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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的冬夜,零下二十度的寒风卷着雪粒扫过利民大街。学院路的小吃街里,烤冷面的热气裹着学生的笑闹声冲出卷帘门,一公里外的生物医药产业园里,三联药业的智能化生产线彻夜运转,而再往北的成片商品住宅里,亮灯的窗户不足三成。

这片32平方公里的土地,藏着哈尔滨向北扩张三十年最复杂的叙事。1991年从呼兰河西岸的盐碱荒滩起步,它曾被称作“呼兰的浦东”,2008年跻身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2018年划入哈尔滨新区核心区,手握国家级新区与国家级经开区“双区叠加”的政策红利。它是黑龙江生物医药产业的绝对核心,18所高校的20万师生撑起了哈尔滨高等教育的半壁江山;但它也常年被贴上“睡城”“空城”的标签,深陷产城脱节、人才流失、体制壁垒的困局。它是东北新区发展最具代表性的样本,荣光与阵痛共生,机遇与迷茫并存。

三十年拓荒:从荒滩到龙江产业核心的逆袭

利民的起点,是东北乡村最窘迫的底色。1991年获批省级开发区时,这里是呼兰县城对岸的一片荒滩,没有公路,没有水电,连像样的耕地都寥寥无几,周边的村民靠打鱼和种薄田勉强糊口。当时的呼兰人没人相信,这片连自行车都难走的荒地,能变成什么“浦东”。

但拓荒者踩中了时代的脉搏。在全国开发区还在扎堆搞重工业的时候,利民走出了一条“教育兴区”的差异化路径。2000年前后,当哈尔滨老城区的高校被狭小的校区困住发展脚步时,利民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低价供地、配套先行、全程代办,硬生生把黑龙江外国语学院、哈尔滨师范大学松北校区、黑龙江财经学院等一批高校拉了进来。短短十年,18所高等院校落地利民,20万师生在此聚集,这片荒滩一跃成为黑龙江规模最大的大学城,不仅给哈尔滨的高等教育打开了扩容空间,更给这片土地注入了最宝贵的人流与活力。

大学城的人气,撬动了产业的集聚。依托哈尔滨的医药工业底蕴和黑龙江的中药材资源,利民从2003年开始布局生物医药产业,先后引进了哈药总厂、三联药业、誉衡药业、乐泰药业、派斯菲科生物等一批龙头企业。2008年升级国家级经开区后,更是迎来了产业爆发期,先后获批国家火炬计划生物医药特色产业基地、国家生物产业基地核心区,成为东北三省生物医药产业的标杆。

今天的利民,早已不是当年的荒滩。2024年,园区规上医药工业产值占哈尔滨市的62%、黑龙江省的41%,撑起了龙江医药产业的半壁江山。这里有全国领先的血液制品生产基地,有东三省规模最大的医药CDMO服务平台,有覆盖东北、辐射俄罗斯的医药冷链物流枢纽,哈药总厂的智能化生产线、三联药业的原料药出口基地、派斯菲科的免疫球蛋白车间,撑起了龙江医药工业的核心竞争力。除了生物医药,食品加工、高端装备制造、数字经济等产业也逐步起势,园区累计引进企业超4000家,其中规上工业企业近百家,累计纳税超千亿元,解决就业超10万人,成为哈尔滨经济发展的重要增长极。

更难得的是,利民的拓荒,改写了哈尔滨的城市格局。它打破了哈尔滨“以松花江为界,江南繁华、江北荒凉”的固有格局,推动城市从“沿江发展”向“跨江发展”跨越,成为哈尔滨向北扩张的核心载体。地铁2号线直达江北大学城,松浦大桥、阳明滩大桥打通了江南江北的交通壁垒,曾经的呼兰郊区,如今已经成为哈尔滨主城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四梨同城化的核心节点。

荣光之下的错位:发展迷局里的四大核心矛盾

三十年的高速发展,给利民带来了国家级的金字招牌和产业家底,但也埋下了发展失衡的隐患。当全国经开区从“规模扩张”转向“高质量发展”,当哈尔滨新区的政策红利逐步释放,利民发展中的错位与矛盾,正日益凸显。

最核心的矛盾,是产城融合的严重错位,“产城两张皮”的困局始终未能破解。利民的发展路径,是“先建大学城,再搞产业园,最后盖住宅”,三个板块看似齐全,实则各自孤立,完全没有形成协同。学院路沿线的大学城,烟火气只集中在校园周边的小吃街和网吧,走出一公里就是冷清的马路;生物医药产业园里,白天有上万工人上班,晚上就变成了“空城”,周边没有配套的商业、住宅、休闲设施,工人下班就往江南跑;而成片开发的商品住宅,大多是外地投资客和刚需购房者买的,周边没有学校、医院、商场,入住率常年不足三成,冬天的夜晚,整片小区只有零星的灯光,被当地人吐槽“除了房子什么都没有”。

更尴尬的是,配套设施的建设,始终跟不上城市扩张的脚步。虽然地铁2号线已经通到了江北大学城,但除了学院路沿线,园区大部分区域的公交线网稀疏,不少企业员工上下班只能靠通勤车;整个利民开发区,只有一家二甲医院,没有三甲医院,优质中小学更是寥寥无几,不少在园区企业上班的人,只能把家安在江南,每天跨江通勤;高端商业、文化体育设施更是稀缺,除了几家社区超市,没有像样的商业综合体,20万师生的消费需求,大多只能流向江南的商圈。产不兴城,城不聚人,人不带动消费,消费反哺不了产业,形成了恶性循环。

第二重矛盾,是人才供给与产业需求的严重错配,守着20万师生的“人才宝库”,却留不住人。18所高校、20万师生,是利民最得天独厚的资源,也是最让人惋惜的资源。园区的主导产业是生物医药,需要大量的药学、生物工程、化学、医疗器械相关的专业人才,但学院路的18所高校里,绝大多数都是文科、商科、艺术类院校,只有黑龙江生物科技职业学院等3所院校有生物医药相关专业,每年的毕业生不足2000人,和园区企业的人才需求完全不匹配。

更致命的是,就算是本地培养的相关专业毕业生,也大多不愿意留在利民。园区内的医药企业,大多以生产加工为主,研发岗位少,薪资待遇和南方同类型企业差距明显,高端研发人才更是引不进、留不住;就算是普通的技术工人,也因为配套设施不完善、生活不便利,更愿意去江南的企业上班。数据显示,利民大学城的毕业生,本地就业率常年不足15%,绝大多数毕业生毕业之后,要么去了江南,要么南下发展,守着20万师生的人流,却没有形成支撑产业发展的人才流,成了利民最大的尴尬。

第三重矛盾,是产业结构的“大而不强,链而不紧”,核心竞争力不足。虽然利民的生物医药产业规模占到了龙江的四成,但产业结构的短板十分明显。绝大多数企业都集中在生产加工环节,以仿制药、中成药、原料药生产为主,处于产业链的中低端,高端创新药、生物药、疫苗的占比不足10%;产业链上下游严重脱节,上游的原料药、药用辅料、包材,本地配套率不足20%,绝大多数都要从江苏、山东等地采购,下游的CRO、CDMO、医药流通、医疗服务等环节,除了少数几家企业,大多规模很小,没有形成全产业链的生态。

更让人担忧的是,产业结构过于单一,抗风险能力极弱。生物医药产业占园区规上工业产值的比重超过70%,除了医药产业,其他产业都没有形成规模,曾经红火的食品加工、装备制造产业,近年来逐步萎缩,新布局的数字经济、医疗器械、康养产业,还没有形成新的增长点。一旦医药行业出现政策调整、市场波动,整个园区的经济就会受到巨大影响。同时,招商引资的质量也参差不齐,虽然手握双区政策红利,但近年来引进的大项目、龙头项目寥寥无几,大多是中小型配套企业,不少项目签约之后迟迟不能落地,园区内还有不少闲置厂房、低效用地,甚至有烂尾多年的房地产项目,土地利用效率极低。

第四重矛盾,是行政体制的权责错位,“双区加持”的红利没有完全释放。2018年,哈尔滨新区对利民经开区实行托管,原本是为了让利民享受新区的先行先试政策,打破行政壁垒,加快发展。但托管之后,权责划分不清晰的问题逐步凸显,园区的经济管理权限归新区管委会,社会管理、公共服务职能一部分留在呼兰区,一部分划给了松北区,出现了“多头管理”“两不管”的地带。比如园区内的中小学教育,归呼兰区管理,但医疗保障又归松北区,不少居民办事要在两个区之间来回跑;土地规划、项目审批,新区和原呼兰区的规划衔接不畅,不少项目因为规划调整迟迟不能推进;园区管委会承担了大量的社会管理职能,无法集中精力抓招商引资、产业发展和企业服务,行政效率大打折扣。

更关键的是,国家级新区和国家级经开区的政策红利,没有真正转化为发展的动力。新区的先行先试政策,在医药审批、市场准入、体制机制改革等方面,有很大的探索空间,但利民大多是“照搬照抄”,没有结合自身的产业特色,推出真正有突破性的改革举措;不少企业反映,虽然园区有双区政策,但审批流程依然繁琐,营商环境和南方先进经开区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门好进、脸好看、事难办”的情况依然存在。

重生之道:把错位变成协同的突围之路

利民的困局,不是东北大环境的问题,而是发展路径的错位;利民的未来,也不是靠政策红利的堆砌,而是要找回当年敢闯敢试的拓荒精神,打破壁垒,理顺关系,把错位变成协同,把优势变成胜势。

破解产城融合的困局,核心是从“造城”转向“兴城”,真正做到以产兴城、以城聚人。不能再走“先盖房子再配套”的老路,而是要围绕产业布局完善城市配套,围绕人口需求优化公共服务。要在生物医药产业园、高端装备制造园区周边,集中建设人才公寓、保障性租赁住房,配套建设优质中小学、社区医院、商业综合体、体育休闲设施,让产业工人、企业员工在园区周边就能安居乐业,不用再跨江通勤;要优化交通网络,加密园区内的公交线网,打通大学城、产业园、居住区之间的断头路,实现三个板块的互联互通;要盘活闲置的房地产资源,通过政府回购、企业改造等方式,把烂尾楼、闲置商品房改造成人才公寓、青年社区、创业孵化基地,让闲置的资源变成聚人的载体。只有让城市配套跟上产业发展的脚步,让烟火气覆盖园区的每一个角落,才能真正摆脱“睡城”的标签,变成宜居宜业的产业新城。

破解人才错配的困局,核心是打通大学城与产业园的壁垒,把“人流”变成“人才留”。守着20万师生的宝库,绝不能再“捧着金饭碗要饭吃”。要推动校企深度合作,引导园区内的高校根据主导产业调整专业设置,在文科、商科院校增设生物医药、医疗器械、数字医疗、医药营销等相关专业,推行订单式培养,和园区企业合作建立实训基地、实习车间,让学生在校期间就能接触企业的实际生产,毕业就能在本地就业;要搭建产学研合作平台,推动园区企业和哈尔滨工业大学、哈尔滨医科大学、黑龙江中医药大学等高校合作,在利民建立研发中心、中试基地、成果转化中心,把高校的科研成果,在本地转化成实实在在的产品和产能;要出台更有吸引力的人才政策,不仅给高端研发人才住房补贴、创业补贴,也要给高校毕业生、技术工人提供就业补贴、租房补贴,降低年轻人的生活成本;要完善年轻人需要的商业、文化、娱乐设施,在大学城周边建设文创园、青年创业社区、体育公园,打造属于年轻人的消费场景和生活空间,让20万师生的活力,真正变成园区发展的动力。

破解产业发展的困局,核心是强链补链延链,从“生产基地”向“产业高地”升级。生物医药是利民的根,绝不能丢,但必须从产业链的中低端,向高端跃升。要围绕生物医药产业,精准绘制产业链图谱,向上游的原料药、药用辅料、包材、医疗器械延伸,引进一批配套企业,提高本地配套率,降低企业生产成本;向下游的CRO、CDMO、医药冷链、医药流通、医疗康养延伸,打造集研发、生产、检测、物流、服务于一体的全产业链生态;要鼓励企业加大研发投入,支持龙头企业建设国家级企业技术中心、重点实验室,突破创新药、生物药、疫苗的核心技术,从仿制药大省向创新药强省跨越;要用好哈尔滨新区的先行先试政策,在医药审批领域推行改革,落实药品上市许可持有人制度(MAH),简化创新药、医疗器械的审批流程,吸引全国的医药企业到利民落地发展。同时,要改变产业结构单一的问题,围绕生物医药的优势,发展医疗器械、医疗健康、康养产业,依托大学城的资源,发展数字经济、文创产业,打造多点支撑的产业格局,提高抗风险能力;要推进“腾笼换鸟”,全面梳理园区内的闲置厂房、低效用地,淘汰落后产能,引进符合产业规划的优质项目,提高土地利用效率。

破解体制机制的困局,核心是理顺权责,打破行政壁垒,让政策红利真正落地。托管带来的权责不清,是制约利民发展的核心瓶颈之一,必须彻底理顺新区管委会、松北区、呼兰区之间的权责划分,把社会管理、公共服务的职能统一划归一个主体,彻底解决“多头管理”“两不管”的问题,避免企业和居民办事来回跑;要深化经开区的体制机制改革,全面推行“管委会+公司”的市场化运营模式,剥离管委会的社会管理职能,让管委会专注于招商引资、产业发展、企业服务三大主责主业,用市场化的方式运营园区、招商引资、服务企业;要对标南方先进经开区,深化“放管服”改革,推行“一枚印章管审批”“一站式服务”,实现“区内事区内办”,大幅压缩审批时限,提高审批效率;要彻底打破“官本位”的思想惯性,树立“服务企业就是服务发展”的理念,建立企业包保责任制,主动上门为企业解决问题,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让双区叠加的政策红利,真正转化为企业发展的动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投资和项目。

三十年拓荒,利民从呼兰河西岸的荒滩,变成了哈尔滨向北发展的核心。它的荣光,来自于敢闯敢试、敢为人先的拓荒精神;它的迷茫,来自于发展中的错位与失衡。

对于利民而言,突围的关键从来不是多了多少政策,建了多少高楼,而是能不能真正找回当年的拓荒精神,打破路径依赖,理顺产城关系,把20万师生的活力、生物医药产业的优势、双区叠加的红利,真正转化为高质量发展的动力。

哈尔滨向北的未来,东北振兴的希望,从来不在图纸上的规划里,而在一个个落地的项目里,在一个个留下来的年轻人里,在一片片升腾的烟火气里。利民的重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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