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4月，枪炮声从北边一路追过来，越来越近。海口的国民党兵开始往海边跑，跑就跑了，没人拦。薛岳就是这天傍晚走的。仗打到这份上，谁都知道怎么回事了。
薛岳是4月22日傍晚走的。海口机场，飞机发动了，他扔下一句话：放弃琼北，退守琼南，以后再想办法。听着像还有后手。可底下的人听完，该干嘛干嘛，没人当真了。都知道，他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命令传到部队，没几个人往南走，全都往海边挤。海口、秀英、天尾，但凡能停船的港口，全是人。当官的先跑，当兵的跟着跑，跑不动的扔下枪也跑。谁都不想当最后一个。
第二天天还没亮，40军119师356团就进了琼山市。街上没人，铺子关着门，只有几条狗在巷子里转悠。团长让人喊了几嗓子：“琼山解放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没人应。
邓华在徐闻那边坐不住了。他给40军和43军下令：拿下海口，占住机场。
先头部队赶到海口机场的时候，跑道上空空的。机库那边倒是有动静，一架国民党的运输机从天上扎下来，贴着跑道飞了一圈，然后扔炸弹。
炸弹没炸人，炸的是跑道。一个坑接一个坑，机库也挨了两下，塌了半边。
有个小战士蹲在土坎后边，看着那飞机来来回回炸了四五趟，忍不住骂：“这帮王八蛋，跑道都炸，真他妈一点不给剩！”
旁边老兵拍拍他肩膀：“骂也没用，人家跑都跑了。”
天亮以后，118师从南边进城，127师从西边压过来。海口城里还有零星抵抗，巷子里打了一阵。
有个国民党连长带着三十多号人，躲在街角一座二层楼里，架起机枪往下扫。
解放军绕着巷子走，从后墙翻进去，一顿手榴弹，那连长挂了白旗出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到上午八点多，海口主要街道都控制住了。俘虏收拢起来一点，六百多人，大多是把枪一扔就不跑了。路边停着四十多辆卡车，有些车门还开着，钥匙插在上面。
部队进城以后没进民宅。战士们累了，就坐在人家屋檐底下歇着，枪抱在怀里，靠着墙打盹。
有个老太太端着一盆水出来，要给他们喝。排长摆摆手：“大娘，我们有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老太太愣了半天，把水盆放在地上，转身进屋了。
海口近郊有个五公祠，那地方以前是国民党海南防卫总司令部。薛岳在这待了小半年，楼里楼外进进出出的，全是当官的。可这会儿进去一看，没人了。
地上扔着一堆文件，有的烧了一半，有的整摞整摞堆在墙角。有战士捡起一张看了看，是国民党军的调动命令，日期是三天前。
附近老百姓说，昨天晚上这儿闹腾了一宿，卡车一辆接一辆往外拉东西，拉的什么不知道，反正挺多。
薛岳走了，把他最信得过的参谋长李扬敬留在了榆林。那边还有十几万人等着撤，得有人指挥。可这指挥能管多大用，李扬敬自己心里也没底。
海口这边，邓华和冯白驹已经商量好了：成立军事管制委员会，邓华当主任，冯白驹当副主任。海口设一个，榆林设一个，人从部队里抽。城市得恢复，不能光打仗。
可仗还得打。岛上国民党军还有十几万，虽说都在跑，但跑得快慢不一样，得追。
邓华在徐闻指挥所里转圈。他惦记的不是海口，是第四批渡海的部队。
前边三批都上去了，打得挺好，可后续兵力跟不上不行。国民党在海口虽然跑了，南边榆林、三亚、八所那边还有重兵，得趁他们没上船之前截住。
他抓起电话要43军。
“李军长，你们那边船齐了吗？明天能走吗？”
李作鹏那头也在发愁。按照计划，第四批渡海用的是返回的船，40军那边派船送129师两个团，送完了再把船开回来接127师和128师。
可船没回来。128师主力上岸以后，一条船都没往回开。海上有风有浪，有国民党军舰，船工也不想再跑一趟，能理解。可这边人等船，等不起。
李作鹏跟40军那边借船，东拼西凑，总算凑齐了。他翻开本子，跟邓华一项一项汇报。邓华听完，说了一句：“船是大问题，每天报告一次。”
放下电话，他站在地图前愣了一会儿。船凑齐了，就差风了。
4月23日下午，第四批部队已经在雷州半岛各港口登船。木帆船一排一排靠在岸边，战士们坐在船上等。
邓华在指挥所里等。他隔一会儿就出门看看天，看看海面。警卫员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不住，又站起来。
海口那边应该拿下了，他想着。可海面上还有国民党军舰的影子，秀英港那边还停着好几艘。万一敌人反扑，登陆部队顶不顶得住？
下午四点，各船报告：登船完毕，等待起航。
邓华说：“原地待命，等风。”
等到晚上七点，起风了。东北风，不大，但够了。邓华把手里的手帕往风里一扔，看着它飘出去，转身拿起电话：“按计划，起航。”
七点半，船队出发。127师380团全部，381团两个营，128师384团两个营，129师385团和386团全部，密密麻麻的帆船从三塘、四塘、新地港一线驶出去，往海南方向开。
奇怪的是，这一夜海面上安安静静。国民党军舰不知道去哪了，飞机也没来。护航的土炮艇在船队两边来回巡逻，一条敌舰都没碰上。
4月24日天刚亮，第四批部队全部上岸。战士们踩着沙滩往岸上跑，没人拦他们。
海南岛上，追击开始了。
邓华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东路：40军主力加43军128师，从加积、乐会、万宁、陵水往榆林追。
中路：43军129师加127师380团，从美亭出发，经和祥、那大、白沙，往八所、北黎追。
西路：40军118师352团加强营，沿着环岛公路，也往八所、北黎方向插。
三路人马，像三把叉子，往南边捅。
指挥所里有人问邓华：“首长，咱们什么时候过海？”
邓华看看他，笑了：“怎么，着急了？”
那人嘿嘿笑。
邓华说：“收拾东西吧，准备出发。”
4月26日夜里，邓华带着兵团前指上了船。雷州半岛在身后越来越远，他站在船头，看着黑漆漆的海面，没说话。
这片海，半个月前还漂着解放军的登陆船，还漂着国民党的军舰，还漂着那些没能上岸的战士。这会儿风平浪静，只有船底的水声哗哗地响。
第二天凌晨，船到海口。码头上有人等着，43军的人，琼崖纵队的人，还有一些当地的老百姓。邓华上了岸，踩了踩地上的土，跟旁边的人说：“这地，硬实。”
冯白驹给他建议，指挥所设在海南岛上的广东银行。邓华听了，点点头。
4月27日上午，十五兵团前线指挥所开始了在海南岛的第一天。
楼外头的街上，有人在收拾被炮火打坏的铺面，有人在清理路边的瓦砾。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枪响，分不清是追上了，还是有人投降。
仗还没打完，但大势已定。
国民党军的溃败比预想的还快。三路追击部队一路往南，追上的就打，追不上的就看他们往海边跑。
有些港口已经乱成一锅粥，船不够，人太多，当兵的在岸上挤，当官的在船上喊，谁也不让谁。有的船开出几百米又折回来接人，结果被浪打翻，一船人全掉海里。
榆林、三亚、八所、北黎，这些名字在地图上越来越靠下。邓华每天看电报，看各路追击部队到了哪，抓住了多少人，缴了多少枪。数字一天天往上涨，他的眉头一天天松开。
4月30日，40军118师占领榆林港。港口里停着几艘没来得及开走的国民党军舰，船上的人早就跑了。码头上扔着成堆的武器弹药，还有没开封的军需物资。
同一天，43军129师占领八所和北黎。国民党军往海里跳，往山上跑，往树林子里钻。
追上去的解放军抓人抓到天黑，俘虏太多，绳子不够用，就让他们自己解下绑腿，互相拴着走。
海南岛战役，就这么收了尾。
邓华后来跟人说起这事，说了一句：“打仗这事，有时候就差那一口气。那口气顶住了，就赢了。”
他没说那口气是什么。可能是船，可能是风，可能是那些在屋檐底下坐着也不进门的战士，也可能是那个炸了自己跑道的国民党飞行员。
反正，海南岛是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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