因为准备不足、轻敌麻痹,打了一天,一个阵地都没拿下来。

彭德怀当即叫停,命令全线停止攻击,用三天时间重新侦察、总结、准备。他在会上提醒所有人:马步芳、马继援是反动透顶的家伙,他们就像输红了眼的赌棍,把最后一点赌注全押在兰州。切勿疏忽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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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5日,总攻发起。

这一次,解放军把所有自动火器集中到一线,以排山倒海之势猛攻南山各阵地。战斗之激烈,超出想象。有的团一千五六百人的建制,打完只剩几百人。六军十七师五十团攻打皋兰山主峰营盘岭时,第一道削壁怎么也炸不开。七连指导员曹德荣抱起炸药包,身贴崖壁,用自己的身体炸开了缺口。

8月26日凌晨,解放军三军七师首先发现马家军开始撤退,立即追击,抢占了黄河铁桥,堵死了马家军唯一的退路。当日中午,兰州宣告解放。

这一仗,第一野战军以伤亡8700余人的代价,歼灭马步芳集团主力2.7万余人。马家军的精锐,在兰州城下被打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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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继援弃城逃跑。他先逃到西宁,发现西宁也保不住了,又爬上飞机飞往重庆,最终跟着国民党去了台湾。

他的父亲马步芳更狼狈,携家眷辗转逃到中东,先到埃及,再到沙特阿拉伯。1957年被台湾任命为"驻沙特大使",后来因丑闻被免职。1975年,马步芳在沙特病死,终年72岁。另一个马家军头目马鸿逵,流亡美国洛杉矶,1970年客死异乡。

而守住咸阳的那个师长王诚汉,后来一路升至成都军区司令员。1955年授少将,1988年授上将。2009年在北京去世,享年92岁。

从1936年到1949年,十三年。从河西走廊的漫漫黄沙,到咸阳城下的重机枪火网,再到兰州城头的红旗飘扬。

一笔血债,一场复仇,一个时代的终结。

马家军骑兵曾经在西北横行几十年,靠马刀和蛮勇打出了一个"不可战胜"的神话。但神话终究是神话。当历史的车轮碾过1949年,当重机枪的火舌扫过咸阳城外的原野,所谓的骑兵神话,连同马家军在西北几十年的统治,一起化成了黄土高原上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