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春花
郑州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研究生
一、引言
高龄老人的就医选择是许多农村家庭养老决策中的核心难题。与日常照料的循序渐进不同,就医选择直接牵扯生命存续、经济分摊、家族伦理等多重现实问题,极易引发家庭内部的意见分歧。这种分歧无关对错,更多是传统自然生死观与现代医学生死观的碰撞,是乡村代际认知差异、性别分工秩序与现实生存压力的交织体现。笔者以桂北农村陈家为例,结合村庄中同类养老就医事件的田野观察,记录家庭决策的全过程,剖析乡村高龄老人就医选择背后的实践逻辑,展现转型期乡村养老面临的真实困境。
二、陈家:桂北农村的传统多子女家庭缩影
桂北某县偏远村落的陈家,是当地典型的传统多子女家庭,家中老两口育有9个子女,按长幼排序为五子四女。在当地“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影响下,老两口在物质条件极度匮乏的年代,咬牙将9个子女拉扯长大,却因生计所迫“协调”了子女的教育机会——受“女子读书无用”的重男轻女观念影响,家中仅5个儿子被送进学校,且均只完成初中教育,便相继前往广东务工谋生;4个女儿到了适婚年龄后陆续出嫁,嫁得最近的小女儿也远在十几公里外的村落,其余女儿依次外迁,最远的大女儿嫁到了县城附近的村子。如今四位女儿均定居县城,距离娘家二十多公里,唯有逢年过节,一家人才能难得团聚。
十年前,因家中老父突然性情大变,不再参与家中农活和家务,整日闲散度日,被村里人称作“懒汉”,家中长子便与老母亲商量分家事宜。最终,祖宅地皮、老家地皮及村中三块地皮,由五个儿子以“抽签+商量”的方式分配,分家过程中五个儿子未产生明显冲突。分家后两年内,长子、二儿子、三儿子陆续在村内起好自建房搬出,四子、五子常年在广东务工,仅春节和特殊节日归家小住,老两口从此过上了空巢生活,至今仍住在七年前由儿子们凑钱翻新过的老房子里。
家中二儿子一直留在村内发展,本是平时照料老人的最佳人选,却因早年婚姻问题与家人产生激烈冲突,心生隔阂,极少主动关注老家事宜,家中大小事务便由长子全权做主。长子、三儿子在外务工期间成婚生子,因不便带孩子外出,便将孩子交由老两口照料,每月按时寄回生活费。经过多年打拼,陈家子女的生活逐渐稳定:长子因身体原因养病回到县城工作,二儿子在村内承接装修活计,三、四、五子仍在广东某工厂务工,往返于两广之间;四位女儿婚后均定居县城,除小女儿家经营小生意、经济条件相对稳定外,其余三位女儿家多以进厂务工、零工经济为主要收入来源,收入水平一般且稳定性较差。
三、初次交锋:儿子们拍板的保守治疗
今年春末,陈家老父在起夜时不慎摔倒,子女连夜将其送往县城医院检查,远在广东务工的三、四、五子连夜赶回县城医院,与长子、二儿子会合,老母亲在医院焦急守候,不停念叨着孩子们奔波辛苦。检查结果显示,老人身体无器质性损伤,但脑部出现轻微脑梗,引发不可逆的认知损伤,被确诊为血管性痴呆。医生告知家属,老人可选择手术治疗,但因年事已高,手术成功率仅在50%左右,若手术失败可能导致瘫痪;也可选择保守药物治疗,但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根治。
诊断结果出来后,五个儿子在医院外的空地上围成一圈商议治疗方案,家中四位女儿被完全排除在商议之外,全程无插话的余地——这是当地传统家庭秩序的典型体现。仅经过一夜商议,五个儿子便一致决定选择保守药物治疗,理由是“别折腾老人家,让他安安稳稳在家养着”。次日,子女们便将老父亲送回老家养伤,长子仔细向老母亲交待了用药事宜后,除留在家中的二儿子外,其余子女均各自返回工作岗位,从老人摔倒就医到决定保守治疗,前后不足两天时间。老母亲对此无异议,自认身体尚健,有能力照料老伴,还不断催促外出的儿子们赶紧返程,劝说“没大事不用跑一趟,别耽误了工作”。
儿子们与老母亲选择保守治疗,背后是当地根深蒂固的传统自然生死观。因为经济常年落后,当地村民普遍认同“生死俱善,存顺没宁”的观念,认为生死是自然规律,不应过度干预,高龄老人的养老更应“顺其自然,少添负担”。陈家儿子们的这一选择,还与多年前的一桩往事有关:老人的父亲,即陈家祖辈,八十几岁高龄时也曾不慎摔倒,送医治疗后精神状态急剧恶化,不到一个月便离世,这一经历让陈家儿子们对高龄老人的手术治疗心存顾虑,不愿老父亲重蹈覆辙。
除传统观念的影响外,现实的照护压力与经济顾虑也是儿子们选择保守治疗的重要原因。五个儿子中,长子身体患病,收入大不如前;二儿子虽在村内,但与家人隔阂,不愿过多照料;三、四、五子常年在外务工,若老人手术,需停工返乡照料,不仅会损失收入,还可能因停工面临失业风险。且手术费用不菲,五个儿子均需分摊,对本就不富裕的家庭而言,无疑是一笔沉重的开支。老母亲则因老伴多年不顾家事,心中颇有埋怨,自认照料老伴多年已尽到责任,无需再花大钱治疗,更心疼儿子们为照料父亲来回奔波、耽误工作,在她看来,“不拖累子女”是高龄老人应有的“体面”,这也是当地乡村老人普遍的想法。
这一保守治疗的决定,让家中晚辈难以理解,在现代医疗认知的影响下,晚辈们认为面对明确的病因,应尝试更积极的手术治疗,尽力延续老人的生命,这也是当下乡村年轻一代普遍的认知观念。而四位女儿虽对这一决定存有异议,却因传统家庭的性别分工,始终无法参与决策,小女儿曾向母亲表达过想进一步治疗的想法,母亲却无奈表示:“你哥哥们做的决定,你们做女儿的改变不了,家里的事,历来都是儿子说了算,我们说了不算数。”
陈家的这场治疗分歧,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医疗方案选择,既是传统自然生死观与现代医学生死观的正面碰撞,也是乡村传统家庭权力秩序的真实缩影。儿子们的保守选择,是对乡村传统生死观的坚守,更是对现实照护压力与经济压力的妥协;晚辈们的不解与女儿们的沉默,则彰显了乡村家庭中不同代际的认知差异,以及传统性别分工下女性在家庭养老决策中的失语状态。
四、出钱也遭拒:女儿养老的尴尬
陈家老父亲被送回老家后,经济条件相对较好的小女儿,主动向长子提出,自家可以承担更多的医疗支出,希望能为老父亲争取更好的治疗条件。但小女儿的这番提议,却遭到了长子的勃然大怒,当场被拒绝。长子的愤怒,并非拒绝女儿的孝心,而是源于当地乡村的传统观念与身为长子的面子顾虑。
在当地乡村,“养儿防老”的观念根深蒂固,儿子被视为父母养老的“第一责任人”,出嫁的女儿则被视为“外人”,养老责任以辅助为主,经济分摊也以儿子为核心。当地村民普遍认为,“儿子养老是本分,女儿养老是情分”——“出嫁的女儿就是这样,有能力可以帮(娘家),儿子出多少,女儿也出多少(平摊费用),还要看情况说要不要多出多少。但儿子不一样,就算是要借钱都要凑到(手术费),他们跑不掉的。”若父母养老需要女儿出钱主导,便是儿子“没本事、不孝顺”,会被村里人议论,让儿子抬不起头。长子明知五个儿子均无足够的经济能力承担手术费用,却为了维护长子的威严与家族的面子,刻意隐瞒家中的经济拮据,在他看来,小女儿主动提出多承担医疗费用,并非帮忙,而是对他这个长子,以及五个儿子的“指责”,担心落人口舌,被村里人笑话“陈家儿子养不好父亲,还要靠女儿出钱”。
被长子拒绝后,小女儿再未提及手术治疗的事,四位女儿便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尽孝,常结伴提着水果、时令吃食回娘家看望老父亲,陪老母亲聊天解闷,缓解老母亲照料病人的疲惫。这种“情感照料+物资补给”的养老方式,也是当地出嫁女儿最常见的尽孝方式。
老父亲归家后,家中安装了可语音对话的监控摄像头,云端查看权限仅分给了五个儿子,四位女儿均无查看资格。小女儿曾向母亲提出疑问,自家离娘家近,且经营小生意时间相对自由,十几分钟便能赶到娘家,远在广东的三个弟弟关键时刻无法及时赶回,为何自己没有查看权限,母亲却无奈解释:“五兄弟正好5个位置,让他们中的谁让出来都说不过去,毕竟都是儿子,远的人回不来但是还是要知道情况的,不然他们几个人又要说不好商量(事情)。”
四位女儿最后对此均无异议,这一现象在当地并非个例。陈家的邻居张姐,育有两女一儿,儿子远在贵州上班定居,两位女儿均嫁在附近,且经济条件、时间精力均优于儿子,但李家老人的养老、就医事宜,始终由儿子全权做主,老人也只认儿子的决定,两位女儿即便想多照料,也需听从儿子的安排。当地村民表示:“除了没有儿子的情况,不然‘按道理’都是这样的。”这个“道理”一词,本质上是传统家族制度中“儿子为养老第一责任人”的伦理延续,并在日积月累中习惯这样的养老分工——“儿子说了算,女儿靠边站;大的拿主意,小的只附和”。
这种传统的养老性别分工,将女儿排除在家庭养老的核心决策与责任之外,看似让女儿们减少了养老压力,实则让她们陷入了“想尽孝却无门”的尴尬境地。她们既有对父母的孝心,却因传统观念与家庭权力秩序,无法参与养老决策;即便有经济能力想为父母争取更好的治疗条件,也会因触碰儿子的“面子”与家庭的“规矩”而被拒绝,最终只能以被动的方式尽孝。
五、二次争论:手术与保守治疗的终极博弈
陈家老父亲回家休养数月后,某日,远在广东的三儿子通过监控发现,老父亲在客厅多次对着老母亲喊:“走,我们上集市买猪崽……”,老母亲不予理睬,老人便孩子气地挥动双手,嘴里咿咿呀呀不停,认知障碍的症状愈发明显。三儿子又惊又急,立刻将监控片段转发至家中子女的微信群,关于老父亲的就医之争,再次拉开序幕。
监控片段在群内引发热议,四位女儿与儿子们再次围绕“住院治疗还是继续保守治疗”展开争论,心直口快的大女儿直接在群内发问:“爸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不去医院治疗怎么行?你们又不是医生,能看着爸这样下去吗?”长子则立刻反问:“去医院治疗,谁来照料?你能一直留在老家照顾爸吗?出了问题谁来负责?”这一连串的质问,让大女儿无言以对。
全村人都心知肚明,大女儿的现实处境,根本不允许她长期留在老家照料老父亲。大女儿虽未正式离婚,但因丈夫出轨,自2008年起便分居生活,独自抚养一儿一女,早年靠着拆迁款维持生计;无文化的她,常年干工地力气活、摆摊谋生,如今五十多岁,还需供儿子上高中,生活压力巨大,根本无法停工返乡长期照料老人。其余三位女儿也各有难处:二女儿、三女儿家以零工、务工为主,收入不稳定,且需照料自家子女;小女儿家虽经营小生意,但店铺离不开人,也无法长期照料。
陈家五个儿子的处境也相差无几:长子身患糖尿病,身体不佳,收入有限,还需供小儿子读大学;二儿子在村内做装修,手中有签了合同的活计,若停工照料老人,不仅会损失收入,还需支付违约金;三、四、五子常年在广东务工,是家中的主要经济来源,若返乡照料老人,便会断了收入。且四人中,四儿子离婚后花光积蓄,五儿子三十多岁仍未成家,两人均无多少存款,经济压力极大。若老父亲进行手术,手术费用与后续照料成本,会让每个儿子的家庭都承受巨大的经济压力。
小女儿在群内看到众人沉默,再次提出:“爸的医药费我可以多承担一些,几千上万都没问题,就是店里离不开人,没法天天守着。”但这一提议发出后,群内依旧一片沉寂,许久后,长子才在群内发语音,语气强硬:“说了多少次了,别折腾!老人家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那么高,真要是瘫了,谁能天天伺候?就在家吃点药养着,这事就这么定了,不用再讨论了。”二儿子随即在群内附和:“大哥说得对,我这边装修活不能停,家里还等着我赚钱糊口,实在没办法抽身。”
远在广东的三、四、五子,以及家中二女儿、三女儿,自始至终在群内一言不发,既不反对长子的决定,也不回应小女儿的提议,保持着沉默的默契。大女儿因心中不满,专程找到小女儿家,细数五个弟弟的不是,又埋怨二女儿、三女儿“冷血”,不愿为老父亲发声,最终却只能与小女儿面面相觑,重重叹气,这场二次争论,再次陷入僵局。
表面上看,陈家的这场就医之争,是因子女们的照护能力、经济压力与手术风险无法达成一致,实则背后藏着每个子女的现实顾虑。而长子看似不容置喙的强硬态度背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难处,这也是他始终坚持保守治疗的核心原因之一。
六、背后的隐情:长子的难处与乡村的“面子”执念
陈家的大小事务,多年来均由长子全权做主。在老父亲性情大变、家中无人主事之后,长子便主动承担起了照料父母、协调兄弟姊妹的责任。为了不让陈家被村里人笑话,长子常年奔波于老家与务工之地,积极参与村内事务,小到村民间的矛盾调解,大到村内的集体活动,他都冲在前面。十几年下来,长子在村内积累了一定的威望,陈家也因子女众多、长子有威望,在村内颇受尊重,家中的老人与孩子,也能得到村民的些许关照。
老母亲私下曾对小女儿说:“你别怪你大哥,也别怪你几个弟弟,你大哥这些年操持这个家不容易,你几个弟弟在广东打工也辛苦,起早贪黑赚点钱不容易。我们家有五个儿子,又不是没有儿子,要是让村里人知道,照顾老父亲还要靠四个女儿,你大哥在村里就抬不起头了,我们家的面子也没了。”这番话,道出了长子坚持保守治疗的核心顾虑——乡村社会的“面子”执念。
在当地乡村,家族的“面子”关乎一个家庭在村内的地位与尊严,而儿子的“本事”则是家族“面子”的核心体现。若家中儿子无法承担起养老的主要责任,反而需要出嫁的女儿出面,便是家庭的“耻辱”,会被村里人指指点点。长子作为陈家的长子,既肩负着照料父母的责任,也肩负着维护陈家“面子”的责任,他不愿因老父亲的治疗,让陈家成为村里人议论的对象,更不愿让自己成为村内人眼中“没本事的长子”。
而长子的现实生活,远比村民看到的更艰难。他兢兢业业工作数十年,却在前年被确诊为糖尿病,后半辈子需靠药物维持;因身体原因,他不得不放弃高强度的工作,回到县城找了一份清闲的活计,收入大幅减少。家中女儿大专毕业后刚参加工作,在一线城市做护士,仅能维持自己的生活;小儿子今年刚考上二本院校,远赴省城读书,学费、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长子的收入,既要支撑自己的医药费,也要供小儿子读书,经济压力本就巨大。
在二次争论陷入僵局数日后,长子终于在家庭微信群内发了一段语音,声音带着疲惫,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恳求:“大家的生活都不容易,也为我考虑考虑,我还要继续生活,这个家,我也撑不住了。”这番话,让家中的兄弟姊妹都沉默了,他们深知长子的难处,也明白各自的现实困境,关于老父亲手术治疗的提议,从此再无人提及。
长子的坚持,看似是对传统观念的固守,实则是他在家庭责任、乡村“面子”与自身现实困境之间的无奈选择。他既是陈家的长子,也是一个身患疾病、背负着家庭经济压力的普通人,在无法兼顾照料老人、维护家族“面子”与自身生活的情况下,只能选择“牺牲”老人的治疗机会,守住乡村社会认可的“面子”,维持现有的生活状态。
七、村落镜像:三类家庭的养老困境与破局样本
陈家的就医之争,并非桂北该村落的个例,在当地乡村,因高龄老人就医、养老引发的家庭分歧比比皆是,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选择,却面临着相似的现实困境。通过对村落中另外两类典型家庭的观察,既能看到与陈家相似的养老难题,也能发现合理分配养老责任的破局可能。
(一)林家:独子家庭的养老崩塌
与陈家同村的林家,育有一儿四女,儿子是家中独子,四位女儿均已出嫁,是当地“独子养老”的典型家庭。家中两位老人常年与儿子、儿媳共同生活,养老事宜均由独子全权承担,四位出嫁的女儿仅在逢年过节时返乡探望,平日极少参与养老照料。前段时间,林家儿子被检查出身体患有严重疾病,需要进行昂贵的手术治疗,这一消息让本就不富裕的林家陷入了绝境。
林家儿子是家中唯一的劳动力,也是两位老人唯一的养老依靠。若进行手术,不仅需要巨额的手术费用,术后还需长期休养,无法外出务工,家中的经济来源与老人的日常照料均会陷入停滞。四位出嫁的女儿得知消息后,虽均表示会尽力帮忙,但各自的家庭均有难处:大女儿、二女儿家以务农、零工为主,收入微薄,需照料自家子女与公婆;三女儿、四女儿远嫁外地,往返不便,且经济条件一般,无法承担巨额的手术费用。最终,四位女儿均未果断赞成进行手术治疗,仅表示可适当分摊一些医药费。
林家儿子看在眼里,深知自己是家中的顶梁柱,若手术失败,不仅会花光家中所有积蓄,还会让年迈的父母无人照料,便主动向医生提出放弃手术,回家休养。最终,林家儿子在家中忍受着病痛的折磨离世,留下年迈的父母与尚未成年的子女。更让四位女儿为难的是,林家两位老人与儿子均无积蓄,连儿子的安葬费用都无法承担,最终只能由四位女儿共同凑钱安葬弟弟。其中一位女婿事后无奈感慨:“我真难啊,自家的老人要养,丈母娘家的老人原本不用我们养,到头来不仅要出钱安葬小舅子,还得多一份钱多养一对老人,压力实在太大了。”
这番无奈的感慨,道尽了“独子养老”模式下亲属的连带压力。林家的悲剧不仅是一个家庭的不幸,更折射出传统“养儿防老”观念在现实面前的脆弱—— 当唯一的养老依靠遭遇意外,整个家庭的养老体系瞬间崩塌,出嫁的女儿即便有孝心,也因自身家庭的负担与传统分工的约束,陷入“尽孝无力却不得不担责”的被动境地,成为传统养老模式的隐性承压者。
(二)周家:责任共担的养老范本
与陈家、林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村的周家,周家老两口育有两子三女,子女均已成年成家,分散在县城、市区及外地务工。去年,周老爷子因心脏病突发需住院手术,这场突发疾病并未引发家庭矛盾,反而因合理的责任分配,顺利渡过了难关。
周老爷子住院后,子女们第一时间召开家庭视频会议,由长子牵头,共同商议治疗与照料方案。会议上,子女们坦诚沟通各自的经济状况与时间精力:长子在县城开餐馆,经济条件较好,但时间紧张,主动提出承担40%的手术费用;次子在外地务工,收入稳定但往返不便,承担30%的费用,同时负责联系外地的专家资源;三位女儿虽经济压力相对较大,但时间相对灵活,共同承担剩余30%的费用,且轮流排班前往医院照料,每人负责一周的饮食、陪护等事宜。
为确保责任落实,次子专门制作了一个共享表格,记录费用支出、照料排班等情况,实时同步给所有子女,做到公开透明。在手术及后续康复期间,长子每周抽空前往医院探望,及时补充短缺的物资;三位女儿轮流值守,细心照料老人的饮食起居,记录老人的身体状况与用药情况;次子则定期与主治医生沟通,反馈老人的康复进展。
周老爷子康复出院后,子女们再次商议后续的养老方案:考虑到老两口独居不便,决定由三位女儿轮流每月回家照料一周,负责老人的日常起居与健康监测;两个儿子则每季度支付固定的养老费用,用于老人的生活开支;若老人再次突发疾病,由就近的女儿第一时间送医,费用仍按此前的比例分摊。
周家的养老模式在村内被广泛称赞,也掀起一段时间的讨论:“这周家的子女都孝顺,大事面前不分儿子女儿,都把老人的事放在心上,这样的家庭才和睦。”周家的案例证明,乡村家庭的养老困境并非无法破解,关键在于打破传统的性别分工壁垒,建立公开透明的协商机制和责任分配机制。
(三)三类家庭的对比
陈、林、周三家的家庭结构不同,养老结果也截然不同,但背后的核心逻辑高度一致:养老困境的本质,是责任分配与现实能力的不匹配。陈家的五个儿子虽为养老提供了“数量优势”,但传统的性别分工、分散的居住格局与各自的经济压力,让这份优势转化为“协调成本”,最终陷入决策分歧;林家的独子是养老的唯一依靠,一旦独子遭遇意外,整个家庭的养老体系便瞬间崩溃,出嫁的女儿虽有孝心,却因自身家庭的压力与传统观念的约束,无法成为养老的核心力量;而周家则打破了“儿子为主、女儿为辅”的传统认知,通过坦诚沟通、公开透明的协商分配机制,让子女们根据自身的经济能力与时间精力,合理分担养老责任,既保障了老人的治疗与照料,也避免了单个子女承担过重压力。
八、结局与反思:农村高龄老人就医决策的现实逻辑
陈家老父亲的就医之争,最终以“物理治疗+唯心求神”的折中方式落下帷幕。在子女们的商议下,长子与小女儿一同为老父亲取来了更有针对性的药物,缓解老人的认知障碍症状;大女儿则趁着中元节前后,专程为老父亲“问仙”求神,讨来“符水”喂给老人,这也是当地乡村老人患病后,子女们在医疗手段之外,最常见的祈福方式。在药物治疗与传统祈福的双重作用下,老父亲的症状暂时稳定下来,这场持续数月的就医之争,终于归于平静。
回顾陈家的这场就医之争,长子凭借着长子的身份与多年来积累的家庭权威,掌握着家庭决策的绝对主导权。他的决策逻辑,既受当地传统自然生死观的影响,追求“顺其自然,少添负担”的善终;也源于现实的经济压力、照护压力;更受制于乡村社会的“面子”执念。而四位女儿与晚辈们秉持的现代医学生死观,即“尽力治疗,延续生命”,虽符合现代医疗认知,却终究抵不过乡村家庭的现实困境——女儿们有孝心却无决策话语权,晚辈们有认知却无解决现实问题的能力,手术治疗所需的费用、术后的照料,成为横亘在子女们面前的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现代医学技术在挽救生命的同时,也会给患者与家属带来双重苦痛:一是手术等侵入性治疗可能带来的身心痛苦,二是巨额医疗费用带来的社会性苦难。陈家儿子们所担心的,不仅是老父亲手术失败后的身心痛苦,更是手术费用与后续照料带来的经济压力与生活混乱;而四位女儿的纠结,则源于现代孝亲观念、传统家庭秩序与自身现实能力的三重冲突,她们既想为老父亲争取更好的治疗,又无力打破传统的家庭权力秩序,更无法独自承担治疗与照料的成本。
陈家、林家与周家的案例,清晰地展现了当下乡村高龄老人就医决策的复杂现实逻辑:乡村家庭的就医选择,从来不是单一的观念选择,而是传统生死观、家族伦理、性别分工、经济压力、照护能力等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传统的自然生死观让乡村子女倾向于选择保守治疗,追求老人的“善终”;“养儿防老”的传统观念让儿子成为养老与就医决策的核心,女儿则处于被动辅助地位;而现实的经济压力又让子女们即便有延续老人生命的想法,也往往因无力承担成本而被迫放弃,最终只能做出妥协性的选择。
在乡村老龄化持续加深的背景下,破解乡村高龄老人的就医决策困境,并非简单地否定传统生死观、倡导现代医疗观念即可,而是需要兼顾乡村的传统观念。就传统观念而言,应打破乡村家庭单一的男性决策格局,借鉴周家的经验,建立基于子女实际能力的责任共担机制,尊重女儿的养老话语权,让家庭决策更具多元性,充分考虑每位子女的经济能力和照护能力,合理分配养老责任,避免养老责任过度集中在儿子身上,让子女们无需在“尽孝”与“生活”之间苦苦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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