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印度最贵的地段上，住着一群最穷的人。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城市奇谈，但它实际上指的是位于印度孟买的达拉维——被称为亚洲最大贫民窟的区域。
几十万人生活在这里，棚屋密集、巷道狭窄。而且不为中文互联网所知的是，这个超大贫民窟地处于孟买最黄金的地段，紧邻金融区与机场，几公里之外就是孟买最核心的商业地段：豪华的JIO WORLD广场、安巴尼文化中心、全印度第一家苹果直营店...
达拉维这片地方早就被各路印度富豪眼馋很久了。2023年，印度首富，也是亚洲首富的阿达尼出价最高，足足是第二高价的 2.5 倍，成功中标了马邦的“重建达拉维”项目。
出人意料的是，达拉维这个大贫民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反拆迁运动。各大地方政党和媒体人出手，迅速拉高了“达拉维人拒绝阿达尼强拆”的热度，并且把达拉维的拆除从“长期存在的社会问题”推上了“国家级经济议题”。
支持者认为，这是印度城市现代化进程中的关键一步；质疑者则担心，这可能是一场以底层空间为代价的资本重构。
一、达拉维的真实面貌：贫困与生产并存的城市结构
达拉维的国际形象，多年来被简化为“混乱”“拥挤”“脏乱差”。
但如果仅仅停留在标签层面，就无法理解这片区域在孟买城市体系中的真正角色。
达拉维不仅是居住区，也是一个高度密集的生产空间。这里存在皮革加工、陶瓷制作、服装制造、塑料回收等多种小规模产业链。大量非正规经济活动在此形成网络式协作关系，成为孟买低端制造与服务体系的重要补充。
它所提供的，不只是低成本住房，还有低门槛创业空间。
在高房价、高生活成本的孟买，达拉维实际上承担着“城市缓冲区”的功能：它吸纳外来人口，让大量尚未完成社会资本积累的人拥有进入城市体系的机会。
因此，达拉维人极力抗议反对阿达尼的拆迁计划，原因就是：大量低技术劳动力只有在达拉维才能找得到生计，一旦房屋被拆，他们将无处可去，而阿达尼集团的拆迁款即使能帮助他们一段困难时期，最终他们还是会因为入不敷出而流离失所。
换句话说，达拉维不是城市发展的错误，而是孟买当下发展阶段的自然产物。
二、资本为何一定要进入达拉维？
站在资本视角看问题，一切逻辑又显得格外清晰——达拉维所在位置，是孟买核心地段，棚屋的土地价值与现代化商业综合体或高端住宅项目之间，存在巨大的估值差。
如果重建顺利推进的话，土地升值、税基扩大、城市形象改善、投资信心增强，每一个指标都指向“资本增殖”。
更重要的是，这种项目往往具有象征意义。在印度加速城市化与产业升级的背景下，把最大的贫民窟达拉维推倒重建可以被视为“有能力解决印度大城市的贫民窟顽疾，为政府搞土地财政释放潜力”。
这也是重要的国家发展信号，但问题也随之浮现——要发展还是要人权？追求人权就一定会丧失发展吗？追求发展就一定要牺牲人权吗？
在资本异化一切的浪潮下，土地可以被重新定价，人是否也可以被重新定价？
三、中国经验，印度根本做不到
城市翻修并非错误。但当更新逻辑完全由资本主导时，矛盾就会显现。
达拉维的居民，很多人依赖附近产业链谋生。如果重建后，原有的非正规经济难以嵌入新的空间结构，那么低收入群体可能面临两种选择：要么承担更高的生活成本，最后拆迁款耗尽，要么就得被迫迁往更远的边缘地带，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零开始重建社会网络。
“达拉维困局”——当资本逻辑与公共利益发生冲突时如何平衡，是任何国家都必须面对的课题。
中国在过去二十年高速发展中获得了巨量的经验。
同样是棚改和旧城更新，在中国，呈现出极强的国家主导特征。地方政府掌握土地一级开发权，财政、规划、金融工具高度集中，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大规模片区改造——在不到二十年的时间里，完成了全球规模最大的城市基础设施升级与住房条件改善工程。
开发商在中国体系内，是执行者，不是裁决者。安置比例、回迁安排、配套标准，都在政策框架中被硬性规定。
几百万、上千万人的片区整体腾挪，中国能做到；基础设施、学校、医院、交通同步配套，中国能做到；大规模安置房建设并在短周期内交付，中国也能做到。
而印度的制度结构，决定了它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执行条件。
联邦体制、多党竞争、司法强干预、地方利益集团博弈，使任何超大规模项目都必然陷入长期拉锯。开发商、中央政府、邦政府、地方议会、居民组织、法院——每一环都有否决权。这种结构可以防止权力集中，却极大地削弱集中执行能力。
达拉维如果完全依赖印度的市场逻辑推进，那么它只能是一场资本项目；如果试图进行国家级统筹，又会面临各层级地制度掣肘和重重博弈。
换句话说，中国那种“整片推进、系统重塑、快速落地”的模式，在印度几乎不可复制，两国的差距判若云泥。
中国已经进入房地产去杠杆阶段，而印度仍处于大规模城市升级前夜。而达拉维，某种意义上，是印度城市化资本化进程的一个重要缩影。
当资本进入贫民窟，真正被重建的，不只是房屋，还有社会结构。达拉维最终会成为孟买的城市化典范，进而被作为成功经验推向全国，还是作为加剧阶层分化的象征，被后人唾骂百年？
答案，将在未来几年逐渐显现。
而这场豪赌的结果，达拉维的重建，也将成为我们观察印度城市化发展进程的重要样本。
#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李梓硕 印度尼赫鲁大学国际关系与区域研究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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