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烟盒时,它被压在三舅常坐的炕沿缝里,皱巴巴的,是最便宜的黄盒烟,密码数字歪歪扭扭,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别治,花钱没用。家里人谁都没敢先哭,娘攥着烟盒,指节捏得发白,半天憋出一句:他这是怕拖垮一家子。

三舅一辈子抠门,种地、打零工,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身上的衣服穿了七八年,袖口磨破了都舍不得扔,可逢年过节给晚辈塞红包,从来都是最大张的。前阵子还跟人念叨,再攒两年,给儿子把婚房的尾款清了,没成想体检单下来,直接判了缓期。

医生说能治,就是费钱,后期化疗、手术,少说也要几十万。三舅坐在诊室门口,抽了半包烟,一句话没说。回家后他就不吃饭了,也不跟人说话,夜里翻来覆去叹气。我们都劝他钱能凑,命比钱金贵,可他只是摇头,眼神里全是认命的倔。他见过村里好几个得癌的,最后人财两空,家里背一身债,他怕自己也成了累赘,怕儿子刚成家又被债务压得抬不起头,怕老伴后半辈子跟着受苦。

天亮时人在下游浅滩找到的,没受太多罪。岸边还留着他的布鞋,整整齐齐摆着,像平时出门干活一样。

葬礼上没人嚎啕大哭,都是压着嗓子的哽咽,大家心里都懂,他不是不想活,是不敢活、不能活。一张薄薄的病历本,压垮了一辈子的踏实;一个写在烟盒上的密码,藏尽了底层人最无奈的体面

后来家里人把存折里的钱取出来,一分没动,全存进了专门给老人备的大病保障账户里。娘总说,要是当初医保能多报点,要是家里能宽裕点,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得这么决绝。

河水流得依旧平静,可村里人路过那片岸,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没人再提跳河的事,可每个人心里都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扎进骨头里的无奈,是普通人在病痛和生活面前,连选择活下去都要反复掂量的心酸。

风一吹,河边的芦苇晃了晃,像一声没说出口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