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签分羊那天,天阴得像一块脏了的抹布,懒洋洋地搭在村子上空。
北风跟刀子似的,一刀一刀地刮着人脸。
我们生产队一百多口子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缩着脖子,揣着手,围在村西头那片光秃秃的打谷场上。
人多,呼出的哈气也多,白茫茫的一片,可就是暖和不起来。
大家眼睛里都冒着光,直勾勾地盯着场子中央那二十几只羊。
那年头,日子紧巴,谁家一年到头能见着几回荤腥?
这羊,就是我们一整个冬天的盼头。
队长赵大嗓门手里捏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叠好的纸捻子,上面写着羊的编号。
他清了清嗓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都听好了啊!老规矩,按户抽签,抽着哪个是哪个,不兴耍赖,不兴换!”
人群里一阵骚动,大家搓着手,哈着气,既紧张又兴奋。
我爹身体不好,长年咳嗽,这种吹冷风的活儿,我娘舍不得让他来,就打发我来了。
我叫陈安,那年十七,书没读多少,力气倒是有几斤。
我揣着手,站在人群最后面,心里跟揣了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我家成分不好,爷爷那辈是地主,虽说家产早就充了公,但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干活,我家得比别人卖力。
分东西,我家总是最后一个。
我总觉得,那些白花花的纸捻子里,藏着我的命。
“下一个,陈安!”
赵大P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一个激灵。
周围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我身上,热的,冷的,看热闹的,幸灾乐祸的,五花八门。
我二叔陈建军,就站我旁边不远。
他撇着嘴,斜着眼看我,那眼神,就像看一个马上要倒霉的蛋。
“去吧,小子,看看你今年手气怎么样。”他那口气,阴阳怪气的。
我咬了咬牙,没搭理他。
我爹说过,忍。
我从人群里挤过去,走到粗瓷碗跟前。
赵大嗓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只是公事公办地把碗往前一递。
我的手伸进碗里,指尖冰凉。
碗里的纸捻子,摸上去都一个样,软塌塌的。
我胡乱抓了一个,攥在手心,感觉那纸捻子都快被我的汗给浸湿了。
“打开看看。”赵大嗓门催促道。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一个墨水写的数字,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二十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共二十三只羊,我抽到了最后一个号。
最后一个号,通常就是最差的那个。
果然,赵大嗓门扯着嗓子喊:“陈安,二十三号!”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我二叔陈建军的笑声最大,他拍着大腿,乐得前仰后合:“我就说嘛!这孩子的命啊,打娘胎里就带出来的,苦!哈哈哈哈!”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发紫,像被开水烫过一样。
血直往脑门上涌。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陷进肉里,一点都不觉得疼。
负责分羊的二柱子,一脸同情地从羊圈角落里,拖出来一只羊。
那真是一只……让人一言难尽的羊。
它瘦得皮包骨头,两排肋骨清清楚楚地印在外面,像搓衣板。
身上的毛,稀稀拉拉,还打了结,沾着泥和草屑,脏得看不出本色。
它耷拉着脑袋,两条后腿好像有点毛病,站都站不稳,被二柱子一拖,就直接瘫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咩咩”的叫声,有气无力,跟猫叫似的。
“喏,陈安,你的羊。”二柱子把缰绳递给我,脸上带着不忍。
我看着那只羊,它也抬起头看着我。
它的眼睛很大,很浑浊,蒙着一层灰翳,但那层灰翳背后,好像又藏着点什么,我说不清楚。
是哀求?还是恐惧?
“哈哈哈!这哪是羊啊,这是个羊架子吧!”
“陈安这手气,真是绝了!”
“这羊,估计都熬不过今晚,还不够费劲埋了它的。”
周围的议论声,嘲笑声,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心上。
我二叔走过来,踢了一脚那羊旁边地上的土坷垃,冲我假惺惺地摇头:“侄儿啊,不是二叔说你,你这命,真得认。抽着这么个玩意儿,今年冬天,你家怕是又得喝西北风了。”
我爹跟二叔是亲兄弟,但自从分家后,两家的关系就越来越差。
二叔嘴碎,爱占小便宜,总觉得当年分家,我家占了他多大便宜似的。
处处挤兑我们,看我们笑话。
我抬起头,死死地盯着他。
“二叔,我命好不好,不用你操心。”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哟,怎么,还不服气?”二叔眉毛一挑,“有骨气是好事,就怕你这骨气填不饱肚子。”
我没再说话,我知道,跟他说再多都是废话。
我弯下腰,解开那只病羊腿上的绳子,试着想让它自己站起来。
可它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软绵绵地倒下去。
我的心也跟着一沉。
“我来帮你吧,安子。”一个憨厚的声音传来。
是石头,我发小,村里少数几个不拿异样眼光看我家的人。
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就想把羊扛到肩上。
“别,石头哥。”我拦住了他,“我自己来。”
我不想再让人看笑话了。
我脱下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小心地裹在羊身上,然后半蹲下去,把它抱在了怀里。
它真的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但在我怀里,它好像找到了一个依靠,不动了,只是把那个小小的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了。
我抱着它,在全村人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往家走。
北风更硬了,吹在只穿着单衣的脊背上,冷得刺骨。
但怀里,却抱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回家的路不长,我却觉得走了好久好久。
一进家门,我娘就迎了上来。
她看到我怀里的羊,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僵住了。
“安子,这……”
我把羊放在堂屋的稻草堆上,没说话,默默地穿上棉袄。
我爹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编着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看那只羊,然后又看了看我,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干活,一声没吭。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上吃饭,桌上是一盘黑乎乎的咸菜,一盆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
谁也没说话。
我娘给我盛了一碗,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低声说:“安子,别往心里去,有,总比没有强。”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
可这安慰,听上去那么苍白。
我扒拉着碗里的糊糊,一点味道都吃不出来。
二叔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和那只瘦羊绝望的眼神,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我不信命。”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爹编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娘看着我。
“我不信什么命苦不苦的,”我抬起头,看着他们,“别人不要的,别人看不起的,我就不信,在我手里,它活不成样来!”
我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不信命,是我陈家的种。”
那天晚上,我把那只羊挪到了我床边的角落里。
我怕它冻死。
我找了些旧棉絮给它铺上,又用我自己的旧衣服给它盖上。
半夜,我被一阵轻微的“咩咩”声吵醒。
我点上煤油灯,看到它在发抖,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我摸了摸它,它身上烫得吓人。
发烧了。
我心里一急,披上衣服就下了床。
我爹也被惊醒了,问我干嘛去。
我说:“羊发烧了,我去找点草药。”
我爷爷以前懂点土方子,家里还留着几本发黄的医书。
我爹没拦我,只是说:“穿厚点,外面冷。”
我翻出医书,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地找。
终于找到了一个治牲畜发热的方子,需要几味常见的草药。
我拿着小铲子和布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
夜里的村子,死一样寂静。
风刮得更凶了,像鬼哭狼嚎。
我一个人走到村后的山脚下,那里长着方子里需要的草药。
我借着微弱的月光,刨着冻得梆硬的土地,一点一点地找。
我的手很快就冻得又红又肿,像胡萝卜,失去了知觉。
但我心里憋着一股劲。
我不能让它死。
它死了,就坐实了我二叔的话,坐实了我是个“命苦”的人。
也坐实了,我们家,就该被人踩在脚底下。
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把药找齐了。
我回到家,把草药捣碎,兑上热水,一点一点地给羊灌下去。
它好像知道我是为了救它,很乖,不挣扎。
喂完药,我累得快散架了,就靠在墙角,守着它,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娘叫醒的。
“安子,安子,快看!”
我睁开眼,顺着我娘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羊,居然站起来了!
它虽然还是摇摇晃晃的,但确实是自己站起来了。
而且,它身上的热也退了。
它看到我,还冲我“咩咩”叫了两声,声音比昨天有力气多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
“活了,它活过来了!”我叫道。
我爹也走了过来,看着那只羊,又看看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小子,有你的。”
从那天起,这只被全村人判了死刑的羊,成了我最重要的“事业”。
我给它取名叫“瘦瘦”。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到山坡上给它割最新鲜的嫩草。
我知道它肠胃弱,就把草割得很碎,还用温水泡软了再喂它。
家里的粮食本就不多,但我还是每天都偷偷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小把玉米面,或者几个红薯,煮成糊糊,给瘦瘦加餐。
我娘看到了,没骂我,只是叹口气,默默地把我的碗装得更满一些。
瘦瘦很通人性。
它知道我对它好。
每次我喂它,它都会用头轻轻地蹭我的腿。
我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像个小跟屁虫。
村里人看到我天天伺候这么一只“废物”,都当看傻子一样。
“陈安这孩子,怕不是魔怔了吧?”
“放着正经活不干,跟一只快死的羊较上劲了。”
我二叔更是变着法地嘲讽我。
他家抽到的是一只肥硕的母羊,走起路来,屁股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他每天都故意把羊牵到我家门口溜达,嘴里还念叨着:“哎呀,这羊太肥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愁死人了。哪像有的羊,省心,喂啥都不吃,省粮食啊!”
我听着,就把牙咬得咯吱响。
石头有时候看不过去,会替我骂回去:“陈建军你少放屁!有能耐你别吃那羊肉!”
二叔就嘿嘿一笑:“我吃不吃,关你屁事?倒是陈安,别把人吃的东西都喂了羊,最后人没吃着,羊也死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哦!”
我憋着一肚子火,全都化成了照顾瘦瘦的动力。
在我的精心照料下,瘦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它身上的毛,开始变得顺滑,慢慢长出了新的绒毛,虽然还是灰不溜秋的,但有了光泽。
它的肋骨,不再那么突兀了,身上渐渐长了些肉,摸上去,不再是硌手的骨头,而是有了点弹性。
它的眼神,也越来越亮,不再是那种灰蒙蒙的绝望,而是充满了神采和依恋。
有一天,我带它去河边喝水。
它喝完水,居然撒开蹄子,在河边的草地上跑了起来。
虽然跑得还不快,但那样子,充满了活力。
我看着它奔跑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涨。
我做到了。
我把一只快死的羊,给救活了,还养得越来越好。
我不是命苦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
天气越来越冷,年味儿也越来越浓。
村里开始陆陆续续地杀羊了。
东家杀羊,西家请客,空气里都飘着诱人的肉香味。
每到这时候,我家就显得特别冷清。
我二叔家最先杀的羊。
那天,他家院子里热闹得像过节。
请的是村里最好的屠夫,王屠夫。
王屠夫杀羊的手艺,十里八乡都有名,快、准、狠,收拾得也干净。
二叔炖了一大锅羊肉,香味飘了半个村子。
他还特地端了一碗,到我家门口,冲屋里喊:“哥,嫂子,尝尝我家的羊肉!今年这羊,肥!”
我娘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从屋里走出来,挡在他面前。
“二叔,我们家不缺这碗肉。”
“哟,还嘴硬。”二叔把碗往我面前一递,“咋地,你家那只羊架子,也能下锅了?”
“我家的羊,什么时候杀,不用你管。”
“行,有骨气!”二叔冷笑一声,把碗收了回去,“我倒要看看,你那宝贝疙瘩,能剐下来二两肉不!”
说完,他扭头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该来的,总要来了。
瘦瘦是养好了,但它终究是一只羊。
养羊,就是为了吃肉,为了过年。
这是它从被我抽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的命运。
那天晚上,我爹把我叫到跟前。
他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安子,明天……把羊杀了吧。”他声音很低沉。
我心里一颤,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去请王屠夫吧,给他两毛钱,让他收拾利索点。”
“好。”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瘦瘦就睡在我床边,呼吸均匀。
我看着它,心里五味杂陈。
它是我一手救活的,是我花了无数心血养大的。
它不只是一只羊,它是我不信命的证明,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可我家,也确实需要这口肉来过年。
我爹的咳嗽越来越重,我娘的身体也一直不好,都需要补补。
我摸着瘦瘦温热的身体,在心里对它说:对不起。
第二天,我一大早就去找了王屠夫。
王屠夫正坐在自家门口磨刀,看到我,眼皮都没抬一下:“啥事?”
“王叔,请您……去我家杀只羊。”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你家?”王屠夫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有些惊讶,“你家那只……能杀了?”
村里这点事,传得比风还快。
我点了点头:“能了。”
“行吧。”王屠夫站起身,把磨得锃亮的刀具,一一插进腰间的皮套里,“头里带路。”
我领着王屠夫往家走。
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陈安家要杀羊了!”
“就是那只瘦得跟鬼一样的羊?”
“可不是嘛!养了这几个月,也不知道长肉了没。”
“走,看看热闹去!”
等我跟王屠夫到家的时候,我家那个小小的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大部分是来看笑话的。
我二叔陈建军,自然是冲在最前头。
他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我爹和我娘站在屋檐下,脸色都不太好。
王屠夫把工具往地上一放,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然后问我:“羊呢?”
我指了指屋里。
我走进去,瘦瘦正卧在草堆上,看到我,亲昵地站起来,用头蹭我。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牵着它的缰绳,一步一步,把它牵出了屋子,牵到了院子中央。
当瘦瘦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院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嚯!这……这是那只羊?”
“我的天,这才几个月,怎么跟变了个样似的!”
“是啊,虽然看着还是没别人家的肥,但这身子骨,结实多了!”
眼前的瘦瘦,早就不再是当初那个皮包骨的“羊架子”了。
它身形匀称,四肢有力,一身灰色的毛油光水滑,在冬日的阳光下,像缎子一样。
最重要的是,它的眼神,明亮而温顺,充满了灵气。
我二叔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那两撇小胡子抖了抖,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喃喃自语。
王屠夫也有点意外,他围着瘦瘦转了两圈,伸手在羊背上按了按,又捏了捏羊腿。
“嗯,不错。”他点了点头,对我露出一丝赞许,“小子,有两下子。这羊,被你养活了。看着不肥,但这一身都是腱子肉,有嚼头。”
听到王屠夫的肯定,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我爹娘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宽慰。
“行了,都散开点,别溅一身血。”王屠夫挽起袖子,准备动手。
我别过头,不忍心再看。
我娘把我拉到屋檐下,拍了拍我的手。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王屠夫磨刀霍霍的声音,和风吹过光秃秃树杈的“呜呜”声。
我二叔,还有那些看热闹的村民,都伸长了脖子。
他们不相信这只羊能有多好,他们还在等着看笑话,想看看这只曾经的病羊,肚子里是不是一包草,一包水。
王屠夫经验老道,他一手按住羊头,另一只手拿着尖刀,对准了羊脖子。
就在他即将下刀的那一刻——
“咩——!”
瘦瘦突然发出了一声高亢而凄厉的叫声。
这声音,跟它平时温顺的叫声完全不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我的心,像被那叫声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忍不住回头看去。
瘦瘦正在拼命挣扎,四只蹄子在地上乱蹬。
但它的力气,怎么比得过王屠夫。
王屠夫眉头一皱,加大了力气,手里的刀,稳稳地刺了下去。
血,喷了出来。
我闭上了眼睛。
一切都结束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王屠夫“咦”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我睁开眼,看到王屠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正皱着眉头,盯着羊的肚子。
他放血之后,按照惯例,应该开膛破肚。
可他只是划开了羊皮,就停住了。
“怎么了,王屠夫?”我二叔忍不住问,“是不是里面啥也没有,一肚子草,让你失望了?”
王屠夫没理他。
他伸出沾满血的手,在羊的腹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
“不对……这不对劲……”他喃喃自语。
他的手,好像摸到了一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那东西,隔着一层肚皮,轮廓非常清晰,方方正正的。
绝对不是羊的内脏。
“这是什么玩意儿?”王屠over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他当了一辈子屠夫,杀过的牛羊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见过这种情况。
院子里的人,也都被这一幕给吸引了,纷纷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王叔,怎么了?”我也走了过去,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王屠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安子,你这羊……平时都吃些什么?”
“就……就吃草,有时候我喂点玉米糊糊。”我老实回答。
“它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比如……后山那些老坟地,或者以前地主家的旧宅子?”
我摇了摇头:“没有,我就在村口的山坡上放它。”
王屠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再犹豫,拿起开膛刀,小心翼翼地,沿着那个硬物的轮廓,划开了羊的肚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随着刀口划开,一个被一层油腻的、类似胃膜的东西包裹住的物体,暴露了出来。
它确实是方方正正的,像个小盒子,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色泽。
“我的娘啊!这是啥?”一个村民失声叫道。
“羊……羊肚子里怎么会有个铁盒子?”
“难道是……羊宝?”
“屁的羊宝!你家羊宝长成铁的啊!”
我二叔也傻眼了,他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
王屠夫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扔下刀,用手,颤抖着,把那个盒子从羊的腹腔里,完整地取了出来。
盒子不大,大概一个巴掌大小,入手却极沉。
上面沾满了黏液和血污,但依然能看出,它做工精良,接缝处严丝合缝。
就在这时,王屠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慌乱。
他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冲着院子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了一声:
“快来人啊!快去叫队长!出大事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吼蒙了。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王屠夫那样子,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立刻就有腿脚快的小年轻,反应过来,撒腿就往村委会跑。
“王叔,这……这到底是怎么了?”我颤声问道。
王屠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他嘴唇哆嗦着,指着地上的那个盒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对我说:
“安子……你……你可能闯大祸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祸?
我能闯什么祸?
我不就是养了只羊吗?
我二叔在一旁,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他看看那盒子,又看看王屠夫,再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嫉妒、困惑,还有一丝……恐惧。
他显然也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什么“羊宝”那么简单。
很快,队长赵大嗓门就带着几个民兵,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王屠夫你嚷嚷什么!”
王屠夫看到队长,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指着地上的盒子。
“队长,你……你看这个!”
赵大嗓门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这是……从羊肚子里拿出来的?”
“是!”王屠夫点头,声音还在抖,“我杀了一辈子羊,从没见过这种事!”
赵大嗓门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他蹲下身,没敢用手碰,只是凑近了仔细看。
院子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神秘的铁盒子上。
赵大嗓门看了一会儿,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民兵一挥手:“把院子围起来!所有人,今天看到的事情,谁也不准出去乱说!要是让我听到半点风声,别怪我不客气!”
民兵们立刻散开,把我家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这下笑不出来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紧张和害怕。
赵大嗓门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问:“陈安,你老实告诉我,这羊,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
“队长,真是抽签抽的啊!”我急得快哭了,“全村人都看着的!”
“那它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就是比别的羊能吃一点,好像总也吃不饱。”
赵大嗓门沉吟着,又走到盒子边,围着它转了两圈。
“王屠夫,你怎么看?”
王屠夫咽了口唾沫,艰难道:“队长,这东西……邪乎。我刚才摸了一下,死沉。而且,这羊瘦成那样,肚子里却装着这么个玩意儿,你想想,它得把吃下去的草料,全都供着这东西了,自己哪还能长肉?”
他这么一说,我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我一直奇怪,我明明喂了瘦瘦那么多好东西,可它长肉的速度,总是比我想象的要慢。
原来,精华都被这个铁盒子给“吃”了!
“队长,这……这不会是什么……妖物吧?”一个胆小的村民哆嗦着问。
“别他妈胡说八道!”赵大嗓门吼了一句,但看得出来,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他盯着那个盒子,犹豫了很久,最后,一咬牙。
“打开它!”
“队长,使不得啊!”王屠夫急忙阻拦,“万一里面是啥不干净的东西……”
“怕个逑!”赵大嗓门瞪眼道,“朗朗乾坤,还能有鬼不成?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天必须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说着,从一个民兵手里,拿过一把刺刀。
他让两个人用布,把盒子包起来,固定住。
然后,他拿着刺刀,深吸一口气,对准了盒子的缝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二叔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当!”
刺刀撬在盒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盒子纹丝不动。
“嘿,还挺结实!”
赵大嗓门来了脾气,他用尽力气,把刺刀插进缝隙,然后猛地一别!
“嘎吱——”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盒子的盖子,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沉闷的、带着金属和岁月气息的味道,从缝隙里飘了出来。
赵大嗓门没停,继续用力。
“哐当”一声。
盒盖,被整个撬开了。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朝盒子里看去。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脑子,也“嗡”地一声,炸了。
那盒子里,没有妖物,没有不干净的东西。
满满一盒,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黄澄澄的……
金条!
小黄鱼!
在冬日的阳光下,那些金条反射着刺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光芒,有一种让人疯狂的魔力。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能听到一阵比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我二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死死地盯着那些金条,喉结上下滑动,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金子……是金子……”
赵大嗓门的呼吸也乱了,但他毕竟是队长,最先反应过来。
他“啪”地一下,把盒盖盖上,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盒子,冲着还处在震惊中的民兵们大吼:
“看什么看!都他妈给我转过去!谁也不准看!”
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羡慕,有忌惮,还有一丝……警惕。
“陈安,”他一字一顿地问,“这下,你总该老实交代了吧?”
我彻底懵了。
我交代什么?
我比谁都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队长,我……我真的不知道啊!”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不知道?”赵大嗓门冷笑一声,“你不知道,你家的羊肚子里,能吞下一盒子金条?”
他显然不信。
也对,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这比母猪上树还离奇。
“队长,会不会是……”王屠夫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是以前那些地主老财,埋在地里的?被这羊,不知怎么就给刨出来,吞下去了?”
这个解释,听上去,似乎是唯一合理的。
我们村,解放前确实有几户大地主,据说家底厚得吓人。
土改的时候,斗也斗了,抄也抄了,但一直有传言,说他们偷偷藏了金银财宝。
可这么多年,挖地三尺都找过,也没见着啊。
“地主埋的?”赵大装门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倒是有这个可能。”
他低头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我。
“就算是地主埋的,那也是人民的财产!必须上交!”我二叔突然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他那两只眼睛,因为过度激动和嫉妒,变得通红,像兔子。
“对!必须上交!”
“这是我们生产队的羊,里面的东西,就该归集体!”
立刻就有几个村民跟着起哄。
人心,在那些黄澄澄的金条面前,变得丑陋不堪。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贪婪的嘴脸,心里一阵发冷。
这些人,前一秒还在嘲笑我,嘲笑我的羊。
现在,却想把这份从天而降的“横财”,据为己有。
“都给老子闭嘴!”赵大P一声怒吼,镇住了场面。
他指着我二叔:“陈建军,你他妈蹦跶个什么劲?刚才说风凉话的,不是你吗?”
我二叔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那是……我是为了集体着想!”他强行辩解。
“为了集体?”赵大嗓门不屑地撇了撇嘴,然后把目光转向我。
他的眼神,依旧锐利。
“陈安,这事儿,太大了。我现在不能给你下定论。”他说,“盒子,我得先带回队里。你,也跟我走一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跟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准漏!”
我还能说什么?
我只能点头。
我爹娘吓坏了,我娘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抖。
“安子,安子你别怕,你跟队长说实话,咱没干亏心事。”
我拍了拍她的手:“娘,我知道。”
我跟着赵大嗓门,往村委会走。
王屠夫和几个民兵,簇拥着那个盒子,跟在后面。
我家的院子里,依旧围满了人,他们看着我的背影,议论纷纷。
那些目光,比之前抽签时,更加复杂。
有羡慕,有嫉我,有怀疑,有贪婪。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只被开膛破肚的瘦瘦。
它静静地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身体已经开始僵硬。
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它用自己的命,换来了这一盒金条。
它真的是来改变我的“苦命”的吗?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感觉不到喜悦,只觉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我和我的家,席卷而来。
到了村委会,赵大嗓门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我和他。
他把那个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给我倒了杯热水。
“喝口水,暖暖身子,别紧张。”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我捧着搪瓷缸子,手还在抖。
“陈安,我再问你一遍,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赵大嗓门点上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关于这只羊,关于这个盒子,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把从抽签那天起,到今天杀羊为止,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我把我怎么给它治病,怎么喂它,它有什么习性,甚至我给它取名叫“瘦瘦”,都说了。
我说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赵大嗓门一直静静地听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眉头始终紧锁。
等我说完,他掐灭烟头,沉默了很久。
“这么说,你觉得,这盒子,是这只羊自己吃下去的?”
我点了点头:“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可它为什么会吃一个铁盒子?”
这个问题,我也想不通。
“也许……也许盒子上,有什么它喜欢的味道?”我只能胡乱猜测。
赵大装门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解释不满意。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陈安,你知道这盒金子,意味着什么吗?”他突然停下脚步,盯着我。
我摇了摇头。
“这意味着,麻烦。”他说,“天大的麻烦。”
“这批金条,数量不少。来路,不明。按政策,这属于无主埋藏物,是要上缴国家的。”
我心里一沉。
“但是,”他话锋一转,“事情是在你家发生的,羊,也是你抽中的。这里面,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
“现在村里人都知道了,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会怎么想,怎么传?传到公社,传到县里,你小子,就有可能被当成私藏黄金的典型,抓起来!”
我吓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队长,我冤枉啊!”
“我知道你冤枉!”赵大嗓门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可这事,不是你冤枉就完了的!得有证据!”
“我……我能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这盒子里。”赵大嗓门指了指那个铁盒子。
他走过去,再次打开盒盖。
他从里面,拿起一根金条,仔细端详。
“不对……”他突然又“咦”了一声。
“怎么了队长?”
“这金条上,好像有字。”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到金条上,仔细地看了起来。
我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在金条的侧面,确实刻着一些非常小的字,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因为年代久远,又有些磨损,很难辨认。
赵大嗓门看了半天,才辨认出其中几个字。
“……诚……记……金……铺……”
“诚记金铺?”我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
“好像是解放前,县城里最大的一家金店的名字。”赵大嗓门回忆道,“我听我爹说过,老板姓周,后来解放,他跑到台湾去了。”
“那这金条,就是他的?”
“八九不离十。”赵大嗓门点了点头,脸色更加凝重,“这就更麻烦了。这说明,这批金子,不是什么无主物,而是有主的。”
“那……那该怎么办?”我彻底没了主意。
赵大嗓门把金条放回盒子,盖上盖子,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陈安,这件事,你知我知,暂时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知道。我会想办法,把这事压下来。”
“那……外面那些村民……”
“我会去跟他们说,那盒子是空的,是个破铁疙art,让他们别瞎传。”赵大嗓门说,“至于你二叔那边,我会重点敲打他。”
“那这盒子……”
“我先替你保管。”赵大嗓门看着我,眼神异常严肃,“你信得过我吗?”
我看着他,他虽然脾气暴躁,但在村里,还算是个公正的干部。
事到如今,除了信他,我别无选择。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赵大嗓门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回家去,跟你爹娘说,没事了。记住了,从现在开始,忘了金条的事,就当今天只杀了一只羊。剩下的事,交给我。”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村委会。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村里炊烟袅袅,飘荡着各家晚饭的香味。
可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家,我爹娘正焦急地在门口等着。
看到我回来,赶紧把我拉进屋。
“怎么样,安子?队长没为难你吧?”
我把赵大P的话,跟他们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让我忘掉金条那一段。
我只说,队长说那是个破盒子,没什么价值,让大家别乱猜。
听我这么说,我爹娘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身外之物,咱不贪。”我娘念叨着。
那晚的晚饭,桌上摆着一盘刚炖好的羊肉。
是王屠夫收拾好瘦瘦的尸身后,给我们留下的一块后腿。
肉炖得很烂,香气扑鼻。
可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我脑子里,全是瘦瘦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满盒晃眼的金光。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关于我家羊肚子里发现宝贝的传言,渐渐平息了。
赵大嗓门确实有手段,他挨家挨户地去“辟谣”,说那只是个生锈的铁疙瘩,早就让他扔到山沟里去了。
谁再敢胡说八道,扰乱人心,就扣谁家工分。
大部分村民,也就信了。
只有我二叔,依旧不死心。
他好几次,都想旁敲侧击地从我嘴里套话。
“安子啊,那天那盒子,到底是个啥啊?跟二叔说说呗,二叔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牢记着赵大嗓门的话,一口咬定就是个破铁盒。
次数多了,他也就不自讨没趣了,只是看我的眼神,更加阴冷。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但我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盒金条,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横在我们和赵大P之间。
我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这颗炸弹就爆了。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
我家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我爹披着衣服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的,竟然是赵大嗓门。
他没带任何人,一个人来的。
他一进屋,就示意我爹赶紧关门。
“队长,这么晚了,您这是……”
赵大嗓门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然后,他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那个熟悉的铁盒子。
我和我爹,都愣住了。
“队长,您这是……”
赵大嗓门打开盒子,那黄澄澄的光,再次晃了我们的眼。
“陈安,这东西,还是你自己的。”赵大嗓门开口了,声音嘶哑。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赵大嗓门说,“我也托人去县里打听了。那个‘诚记金铺’的老板,周家,早就没人了。他跑到台湾后,家里的亲戚,也在后来的运动里,死的死,散的散,早就断了根了。”
“这批金子,现在就是无主之物。”
“按政策,是该上交。可我赵大山,不想这么做。”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情绪。
“安子,你是个好孩子。你爹娘,也是老实本分的人。这些年,你们家在村里受了多少白眼,多少闲话,我都看在眼里。”
“这只羊,是老天爷看你孝顺,看你善良,特地送到你手里的。这是你的福报,你的命。”
“我要是把这东西交上去,我能得个奖状,得个表扬。可你呢?你什么也得不到,说不定,还得惹一身骚。”
“我赵大山,读的书不多,但‘公道’两个字,还认得。”
“这金子,是你的。怎么处置,你自己决定。我只有一个要求。”
“队长,您说!”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别声张,永远别让人知道。找个机会,带上你爹娘,离开这,走得远远的,去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说完,把盒子往我面前一推。
“东西我送到了,我走了。”
他站起身,就要离开。
我爹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队长,这……这份大礼,我们……我们受不起啊!”
“没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赵大P摆了摆手,“我就是……不想让一个好孩子,因为这世道,寒了心。”
说完,他打开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我看着桌上那盒金条,又看了看我爹,我们爷俩,都跟做梦一样。
过了很久,我爹才颤抖着手,把盒盖盖上。
“安子,记住队长的话。”他说,“这东西,是催命符,也是救命稻草。”
“从明天起,我们就准备,离开这。”
那一夜,我们家,彻夜未眠。
第二天,我爹就托人,开始悄悄变卖家里不值钱的家当。
我们对外说,是要攒钱,给我爹去省城看病。
村里人也没怀疑。
我二叔听说了,还特地跑来看笑A。
“怎么,那只羊的肉吃完了,没钱了?要去省城看病?别把家底都折腾光了,最后人财两空啊。”
我看着他那张尖酸刻薄的脸,第一次,没有感到愤怒。
只觉得,可怜。
他的世界,就只有那么大,他的眼里,就只有那点蝇头小利。
他永远不会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报。
一个月后,在一个不起眼的清晨,我们一家三口,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这个我们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庄。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在沉睡。
我想起了瘦瘦。
我想,如果它有在天之灵,看到我们能开始新的生活,应该也会高兴吧。
后来,我们去了南方一个陌生的城市。
我爹用一根金条,换了一笔钱,做了个小生意。
他的病,也在好的医院里,得到了治疗,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我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但我始终忘不了那个小村庄,忘不了那只叫“瘦瘦”的羊。
也忘不了,那个在深夜,把金条送回我手里的,那个脾气暴躁,却心存公道的生产队长。
很多年后,我偶尔也会想,如果当初,王屠夫没有在瘦瘦的肚子里,发现那个盒子。
我们家的命运,又会是怎样?
也许,我还是会娶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生几个孩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过完这“命苦”的一生。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它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又在你以为走投无路的时候,为你指出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生路。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因为,当初在所有人放弃的时候,我选择了善良。
我选择了,对一只快要死的,瘦弱的生命,伸出了手。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改变命运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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