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好大的雪。

商州的官道上,没有行人。

有的只是白。漫天漫地的白。白得干净,白得瘆人。

一个人站在雪里。

他已经站了很久。从黄昏站到入夜,从入夜站到此刻。雪落在他肩上,他不掸;雪落在他眉上,他不眨。

他的脸仿佛永远隐藏在阴影里。

可今夜没有阴影。雪把什么都照亮了。

他叫陈振飞。

三天前,他还是乾州经济电视台的台长。而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康熙四十年的这场大雪里,成了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人。

穿越——

这个词他以前只在剧本会上听过。那些年轻的编剧喜欢这个词,喜欢让主角从现代穿到古代,从办公室穿到江湖。他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他笑不出来。

三天前他醒来的时候,躺在一辆骡车里。赶车的老汉叫他“陈总镖头”,问他伤好些没有,说商州城里的王老爷还等着他押这趟镖。

他没有反驳。

不是不想反驳,是不知道该从何反驳。

老汉说,他们从西安府来,走了七天。老汉说,陈总镖头的“振威镖局”在商州开了三年,信誉极好。老汉说,陈总镖头这次亲自出马,是因为这趟镖非同小可。

陈振飞没有问镖是什么。

他不想知道。

他只想找个地方躺下来,睡一觉,醒来发现这只是一个梦——就像他以前做过的很多梦一样。

但他没有睡。

他一直在想。

想他的妻子,想他的情人,想他的台里那些明争暗斗,想那个叫巫蕾的女人——她被他触碰时浑身瘫软的模样,她娇喘连连时看他的眼神。

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可这辈子的雪,为什么和上辈子一样冷?

振威镖局在商州城西。

不大。三进院子,前后两排房,中间一个演武场。场子中央插着一杆旗,旗上绣着一个“振”字。字被风扯得绷直,像一张要喊出声的嘴。

此时,陈振飞坐在堂屋里。

他对面坐着一个胖子,姓王,商州的粮商。胖子身后站着两个家丁,家丁手里抬着一个箱子。

箱子不大。榆木的,包着铜角,锁着一把黄铜锁。

“陈总镖头,”胖子说,“这趟镖,托给你了。”

陈振飞没说话。

“西安府,东大街,周家老宅。”胖子说,“交到周老爷子手上。亲收。别人不行。”

陈振飞还是没说话。

“镖银三百两。”胖子说,“先付一半。回来再付一半。”

陈振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苦。像他当年刚到电视台时喝的那种。

“王老爷。”他放下茶碗,“箱子里是什么?”

胖子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是不想说,是不必说,是说了你也不懂,是你懂了你也不敢接。

“陈总镖头,”胖子说,“您在商州三年,我王某人的货,您押过十七趟。哪一趟出过岔子?”

陈振飞看着他。

“这趟也一样。”胖子说。

陈振飞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演武场,演武场上是雪,雪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穿着单薄的青布棉袍,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雪落在他头上、肩上、背上,他不掸,不眨,就那么站着。

“那是谁?”陈振飞问。

“我徒弟。”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振飞回头。

一个人走进来。

很高。很瘦。脸很长,眼睛很小,小得像两条缝。可那两条缝里,有东西在动。在转。在盯。

“他叫洗河。”那人说,“我叫谢伯达。陈总镖头,这趟镖,我跟你去。”

陈振飞看着他。

“你?”

“我。”

“为什么?”

谢伯达没有回答。他走到王胖子面前,低头,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

“王老爷,”他说,“这箱子,谁碰过?”

王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就一下。

“没人碰。”他说。

谢伯达点点头,转过身,看着陈振飞。

“陈总镖头,”他说,“您知道这趟镖,为什么非要您亲自押?”

陈振飞不知道。

“因为这箱子里,”谢伯达说,“不是货。”

他顿了顿。

“是人头。”

夜。

冷月如刀。

陈振飞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想起谢伯达的话。不是货,是人头。谁的头上谁的脖子谁的命?

他又想起那个站在雪地里的年轻人。洗河。这名字怪。洗河,洗的是哪条河?洗的是谁的血?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有脚步声。

很轻。轻得像雪落。可陈振飞听见了。他在电视台那几年,什么声音都听过。脚步声、敲门声、窃窃私语声、茶杯摔碎声。轻的,重的,藏着刀子的,裹着蜜糖的。

他练出来了。

他坐起来,披上衣服,推开门。

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出一个人的影子。

洗河。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陈振飞,面朝着一堵墙。墙上挂着一把刀。刀很旧,刀鞘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你想用刀?”陈振飞问。

洗河没回头。

“不想。”他说。

“那你看什么?”

洗河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振飞以为他不会回答。

“看我自己。”他说。

陈振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月光下,他看见洗河的脸。很年轻。很瘦。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井。井里有东西。在沉。在浮。在等。

“你师父说,这趟镖,他去。”陈振飞说。

“他去。”洗河说。

“你呢?”

“我也去。”

“为什么?”

洗河转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让陈振飞想起一个人。想起谁?想不起来。可那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因为,”洗河说,“我师父去的地方,我都得去。”

他顿了顿。

“不论死活。”

第二天一早,他们上路。

三个人。三匹马。一个箱子。

谢伯达走在最前面,陈振飞在中间,洗河在后。箱子绑在洗河的马上,用油布包着,包了三层。

官道上没有雪。雪被踩实了,踩硬了,踩成一条灰白色的路。路两边是麦田,麦田上是雪,雪上是乌鸦。乌鸦站在枯树上,看着他们走。

“谢师傅,”陈振飞问,“您在商州多久了?”

“十年。”谢伯达说。

“以前呢?”

“以前在华山。”

“华山?您是道士?”

谢伯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短很短,短得像是没笑过。

“不是。”他说,“我在华山,等人。”

“等谁?”

“等一个不该来的人。”

陈振飞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种话。这种话说一半,留一半,剩下一半在你心里长,长成一根刺,刺得你睡不着,吃不下,想忘忘不掉,想问不敢问。

他以前在台里听过很多这种话。

“陈台长,您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

“陈台长,有些话,我说了您也别往心里去。”

“陈台长,这节目,上面有人打过招呼。”

都是这种话。都是说一半,留一半。都是让你心里长刺。

他突然想笑。

穿越了。从二十一世纪穿到康熙年间。从电视台穿到镖局。从官场穿到江湖。

可人还是那种人。话还是那种话。刺还是那种刺。

什么都没变。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叫草店。

很小。一条街,两排房,一个客栈,一个铁匠铺,一个关帝庙。

他们在客栈住下。

掌柜的姓刘,是个矮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线,像两刀切开的黄豆。

“三位客官,打哪儿来?”

“商州。”谢伯达说。

“往哪儿去?”

“西安。”

刘掌柜点点头,没再问。可他看那个箱子的眼神,让陈振飞想起王胖子。想起王胖子那个怪笑。

夜里,陈振飞又睡不着。

他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几匹马身上。洗河的那匹马在低头吃草,箱子还在,还绑着,还包着三层油布。

可马旁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洗河。

是谢伯达。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马旁边,低着头,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的手碰到箱子的那一瞬——

“师父。”

洗河的声音。

谢伯达的手停住了。他没有回头。没有动。就那么停着,像一尊石像。

“师父,”洗河从阴影里走出来,“夜凉。回屋吧。”

谢伯达慢慢收回手。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回屋。

经过洗河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看见了?”他问。

“看见了。”洗河说。

“你知道我在看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洗河没有回答。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深。很深很深。

第二天正午,他们到了一个地方。

叫野狐沟。

沟很深。两边的山很高,高得把太阳夹成一条线,线照在沟底,照出雪,照出石头,照出石头缝里的枯草。

还有别的。

沟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人,一把刀,一匹马。

马是黑的。刀是亮的。人是灰的——灰布棉袍,灰布帽子,灰布绑腿,灰得像从土里长出来的。

谢伯达勒住马。

“来了?”他说。

“来了。”那人说。

“等多久了?”

“三天。”

“等谁?”

“等你。”

谢伯达笑了。那笑容和昨天一样,很短,很短很短,短得像是没笑过。

“你知道我走这条路?”

“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人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陈振飞。然后指了指洗河。然后指了指那个箱子。

“箱子留下,”他说,“你们走。”

谢伯达没说话。

洗河没说话。

陈振飞也没说话。

可他脑子里在转。转得很快。比当年应付市领导还快。

这是劫镖的?可劫镖的为什么要等三天?为什么知道他们走这条路?为什么只要箱子不要命?

不对。

这不是劫镖。

这是——

“让开。”谢伯达说。

那人没动。

“让开。”谢伯达又说了一遍。

那人还是没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灰布裹着的木桩。可他的手,他的手在动。他的手在往刀柄上移。很慢。很轻。像蛇在往草丛里爬。

陈振飞突然想喊。想喊“小心”。想喊“他要拔刀”。想喊——

可他没有喊出来。

因为他看见洗河动了。

洗河从马上下来。很慢。很轻。像雪落。他走到谢伯达马前,站在那儿,面朝那个人,背朝谢伯达。

“师父,”他说,“我来。”

谢伯达看着他。

“你?”

“我。”

“你知道他是谁?”

“知道。”

“你知道他杀过多少人?”

“知道。”

“你知道你今天可能死在这儿?”

洗河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着。站在雪地里。站在阳光下——那条被山夹成一条线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很长。长到那人的脚边。

那人低头,看了看那条影子。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那种——那种你等了三天,终于等到该等的人时,才会有的笑。

“你叫洗河?”他问。

“是。”

“谢伯达的徒弟?”

“是。”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那人说,“你师父欠我一条命?”

洗河没说话。

“一条命,”那人又说,“欠了十年。利滚利,该还三条了。”

洗河还是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人。眼睛很深,深得像那两口井。井里有东西。在沉。在浮。在等。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突然笑了一声。

“好。”他说,“好。”

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

“今天不杀你。”他说,“今天只是看看。”

“看什么?”洗河问。

“看你。”那人说,“看你像不像。”

他没说像不像谁。他转过身,上了马,走了。

马蹄声在沟里响着,响着,响着,渐渐远了。

陈振飞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夜里,他们住进了一个叫“悦来”的客栈。

这客栈和昨晚的客栈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矮胖子掌柜,一样的两排房,一样的小院子,一样的月光。

可陈振飞觉得不一样。

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因为谢伯达。也许是因为洗河。也许是因为那个灰衣人。也许是因为那个箱子。

箱子还在。还在洗河马上。还绑着。还包着三层油布。

可陈振飞突然很想知道里面是什么。

人头。谢伯达说。

谁的人头?谁的头上谁的脖子谁的命?为什么要在西安府交?为什么要亲收?为什么王胖子笑得那么怪?为什么灰衣人等了三天?为什么谢伯达欠他一条命?

陈振飞坐在屋里,对着油灯,想。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跳一跳。

门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洗河。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

“陈总镖头,”他说,“您睡不着?”

“你呢?”

“我也睡不着。”

陈振飞看着他。

“进来坐。”他说。

洗河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年轻的脸,那双很深的眼睛。

“洗河,”陈振飞问,“你师父到底欠了人家什么?”

洗河没说话。

“那个人是谁?”

洗河还是没说话。

“那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洗河抬起头,看着他。

“陈总镖头,”他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振飞一愣。

这话他听过。在台里,听过无数遍。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事,知道了,就得担着。担着,就放不下。放不下,就得死。

可那是官场。

这是江湖。

难道江湖和官场,是一样的?

他突然想起那个灰衣人的话。看你像不像。像不像谁?像不像他等的人?像不像谢伯达的徒弟?还是像不像——

像不像一个人?

西安。

他们走了七天,终于到了。

东大街。周家老宅。

宅子很大。灰墙,黑瓦,高门楼。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周府。字是描金的,可金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很老。很瘦。背佝偻着,像一张绷得太久的弓。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藏着灰,藏着土,藏着几十年的风霜。

可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不老。

那双眼睛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马,看着他们的箱子,看了很久很久。

“来了?”他说。

“来了。”谢伯达说。

“进来吧。”

他们进了宅子。

宅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落的声音。

穿过三进院子,到了最后一进。

一个屋子。

屋子门关着。门是黑漆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裂纹,裂纹里有灰尘,灰尘里有——

有光。

一线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门前的石阶上,照成一柄剑的形状。

老人站在门前,没动。

“老爷子,”他说,“人来了。”

屋里没有声音。

等了一会儿,老人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很暗。暗得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气味,从里面飘出来。什么气味?陈振飞闻过。在医院。在太平间。在——

在死人身边。

“进来吧。”老人的声音。

他们走进去。

屋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躺着,是靠着。靠着被子,靠着枕头,靠着墙。很瘦,瘦得像一具骷髅。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只剩一层皮,皮包着骨头,骨头上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着。

看着他们。

看着箱子。

“打开。”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洗河上前,解下箱子,放在地上。他蹲下,解开油布。一层,两层,三层。

箱子露出来。

榆木的。包着铜角。黄铜锁。

“钥匙呢?”老人问。

谢伯达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钥匙。

是一把刀。

很小。很薄。很亮。像一片柳叶。

他把刀递给洗河。

洗河接过刀,看了看,然后低下头,把刀插进箱子的缝隙里。一撬。

锁开了。

箱盖打开。

里面是一个包袱。蓝布的,打着结。

洗河解开包袱。

所有人都看见了。

是一个人。

一个人头。

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白。白得不像死人,像睡着了。眼睛闭着,嘴唇闭着,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伤口。只有脖子下面,齐齐的,齐齐的切口,切口里塞着棉花,棉花上浸着药,药味很浓,浓得呛人。

陈振飞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见过死人。在电视台,跑社会新闻的时候,见过。车祸的,跳楼的,被杀的。可那些死人,都死了很久了,都变了形,都青了紫了黑了。

这个不一样。

这个像活的。

像随时会睁开眼睛,随时会开口说话,随时会——

“玉儿。”床上的老人喊了一声。

就一声。

然后他就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从那两颗凹进眼眶的眼珠子里流出来,流进脸上的褶子里,流得哪儿都是。

玉儿,”他说,“我的玉儿……”

陈振飞突然明白了。

这是他的女儿。这个老人,是周老爷子。这个叫玉儿的女人,是他的女儿。

可她怎么死的?谁杀的?为什么要把头送回来?为什么王胖子要托镖?为什么谢伯达要来?

他不知道。

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

他穿越了。从二十一世纪穿到康熙年间。从一个世界穿到另一个世界。

可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有什么不同?

那个世界有权,有钱,有女人。这个世界有刀,有镖,有人头。

可人呢?

人是一样的。

贪,嗔,痴,爱,恨,欲。哪个世界都少不了。哪个世界都躲不开。哪个世界都得面对。哪个世界都得——

都得活着。

或者,都得死。

是夜,陈振飞没睡。

他坐在周家的客房里,对着窗,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谁的脸?他想不起来。也许是妻子的。也许是巫蕾的。也许是刚才那个叫玉儿的。

门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洗河。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振飞,没说话。

“坐。”陈振飞说。

洗河坐下。

两人对着窗,对着月亮,坐了很久。

“洗河,”陈振飞问,“你跟着你师父多久了?”

“十年。”

“十年。那你是从小跟着他?”

“是。”

“你爹妈呢?”

“没了。”

“怎么没的?”

洗河没说话。他看着月亮,眼睛很深。很深很深。

陈振飞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种沉默。这种沉默,比说话更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洗河突然开口了。

“陈总镖头,”他说,“您是从哪儿来的?”

陈振飞一愣。

“商州。”他说。

“不是。”洗河说,“我是说,您以前。”

陈振飞看着他。

“您以前,”洗河说,“不是干镖局的。”

陈振飞没说话。

“我看得出来。”洗河说,“您走路,您说话,您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陈振飞还是没说话。

“您是从哪儿来的?”洗河又问。

陈振飞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了一格。久到窗外的影子变长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不会回答了。

“很远的地方。”他说。

“有多远?”

“远到,”陈振飞说,“你想象不到。”

洗河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陈总镖头,”他说,“那个箱子,您知道是谁杀的?”

陈振飞不知道。

“是周老爷子的儿子。”洗河说,“玉儿的亲哥哥。”

陈振飞愣住了。

“为什么?”

洗河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进月光里,走进雪地里,走进黑暗里。

陈振飞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他父亲临死前,写在烟纸壳上的那句话。那是江北老家的俗语,他小时候听过无数遍:

“猪到天边,吃糠;狗到天边,吃屎;马到天边,吃草;狼到天边,吃肉。”

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不管到哪儿,不管是哪个世界,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第二天,谢伯达来找他。

“陈总镖头,”他说,“该走了。”

“去哪儿?”

“回去。回商州。”

陈振飞看着他。

“谢师傅,”他说,“我想知道真相。”

谢伯达没说话。

“那个玉儿,”陈振飞说,“是谁杀的?”

谢伯达还是没说话。

“为什么是她亲哥哥?为什么周老爷子要托镖把女儿的头送回来?为什么王胖子笑得那么怪?为什么野狐沟那个人说你欠他一条命?”

谢伯达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想知道?”他问。

“真想。”

谢伯达点点头。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的雪,看着雪上的脚印。

“那个人,”他说,“叫谢天河。”

他顿了顿。

“是我弟弟。”

陈振飞愣住了。

“十年前,”谢伯达说,“我和他一起,在华山学艺。师父有个女儿,叫玉儿。玉儿喜欢我,我喜欢她。我弟弟也喜欢她。”

他停了一下。

“有一天,师父发现我们的事。他很生气。他说,谁碰了他女儿,谁就得娶她。可我那时候不想娶。我想下山,想闯江湖,想做大事。我说,再等等。玉儿说,好,她等。”

窗外有风吹过。吹落一树雪。雪落在地上,噗的一声,很轻。

“我下山了。走了一年。回来的时候,玉儿怀孕了。我弟弟的。”

陈振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谢伯达说,“她一直以为是我的。我弟弟也没说。可师父知道了。他把玉儿关起来,问她是谁的。她不说。怎么打都不说。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死胎。玉儿也差点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振飞。

“我弟弟后来来找我。他说,哥,我对不起你。我说,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他说,有用。他说,我去娶她。我说,晚了。他说,不晚。他走了。”

“他娶了?”

“没有。”谢伯达说,“他到周家的时候,玉儿已经嫁人了。嫁给西安周家。周老爷子的大公子。”

陈振飞突然明白了。

“那个大公子,”他说,“就是她亲哥哥?”

谢伯达点点头。

“周家不是西安的。周家是商州的。周老爷子当年在商州做生意,挣了钱,搬到西安。他儿子比他先去西安,在那儿成了家。可谁也不知道,他儿子在商州的时候,有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生了玉儿。周老爷子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玉儿是他女儿,可不知道玉儿是他儿子的——”

他没说完。

可陈振飞听懂了。

“玉儿也不知道?”

“不知道。谁都不知道。除了我弟弟。”

“你弟弟怎么知道的?”

“他查的。”谢伯达说,“他查了三年。查出那个女人的名字,查出那个女人死的地方,查出那个女人临死前说的话。她说,玉儿是周家的种。可周家哪个?她没说。”

他低下头。

“我弟弟后来去找玉儿。他想告诉她。可他到西安的时候,玉儿已经怀孕了。怀的是她丈夫的。她丈夫,是她亲哥哥。”

陈振飞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涌。

“玉儿知道以后,”谢伯达说,“疯了。她杀了她丈夫。然后自杀。可她没死成。她丈夫的家人,把她杀了。把头砍下来,送到周老爷子那儿。说,这是你女儿。你女儿杀了我儿子。一命抵一命。”

他抬起头,看着陈振飞。

“那个箱子,就是玉儿的头。周老爷子让我去接。他说,我欠他的。因为当年要不是我下山,玉儿就不会嫁到周家,就不会有这些事。”

陈振飞沉默了很久。

“那你弟弟呢?”他问。

“他一直在等。”谢伯达说,“等我把头接回来。等周老爷子看过。等玉儿入土。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谢伯达没有回答。

门被推开了。

洗河站在门口。

“师父,”他说,“谢天河来了。”

谢天河站在周家大门外。

还是那匹马,那把刀,那个人。灰布棉袍,灰布帽子,灰布绑腿。可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看着谢伯达走出来,看着洗河跟在后头,看着陈振飞站在台阶上。

“哥。”他说。

“弟。”谢伯达说。

“我来接你。”

“接我?接我干什么?”

“接你回去。”谢天河说,“回去给玉儿磕头。”

谢伯达看着他。

“磕完头呢?”

“磕完头,”谢天河说,“你杀我,或者我杀你。”

陈振飞站在台阶上,听着这两句话,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知道这种对话。在台里,他也听过。只不过那些话是:“陈台长,您放心,这事我办。”“陈台长,您看这样行不行?”“陈台长,您别往心里去。”

可那些话后面,藏的也是命。人的命。前途的命。良心的命。

只是没有刀。

这里,有刀。

谢伯达走下台阶,走到谢天河面前,站定。

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五步。五步,对练刀的人来说,是一眨眼的距离。

“弟,”谢伯达说,“你想了十年,就想出这个?”

“我想了十年,”谢天河说,“只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她死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谢伯达没说话。

“她在周家受苦的时候,你在山下闯江湖。我在华山等。她怀上那个孽种的时候,你在喝酒吃肉。我在山上练刀。她杀人、被杀、头被砍下来的时候,你在商州开镖局。我在野狐沟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等了十年。等你想起来。等你来看她一眼。等你给她烧一张纸。你没有。”

谢伯达还是没说话。

“你没有。”谢天河又说了一遍,“你一次都没有。”

雪开始下了。

很轻。很薄。一小片一小片,落在两人肩上、头上、刀上。

“所以我来找你。”谢天河说,“你不去,我让你去。”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

谢伯达也把手放在刀柄上。

两个人,两把刀,五步距离。

雪落着。

陈振飞站在台阶上,想喊。想喊“不要”。想喊“有话好好说”。想喊“你们是亲兄弟”。

可他喊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洗河动了。

洗河走到两人中间。

就一步。他从台阶上走下去,走到雪地里,走到谢伯达和谢天河之间,站在那儿。背朝着谢伯达,面朝谢天河。

“师叔。”他说。

谢天河看着他。

“你让开。”他说。

“不让。”

“你知道我要杀你师父?”

“知道。”

“你知道你拦不住?”

“知道。”

“那你还拦?”

洗河看着他。眼睛很深。很深很深。

“师叔,”他说,“您等了我师父十年。我跟了他十年。”

谢天河没说话。

“您等的是个答案。我等的是个人。”

他顿了顿。

“您等的,我帮您要。我等您的,您能不能——也让我等?”

谢天河看着他。看了很久。

雪落在他俩之间,落成一道帘子。帘子那边是谢天河的脸,帘子这边是洗河的脸。两张脸,都很年轻,都很硬,都很——

都很像。

像什么?

陈振飞突然想起来了。

像他。

像他自己。

像那个二十年前刚进电视台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年轻,也硬,也觉得什么都能扛,什么都敢拦。

后来呢?

后来他学会了等。等机会,等升迁,等那个叫巫蕾的女人自己送上门来。等一切。

可等来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谢天河的手从刀柄上拿开了。

“你叫什么?”他问。

“洗河。”

“洗河。好名字。谁起的?”

“师父。”

谢天河点点头。他转过身,上了马。

“哥,”他说,“我再等三天。三天后,我在野狐沟等你。你来,我们了断。你不来,我就当你死了。”

马蹄声响起。渐渐远了。

雪还在下。

十一

回去的路,走得很快。

快得陈振飞觉得像在飞。

可他知道不是飞。是逃。是躲。是把三天后的事,先放一放。

可放不下。

三天。三天后,野狐沟。谢伯达去,或者不去。去,可能死。不去,谢天河说他死了。

可谢伯达会不去吗?

陈振飞不知道。

他只知道谢伯达一路上没说话。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像一截木头。

洗河也没说话。

他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只有陈振飞,脑子里一直在转。转谢伯达的话,转谢天河的话,转洗河的话,转那个叫玉儿的女人的脸。那张脸,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她睡着了。

可活着的人呢?

活着的人睡不着。

傍晚,他们又到了草店。

还是那个客栈。还是那个矮胖子刘掌柜。

“三位客官,回来了?”刘掌柜笑着,眼睛眯成两刀切开的黄豆。

没人回答他。

夜里,陈振飞又睡不着。

他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圆得像一张脸。

门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谢伯达。

他走到桌边,坐下,看着陈振飞。

“陈总镖头,”他说,“我想托您一件事。”

陈振飞看着他。

“您说。”

“三天后,”谢伯达说,“如果我回不来,洗河就交给您了。”

陈振飞一愣。

“交给我?”

“交给你。”谢伯达说,“他跟着我十年,我没给他什么。就一个名字。洗河。洗的是哪条河,他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

“您是从那边来的。我看得出来。您走的路,和我们不一样。您看的世道,和我们不一样。把他交给您,比跟着我好。”

陈振飞沉默了很久。

“谢师傅,”他说,“您怎么知道我从那边来的?”

谢伯达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短很短,短得像是没笑过。

“我看得出来。”他说,“您走路,您说话,您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这话洗河也说过。

“您那边,”谢伯达问,“是什么样的?”

陈振飞想了想。

“那边,”他说,“没有刀。”

“没有刀?那用什么?”

“用别的。”陈振飞说,“用钱,用权,用话。”

谢伯达点点头。

“那还是刀。”他说,“只是看不见。”

陈振飞没说话。

他知道谢伯达说得对。那边也是刀。只是看不见。看不见的刀,更狠。杀人不见血。杀人诛心。

“好。”他说,“我答应你。”

谢伯达站起来,走到门口。

“谢师傅,”陈振飞问,“您去吗?”

谢伯达没回头。

“去。”他说。

门关上了。

十二

三天后。

野狐沟。

还是那条沟。两边的山很高,高得把太阳夹成一条线。沟底有雪,有石头,有石头缝里的枯草。

还有两个人。

谢伯达。谢天河。

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五步。

陈振飞和洗河站在远处的山坡上,看着。

“洗河,”陈振飞问,“你师父会赢吗?”

洗河没说话。

“你担心吗?”

洗河还是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沟底,看着那两个人。眼睛很深。很深很深。

沟底,谢天河开口了。

“哥,”他说,“你来了。”

“来了。”

“好。”

他把手放在刀柄上。

谢伯达也把手放在刀柄上。

雪又开始下。

一小片一小片,落在两人肩上、头上、刀上。

“弟,”谢伯达说,“有一句话,我想了十年。”

“什么话?”

“那天晚上,在华山,我看见你从玉儿房里出来。”

谢天河的手僵住了。

“我看见你了,”谢伯达说,“可我没说。”

谢天河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谢伯达说,“我以为她会选我。”

他顿了顿。

“可她没有。”

谢天河的嘴唇在抖。

“她知道?”他问。

“知道。”

“她怎么知道?”

“我告诉她的。”

谢天河愣住了。

“你——你告诉她?”

“是。”谢伯达说,“我下山之前,告诉她。我说,你喜欢的是我弟弟。不是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不信。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她说,那你让他来跟我说。我说,他不会来。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他怕。”

谢天河的刀掉在地上。

“你——你——”他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我什么?”谢伯达说,“我害了你们?也许吧。可我只想让她知道真相。她应该知道。”

谢天河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知道。”

“你知道她疯了?”

“知道。”

“你知道她杀了人?”

“知道。”

“你知道她被人杀了?”

“知道。”

谢天河一步一步走近他。

“你知道,那你还——”

谢伯达打断他。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她死了。我知道她头被砍下来。我知道我欠她的。我知道我欠你的。”

他看着谢天河,眼睛也很红。

“所以我今天来。”

谢天河停住了。

“你今天来,”他说,“是来让我杀的?”

“是。”

“你——”

谢天河说不出话来。

雪下着。下着。下着。

远处的山坡上,陈振飞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很多人。想起妻子。想起巫蕾。想起台里那些明争暗斗。想起那些说一半留一半的话。想起那些藏着刀子的笑。

都过去了。

可又都没过去。

沟底,谢天河弯下腰,捡起刀。

他握着刀,看着谢伯达。

“哥,”他说,“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谢伯达没说话。

“我每天都在想,”谢天河说,“想她。想你。想那天晚上。想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去她房里,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我想了十年。想不明白。”

谢伯达看着他。

“弟,”他说,“我也想。想了十年。也想不明白。”

两人对视着。

雪落在他们之间。

落在刀上。

落在心上。

远处,洗河突然开口了。

“陈总镖头,”他说,“您知道,为什么我叫洗河吗?”

陈振飞不知道。

“因为,”洗河说,“我是在河里捡的。”

他顿了顿。

“那条河,叫洗河。”

陈振飞看着他。

“我师父说,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快死了。他用刀把脐带割断,把我包在衣服里,抱了三天三夜,走到有人家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这辈子,就做过这一件好事。”

陈振飞不知道该说什么。

沟底,谢天河把刀收起来了。

他转过身,往回走。

“哥,”他说,“我不杀你。”

谢伯达愣住了。

“你——”

“我不杀你。”谢天河说,“因为杀了你,她也活不过来。”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

“可是哥,”他说,“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哥了。”

他继续走。走进雪里。走进风里。走进山那边。

谢伯达一个人站在沟底,站在雪里,站了很久很久。

十三

他们回到商州。

振威镖局还在。那杆旗还在。旗上的“振”字还在,还在被风扯着,像一张要喊出声的嘴。

可谢伯达不在了。

他没有回来。

他把洗河和陈振飞送到城门口,就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师父,”洗河喊,“您去哪儿?”

谢伯达没回头。

“我去她坟上看看。”他说。

马蹄声远了。

洗河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看着看着,眼睛红了。

可他没哭。

他转过身,看着陈振飞。

“陈总镖头,”他说,“我师父让我跟着您。”

陈振飞点点头。

“走吧。”他说。

他们进了城。

走在商州的街道上,走在雪地里,走在人群里。

陈振飞突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他穿越了。从二十一世纪穿到康熙年间。从一个世界穿到另一个世界。

可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有什么不同?

没有。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情还是那些情。欲还是那些欲。

只是没有了电视台。没有了官场。没有了那些看不见的刀。

这里,刀是看得见的。

也许,看得见的刀,比看不见的好。

他转过头,看着洗河。

洗河走在他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洗河,”他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洗河抬起头,看着他。

“跟着您。”他说。

“跟着我干什么?”

洗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您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陈振飞笑了。

这是穿越以来,他第一次笑。

“好。”他说,“那我们开个镖局。”

“镖局?”

“对。振威镖局。还叫这个名字。”

洗河看着他。

“您会押镖?”

“不会。”

“那怎么开?”

陈振飞想了想。

“学。”他说。

洗河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短很短。短得像没笑过。

可陈振飞看见了。

那是洗河第一次笑。

十四

很多年后,商州城里的人还记得一件事。

康熙四十年那场大雪之后,城里开了一家镖局,叫振威镖局。镖局的总镖头姓陈,据说从南边来的,话不多,走路很稳,看人的眼神很怪。

他有个徒弟,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大家都叫他洗河。洗河不爱说话,可功夫好。一把刀,商州城里没人能接住三招。

可这对师徒,很少接镖。

他们开镖局,好像不是为了挣钱。

那为了什么?

没人知道。

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人,就是陈振飞自己。

很多年后,他坐在镖局的院子里,看着月亮,想起那一天。想起野狐沟。想起谢伯达。想起谢天河。想起那个叫玉儿的女人。

他想起她闭着眼睛的脸。像睡着了一样。

她睡着了。

可他还醒着。

他想起他父亲的那句话:猪到天边,吃糠;狗到天边,吃屎;马到天边,吃草;狼到天边,吃肉。

他是狼,还是马?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管到哪儿,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可也许,可以不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的洗河。

洗河在练刀。一招一式,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天亮。等天黑。等一个人来。等一个人走。

等他自己。

月亮很圆。圆得像一张脸。

谁的脸?

他想不起来了。

也许,不用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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