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源/《哔哩哔哩大年初一联欢会》官方微博
◎寒拾
近年来,春晚已被视为各家媒体展示节目创意、操盘实力和吸金能力的综艺竞技场。刚刚过去的春节假期,从央视到地方卫视,从电视媒体到视频网站,全国上下共有超过20台各种名目的春晚轮番播出。其中,一台名为《大年初一联欢会》的节目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格外受到年轻观众的追捧。
这台晚会由俗称“小破站”的哔哩哔哩网站(简称“B站”)制作,整台节目只有两家赞助商,请不来一个顶流巨星,整不出一个视觉大场面,相较于其他春晚,主打一个“寒酸”。但就是这样一台“三无”春晚,播出当天人气峰值达到近8600万,实时弹幕互动超20万,被很多人评价为“这才是年轻人的春晚”。
曾几何时,年轻人对春晚的态度就像是除夕夜的饺子,无论爱不爱吃,都无法忽略这份仪式感;可是如今B站端出这盘用料十分凑合的“饺子”,却让他们狼吞虎咽直呼“真香”。仔细品来,与其说是年轻人的胃口太过刁钻难以伺候,倒不如说他们对于春晚有着自己的理解和期待。所谓年味,其实也许真的可以很简单。
不追求完美“小破站”自带松弛感
对于B站来说,办晚会本该是个驾轻就熟的事情。其举办多年的《毕业歌会》和《最美的夜跨年晚会》已成为每年备受期待的品牌节目。但是这回首次尝试制作春晚节目,B站的做法像是有意与全行业反其道而行:别家的节目比拼的就是一个“高大上”,他家却非要朝着“老破小”的方向一路狂奔。
开场秀歌舞串烧,翻唱超市大喇叭过年放的节庆口水歌;演员们登场,借历届春晚小品中的经典角色玩cosplay;请不来巨星刘德华,摆上一个卡通人形立牌凑数;伴舞演员也是肉眼可见的数量有限,还不如其他春晚的机器人势力壮观。至于近年晚会中盛行的AI和XR(虚拟舞台)等新潮技术,这里更是统统看不见。
不仅舞台上的阵容不够气势恢宏,就连节目时长也是“水”得可以。相较于其他春晚动辄四五个小时的长度,B站这台节目的总时长凑不到三小时,其中干货节目勉强只有两小时出头,剩下近一个小时都是主持人、演员和观众的各种互动插科打诨,其间还要插播几次节目公益电力值排行榜。
演员阵容方面,别家春晚有的,B站可以有。这台节目中的演员大都是各地历年春晚中到处“串台”的常客,基本谈不上有什么惊喜可言。当然,别家春晚没有的,B站也能有。就好像已经多年不在春晚露面的元祖级小品演员朱时茂,今年就在B站和年轻的“喜人”们跨代合作演起了小品。
节目形式方面,B站这台晚会算不上有什么新意,无非歌舞、小品、魔术、杂技、脱口秀几种类型。特别是魔术,古彩戏法“吉庆有余”和“三仙归洞”,居然是1983年央视首届春晚中就已经演过的传统节目。同样不年轻的还有老艺术家冯巩领衔的群口相声,其核心创作团队平均年龄超过了60岁。
这两年各路春晚都让明星跨界搞反串,据说能给观众带来新鲜感。B站也一样,影后秦海璐则携手小品演员文松,愣是把《大东北我的家乡》唱出了蓝调气派。今年春晚还流行搞创意融合,B站也没闲着,“喜人”土豆变身灶王爷,以说唱DJ的形式配合杂技演员演绎年节美食,高潮收在了春晚陈年老梗“包饺砸”。
至于演出效果,虽然称不上漏洞百出,但也确实贡献了不少“惨不忍睹”的名场面。主持人付航在自己负责的脱口秀环节中说了个烂梗,现场气氛一度爆冷,以至于他不得不用标志性的“猴笑”来掩饰尴尬。更尴尬的还有宋小宝,他的小品一开场就出现失误,随后各种笑场,贡献了比节目本身还有看点的爆笑场面。
比表演更随意的则是贯穿节目始终的字幕。相较于其他节目字幕之板正,B站晚会的字幕主打一个随心所欲。演员发出怪声,字幕听不懂直接打个问号充数;台词中出现四六八句,字幕索性也跟着表演节奏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歌曲中唱着“风到这里就是黏”,字幕干脆勾出一条旋律曲线,看起来颇有抢戏之嫌。
总之,当别家春晚处心积虑地琢磨着如何烹制完美的年夜盛宴时,B站的这台晚会很像是用边角料胡打乱闹着对付出了一桌家常菜,看上去没那么讲究,透着就是亲切和热闹。随之而来的是参与其中的所有人,从演员到观众都不再端着架子,于是一种在其他晚会中很难感受到的松弛感,在节目中弥漫开来。
不表演欢乐观众反而更欢乐
大概没有哪台春晚的现场观众可以像B站的节目中这样自由散漫了。演员们在台上掉了链子,观众可以随时起哄;笑到忘乎所以的时候,观众可以站起来拍着巴掌叫好;主持人和台下互动,观众可以抢答;甚至当观众确有需要的时候,也可以随时起身离席。而这一切都在不那么讲究的画面中被记录下来。
一个颇有意思的状况是,当现场观众变得不那么“听话”的时候,他们看上去反而更加生动和投入,而不再只是负责扮演喜庆祥和氛围的人肉背景板。特别是观众可以根据现场的状况,呈现出真实的情绪反应,而这种情绪和节目内容紧密相关,无形中可以放大表演效果。
以杂技为例,过去的春晚节目往往将镜头聚焦在舞台上,呈现演员美轮美奂的高难度表演,现场观众会报以掌声与喝彩。而在B站的节目中,现场观众可以为台上的演员提心吊胆或是屏气凝神,这样的情绪传导到屏幕上,即使是放在其他晚会中不那么出彩的抖空竹或叠罗汉,其观感都会显得紧张刺激。
对于屏幕前的线上观众而言,弹幕的交互功能则提供了另外一种传导情绪和参与节目的渠道。作为国内最早启用弹幕功能的视频网站之一,B站在十多年的发展历程中建立起了一套独有的弹幕文化,而这种网络狂欢式的文化形态与春晚所需要的节日氛围再契合不过了。
比如,当演员在表演结束后向观众拜年并送上祝福语时,视频画面瞬间被一片“接接接”的弹幕覆盖;又或者当演员在节目中抛出一个知名游戏《原神》的谐音梗时,弹幕中此起彼伏的“原神启动”便会与其相呼应;而当一对CP组合在节目中自嘲“咱们在这儿把日子过好”时,密密麻麻的“99”(谐音“久久”)便铺天盖地袭来。
通过弹幕,观众不仅可以对节目内容表达情绪或态度,甚至还能以通过制造新梗的方式赋予节目本身并未显现的新意义。就好像宋小宝在小品中被迫叫搭档演员文松“爸爸”时,观众在弹幕中借用文松的口吻来上一句“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瞬间便让这个以往语言类节目中常见的伦理哏有了新的笑点。
B站的这样一台晚会,很难与传统的电视春晚相类比,而B站也并未将这台晚会视同为“春晚”,而是将其称作“联欢会”。这个称呼很复古,也很贴切,在看似松散和随意的节目氛围中,我们的确像是重返了学生时代的联欢会,演员与观众平起平坐,互相托举,不在乎节目成败,只在乎是否快乐。
但我们可曾记得,“春晚”的全称是“春节联欢晚会”,只是当这个词组被浓缩为“春晚”这个专有名词时,被隐去的恰恰是“联欢”二字,而“联欢”在词典中的释义是“(一个集体的成员或两个以上的集体)为了庆祝或加强团结,在一起欢聚”。从这个角度来看,B站的努力目标,就是为了让其用户在一起欢聚。
熟人局里内部梗成了社交密码
B站逆向而行的底气,与其作为文化社区分享网站所具备的生态逻辑密不可分。传统电视台是大众传媒,办春晚只能面对众口难调的现实,努力迎合所有观众做到老少皆宜;B站是典型的分众传媒,其操盘者清晰地知道他们的受众是什么样的人,有着什么样的口味,因此可以精准投喂用户喜欢的内容。
去年年中B站公布的一份数据显示,其用户整体平均年龄为26岁,高校覆盖率超过70%,在985大学中的覆盖率更是达到了82%,网站的用户日均使用时长多达108分钟。表面来看,这些年轻用户自我意识鲜明,以“悦己”为核心消费观,但在其个性化的表达背后,实际上却培养出了高度趋同的兴趣点。
拆解B站这台晚会中的诸多要素,不难看出其背后的缜密心思。比如四位主持人当中,和知名度较高的杨迪、付航搭档的yoyo和颢鑫,现实身份是济南广播电视台的主持人,对大众而言是妥妥的“小透明”;但在B站,他们是靠拍摄搞怪“社死”视频而拥有高知名度的UP主,坐拥187万粉丝量。
又比如出现在晚会中的诸多喜剧演员,都是近年来其他视频网站创办的《喜剧之王单口季》《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一年一度喜剧大赛》《认真的嘎嘎们》等热门喜剧节目中涌现的高人气演员。他们的节目均被剪成视频切片在B站上被反复播出或制作成“二创”内容,甚至他们中的很多人本身也是B站的深度用户。
在这样的“熟人局”中,免不了会泛滥出大量外人很可能看不懂的“内部梗”。就好像如果观众不知道“喜人”刘旸是深度五月天粉丝,根本不会明白他所参演的小品中一些台词究竟笑点何在;而倘若没吃过喜剧演员李川和锤娜丽莎在网上撒下的爱情“狗粮”,恐怕也看不懂为什么现场观众会为他俩起哄。
“熟人局”还在节目之外包裹了一层语境。冯巩率队表演的群口相声《网络盛宴》中,所有段子都借用人们耳熟能详的网络用语,类似的节目以前也曾在电视春晚中出现,但口碑差强人意;可是如今B站的小辈观众却觉得,这是老辈艺术家在主动放下身段为大家服务,值得尊敬。语境变了,观众的评价竟然也变了。
“内部梗”可以让一些人笑到抽筋,同时也可以让另一些人彻底犯懵,其解释成本颇高且会消解其喜剧性,因此具有很强的排他性。而对于熟悉这背后门道的“吃瓜”观众来说,“内部梗”更像是专属于他们这一群体的隐性社交货币,是他们识别“同类”的趣味密码,同时也是屏蔽他人的无形障碍。
B站这台晚会现场的背景大屏上,有一帧模仿地铁站台的画面,而这一站的名称叫作“不上就靠边站”。这既是一个谐音梗,也可以视作一种态度表达。而其背后释放出的一个信号似乎暗示着,这届年轻人对于“如何过年”以及“跟谁过年”,有着属于他们自己的一番见解。
和“电子家人”过年同样有意义
这届年轻人看春晚的方式确实正在发生改变。如今在B站看晚会的年轻观众,很可能是在手机或电脑前默默地一个人观看,并不时输入弹幕,无声地参与到狂欢之中。
这样的图景很像是社会原子化趋势下家庭关系的真实写照。当家庭成员之间的联结变得不再似从前那么紧密,人们判断亲疏远近的标准也会随之改变。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一年到头未必见上一面的各路亲戚,未必比网上结识的素未谋面的朋友更加亲近或“三观合拍”。他们甚至为彼此发明了一种全新的称谓:电子家人。
当血缘在人际情感距离中的作用发生变化,随之而来的还有对春节主题中的“团圆”意义的重新认知。漫才演员徐浩伦和谭湘文表演的小品《春节规则怪谈》就呈现了这样的状况。一个不喜欢过年的年轻人被“强制”过年,情急之下他终于说出了讨厌过年的原因,总结来看无非两点:其一是对某些传统习俗的抗拒,其二是对亲情绑架的叛逆。
但是,年轻人真的讨厌过年本身吗?答案是未必。就好像这个小品的结尾处,“讨厌”过年的年轻人还是会说出那句“过年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好”。这或许是因为流淌于血脉里的传统文化基因仍在起作用,但另一方面也或许可以说明,年轻人对某些传统年俗抱怨的背后,隐藏着的是现实中的某种不满足。
对于早已融为年俗一部分的春晚,年轻人很可能也没有他们表现的那样抗拒。至少B站的这次试水证明,年轻人同样可以被春晚所渲染的气氛感动,但他们只是拒绝被旱地拔葱式的硬上价值所感化;他们依然热衷于参与某种集体仪式之中,但他们想要拥抱的是真实的情绪,而非空洞的套路。
前几年,一群加拿大华人拍摄了一部关于当地人办春晚的伪纪录片《一场很(没)有必要的春晚》,上传至B站供人免费观看。这部作品时至今日仍凭借7.6的评分在豆瓣上高居加拿大喜剧片榜第二名。影片开场便提出了一个问题:“在这个时代,春晚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片中的一群人遭遇了各种狼狈不堪的经历,终于拼凑出一台状况百出的春晚之后,依然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可是,当一对普通的华人母女在台上唱起众人耳熟能详的《同一首歌》时,片中的人们眼眶湿润了,弹幕中也有不少人表达了“泪目”的感动之情。就在这个瞬间,似乎每个人都知道春晚到底意味着什么了。
这个无法言说的答案似乎可以说明,所谓的意义从来不会是一个预设的结果,它只会在事情的进程中自然地显现出来。同理,关于春晚也好,年俗也罢,我们不必替今天的年轻人预设一个意义,当他们发自内心地喜欢并乐于沉浸其中之时,一台春晚本身便有了它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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