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刚过完,年味还没散尽,日历翻到正月初九,老一辈人嘴里就悄悄念一句:“玉皇诞。”可这话落到属牛的人耳朵里,压根不是神坛上的事。那是根儿上长出来的一点动静——像田埂底下冬眠的蚯蚓翻了个身,像老屋梁上积了整年的灰,忽然簌簌落下一小片。
我前两天回了一趟老家,在镇上修车铺子门口蹲着抽烟。老板五十出头,牛年生的,正用扳手敲打一辆三轮车后轮轴,敲一下,停两秒,再敲。他说他徒弟昨天半夜三点打来电话,就喊了声“叔”,然后对着听筒喘了半分钟气,末了说:“雪把咱家院门堵住了,我梦见咱俩一起铲。”没提升职、没提买房、没说孩子上学——就一句雪,一句梦,一句“咱俩”。
属牛的人,干起活来不吭声,可心里头那根弦,从没断过。不是怕苦,是怕哪天干着干着,手还在动,人却找不着自己了。去年我在北京合租屋里整理旧箱子,翻出一包发黄的烟盒,是2008年那个发小坐绿皮车来京时带的。他睡我上铺,半夜偷点烟,火光一闪一闪,照见他眼睛里的光。后来他回县城开了家小汽修厂,我留在北京跑快递。三年没见面,去年腊月廿三,他微信发来一张图:雪地里一只冻僵的麻雀,底下打一行字:“它翅膀没断,就是忘了怎么飞。”
年初九那天,别急着抢红包。你试试关掉手机通知,把窗打开一条缝。风一进来,耳朵就自己竖起来了。你听——楼道里拖鞋啪嗒啪嗒,是隔壁王姨去菜场买韭菜;微信语音消息的提示音“叮”一声,不是群消息,是你妈发来一段三秒的咳嗽声;还有凌晨一点十七分,电话响了,你摸黑抓起听筒,那边没说话,只有一阵呼呼的风声,像是从稻场吹过来的。
有人问,这算啥热闹?我说,你试过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比自己还沉、还慢、还带着点小时候被狗追过的慌张吗?那一秒,你不是谁的爹、谁的员工、谁的房东。你就是你。是那个在晒谷坪上打过滚、被牛尾巴扫过脸、光脚踩过春耕泥巴的自己。
前几天路过西直门地铁口,看见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蹲在广告牌下系鞋带。他后颈有块疤,形状像半个牛头。我多看了两眼,他抬头冲我笑笑,没说话。我走开十步,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微信发来的语音,五秒,全是风声。
对吧?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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