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过年的仪式感,四十三年来,还真没哪样东西能像春晚这么拧巴。它一边被人骂着“一年不如一年”,一边又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除夕夜的客厅里,成了家家户户的背景音,如果不是噪音的话。

其实,春晚就是年夜饭桌上的那盘饺子。

一九八三年,这盘饺子刚出锅,热气腾腾,皮薄馅大,咬一口能烫着心窝子。到了今天,饺子还是端上来了,可仔细一瞧,面皮里裹着的,早已不是当年的馅儿。更吊诡的是,从前慢、从前没得选,除夕夜就这么一盘菜,大家吃得香;如今满汉全席摆在眼前,这盘饺子为了不被撤下桌,愣是把自己做成了汤圆,甜腻软糯,谁也不得罪,可那股子嚼劲,那股子面香,终究是没了。

回头看去,那最早的饺子,满含着粗粝的真诚。一九八四年的春晚,陈佩斯端着一只并不存在的碗,蹲在地上吸溜空气,愣是把全国人民逗得前仰后合。据说节目上台前,领导层心里直打鼓:“让全国观众这么乐,合适吗?”。这话放今天听,简直黑色幽默,可在那个年代,笑,是需要勇气的。正是这份“正合时宜”的勇敢,让春晚有了魂。那时候的饺子,用的是实打实的鲜肉,剁馅儿声都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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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十年代,市场经济的大潮涌进演播厅,饺子馅儿开始丰富起来。一九九五年,老狼的《同桌的你》唱得人心里发酸,赵丽蓉老师跪在台上,大家以为是包袱,后来才知道是老人家真撑不住了。

那一代人,是把命豁出去包饺子。他们的表演里有一种东西,叫“生活”。哪怕赵丽蓉那句“宫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讽刺的是物价虚高,可听完只觉得乐呵,因为那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幽默,带着刺,也带着热乎气。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饺子开始变味儿了。大概是新世纪的头十年过去后,舞台越来越大,灯光越来越炫,饺子皮越擀越薄,薄到能透出背后的“正确”馅料。创作者们忽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不好笑要毙掉,太好笑又怕出格,于是只能在钢丝上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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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演员私下抱怨,一个小品改了几十稿,最后留下的全是安全词,像被消毒水泡过,干净是干净了,可也吃不出味儿了。今年Papi酱那个被全网下架的视频,为什么能引起这么大共鸣?就因为她把这种拧巴摊在了台面上:为了凑马年主题,非要找姓马的艺人;为了显热闹,硬塞一百个机器人和一百个孩子。

讽刺的是,这些虚构的桥段,最后竟和现实惊人地重合。观众不是傻子,当喜剧失去了讽刺的锋芒,当小品结尾永远是“包饺子”式的强行大团圆,那盘饺子,就成了流水线上的速冻品,看着圆润,咬开才发现,馅儿是早就调好的工业原料,千篇一律的甜。

更要命的是,如今除夕夜的饭桌上,早已不止春晚这一盘菜了。短视频的手指上下翻飞,红包大战的提示音此起彼伏,游戏里的队友还在等着开黑。电视开着,更多是为了那点“年味儿”的象征意义。甚至不用等到零点,第二天醒来,热搜上挂着“沈腾说错词”的片段,两分钟看完,笑点一个不落,何必枯坐四个小时?

说到底,娱乐产品的极大丰富,把春晚从“唯一”变成了“之一”。这是时代的进步,也是老牌IP的宿命。为了留住观众,春晚开始拼命往里加料:请最红的流量明星,用最炫的AI技术,舞台大得能跑马,演员多得像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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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恰恰是这种“加法”,让它丢了最宝贵的东西。当技术不再是服务内容的工具,反而成了遮掩空虚的噱头;当流量明星站满舞台,却没人能像当年的赵丽蓉那样踉跄一跪,这盘饺子,其实已经煮破了皮。
也因此,春晚这盘饺子的尴尬,在饺子本身,也在时代变了,吃饺子的人也变了。老一辈人怀念八九十年代的春晚,怀念的是那个物资匮乏、精神也相对贫瘠的岁月里,一份难得的集体狂欢。那时候,笑是真的笑,泪是真的泪,演员和观众之间没有那层屏幕的隔膜,大家的心是在一起的。如今的春晚,更像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文化安全演习,每一个节目都经过精密测算,力求照顾到每一个群体,最后却谁也不讨好。有观众说得好:“以前的春晚是创作者想让我们看什么,现在的春晚是创作者觉得我们想看什么。”这中间的差别,恐怕就是“真诚”二字。

当一盘饺子为了迎合所有人的口味,把自己揉成汤圆的模样,它也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或许,春晚该想的不是怎么把饺子做得更像汤圆,而是找回那个敢让观众“乐呵”的年代,哪怕那乐呵里带着刺,哪怕有人觉得“不合适”。毕竟,一盘没有个性的饺子,在满汉全席面前,终究是会被撤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