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宣帝隐忍多年才动手,霍光死后两年,霍氏一族败亡
长安,未央宫。夜色如墨,唯有宣室殿的灯火,像一颗钉死在黑暗中的孤星。汉宣帝刘询(刘病已)独自凭栏,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府邸,那里是大将军霍光的府邸,即便在深夜,依旧灯火辉煌,气派远胜宫城。他手中摩挲着一枚粗糙的木簪,那是他还是民间游侠时,送给发妻许平君的唯一信物。风吹过,他轻声呢喃,仿佛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影子说话:“平君,快了。再等等,朕要让他们用整个家族的血,来暖你那座冰冷的坟茔。”声音很轻,却比这长秋宫的夜风,还要冷上千百倍。
第一章 龙椅上的阴影
本始六年,冬。长安城的第一场雪,将巍峨的宫殿与市井的陋巷一并染成了苍白。
朝会的气氛,比殿外的风雪还要凝重。
身着玄色十二章纹衮服的汉宣帝刘询,端坐于龙椅之上。他不过二十四岁,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然而,这大汉天子,此刻却像一尊精致的人偶,真正的威严,来自于他身侧垂手而立的那个人。
大将军、博陆侯,霍光。
这位三朝元老,权倾朝野的大司马,须发已微霜,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皇帝一眼,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阶下百官。这轻轻一瞥,便让整个朝堂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陛下,”中书令秉笏出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发虚,“河西郡上报,羌人部落近期屡有异动,恐生边患。臣以为,当效武帝旧事,遣使安抚,宣我大汉国威,若其不从,再行征讨。”
这是一个稳妥至极的提议,无功,也无过。
刘询指节微微动了一下,正欲开口说个“准”字,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霍光。
霍光毫无征兆地轻咳了一声。
“咳。”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中书令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面的话也咽了回去。
刘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准”字,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他将目光转向霍光,用一种近乎请教的温和语气问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句问话,是这些年来长安朝堂上最熟悉的旋律。皇帝开口,必先问大将军。仿佛这天下,不是他刘家的,而是霍家的。
霍光这才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沉声道:“陛下,妇人之仁。羌人畏威而不怀德,一味安抚,只会助长其嚣张气焰。当以雷霆之势,调集三千羽林军,由我侄儿,度辽将军霍山领兵,奔袭千里,将其王庭捣毁。如此,河西方可保十年太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有再看刘询一眼,而是直接对尚书台下令:“拟旨。”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皇帝尚未点头,大将军已经开始替他拟旨。这已不是专权,而是僭越。
刘询坐在龙椅上,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袖袍之下,他的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但他脸上,却慢慢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
“大将军所言极是,是朕……是朕思虑不周了。”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责和对霍光的全然信赖,“就依大将军之意。有大将军为朕分忧,实乃江山社稷之福。”
他笑得那般真诚,那般温顺,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依赖着身边的长者。
满朝文武,包括那些暗中为皇帝捏了一把汗的故旧老臣,都松了死死绷住的那口气。他们看向皇帝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同情,有鄙夷,也有深深的无奈。
谁都知道,这位皇帝,本名刘病已,是戾太子刘据的孙子。他从襁褓之中便身陷囹圄,长于民间,靠着掖庭小吏和外祖母的接济才活了下来。若非霍光废黜了荒唐的昌邑王刘贺,将他从民间寻回,这龙椅,他连边都摸不着。
因此,所有人都认为,皇帝对霍光的依赖与顺从,是理所当然的。饮水思源,知恩图报。
霍光对皇帝的“懂事”显然十分满意,他微微躬身,道:“陛下圣明。”
这两个字,像是一种恩赐。
刘询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他抬手,示意退朝。
百官躬身行礼,鱼贯而出。霍光走在最前列,他的儿子霍禹、侄孙霍山、霍云等人簇拥着他,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权力核心。他们走过刘询的御座,甚至连礼节性的躬身都显得有些敷衍。
当所有人都离开后,空旷的宣室殿里,只剩下刘询和贴身的老宦官张贺。
刘询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刹那,如同冰雪般消融,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是四个血肉模糊的指甲印。
“张贺,”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你看见了吗?”
张贺跪伏在地,老泪纵横,不敢抬头:“老奴……老奴什么都没看见。”
“不,你要看,要记着。”刘询站起身,走到殿前,望着霍光一行人远去的背影,那背影比他这个天子的仪仗还要煊赫。“你要记着,今天,他是如何替朕拟旨的。也要记着,朕是如何笑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的笑,就是悬在他们霍氏头顶上的一把刀。他们什么时候觉得朕笑得最温顺,最无害,就是这把刀……磨得最快的时候。”
张贺匍匐在地,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他在这深宫之中侍奉了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二十四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恶鬼,隐忍着、等待着,准备将整个世界拖入地狱。
第二章 凤冠下的毒刺
地节二年,春。
大将军霍光病逝。
消息传出,举国震动。皇帝刘询辍朝三日,素服发丧,亲临霍府吊唁,悲恸得几乎晕厥过去。他下令以帝王之礼厚葬霍光,陪葬茂陵,谥号“宣成”,并调动三河五校的兵士,为霍光修筑起了一座巍峨的陵墓。
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对这位辅政大臣的无上哀荣与感念。他们说,陛下宅心仁厚,不忘霍大将军的拥立之功。
就连霍光的遗孀霍显,以及他的儿子霍禹,都对皇帝的姿态感到无比满意。他们认为,那个从民间来的孱弱皇帝,已经彻底被霍家的恩威所驯服。父亲虽然死了,但霍家的权势,却如同日中之光,愈发炽烈。
只有在长乐宫的未央殿深处,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刘询的悲伤,才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
那不是悲伤,是狂喜。是一种压抑了十几年,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都焚烧殆尽的狂喜。
他独自一人,在供奉着亡妻许平君牌位的偏殿里,一坐就是一夜。
牌位前,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下,是他亲手雕刻的那支木簪。
“平君,你看到了吗?”他对着冰冷的牌位轻声诉说,“他死了。那个决定了你我命运,也间接害死了你的权臣,终于死了。”
他的思绪,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他刚刚登基,根基未稳。他力排众议,坚持要将在民间就已成婚的妻子许平君立为皇后。他没有直接下旨,而是下了一道莫名其妙的诏书,说自己贫贱之时,曾有一柄非常喜爱的旧剑,如今甚是想念,众位爱卿能否帮我找回来?
这便是著名的“故剑情深”。
朝臣们立刻领会了皇帝的心意,纷纷上书,请求册立许婕妤为皇后。
霍光没有反对。或许在他看来,一个毫无背景的民间女子,远比那些公卿贵胄之女更容易控制。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妻子霍显的嫉妒与恶毒。
许平君被立为皇后一年后,在分娩时“暴病身亡”。
所有人都说是产后血崩,是天命。只有刘询知道,那不是天命,是人祸。是霍显买通了女医淳于衍,在皇后的汤药里下了毒。
他知道,但他不能说。
那时的他,是霍光手中的泥偶,一捏就碎。他若是敢彻查,不仅查不出任何结果,连他自己和刚出生的太子刘奭,都会有性命之忧。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挚爱,在他怀中慢慢变冷。他记得许平君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问:“病已,是不是……是不是我配不上这凤位,惹怒了上天?”
他当时心如刀割,却只能强颜欢笑,安慰她:“别胡说,你会好起来的。”
他撒了谎。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然后,在霍家的安排下,顺理成章地迎娶了霍光的幼女,霍成君,为新一任皇后。
从那天起,刘询就死了。活下来的,是汉宣帝。一个懂得笑,懂得忍,懂得将所有仇恨都埋在心底,用最谦卑的姿态去侍奉仇人的皇帝。
此刻,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支木簪,仿佛在抚摸许平君的脸颊。
“平君,你放心。霍光死了,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妻子,他的儿女,他整个风光无限的家族……朕要让他们,为你陪葬。”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陛下,夜深了,该安歇了。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参汤。”张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紧张。
“皇后?”刘询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让她进来。”
门被推开,皇后霍成君端着一碗汤,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穿着华贵的宫装,妆容精致,一双美目顾盼生辉。
“陛下,您为了大将军的丧事,已经几日没有好生歇息了。臣妾……臣妾心中担忧。”她的声音娇柔婉转,足以让任何男人心都化了。
她看到了桌上的牌位和木簪,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鄙夷和不屑,但随即掩饰得很好,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姐姐去得早,陛下如此长情,真是让臣妾感动。”
刘询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碗参汤,缓缓问道:“这汤里,加了什么?”
霍成君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回陛下,都是些寻常的滋补之物,是母亲……是母亲大人亲手为陛下调配的。”
“哦?岳母大人有心了。”刘询慢慢抬起头,目光如炬,直刺霍成君的内心深处,“只是不知,这汤里,有没有加那味叫‘附子’的药啊?”
附子,剧毒之物。当年,淳于衍就是将附子碾碎,混在汤药里,毒杀了许平君。
“轰”的一声,霍成君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她手一抖,那碗参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汤汁溅湿了她华丽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连父亲都不知道,这个窝囊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刘询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却忽然笑了。他笑得无比温和,甚至起身,亲手将她扶了起来,柔声说道:“看你,吓成这个样子。朕只是在跟你开个玩笑。你母亲怎么会害朕呢?她可是朕的岳母,霍家,是朕最大的依靠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帕,温柔地替她擦拭着裙摆上的污渍。
他的动作是那么轻柔,他的语气是那么亲切。可是在霍成君的眼中,此刻的刘询,比地狱里的阎罗还要可怕。
她能感觉到,那只擦拭她裙摆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她终于明白,父亲,或许看错了这个人。
第三章 温水里的青蛙
霍光死后的第一年,长安城风平浪静。
霍氏一族的权势,非但没有因为霍光的去世而有丝毫减弱,反而愈发膨胀。霍光的儿子,霍禹,承袭了博陆侯的爵位。他的两个侄孙,霍云和霍山,则分别掌管着南北军,控制了京城的所有武装力量。整个朝堂,从丞相到郡守,几乎都是霍家的门生故吏。
他们就像一群习惯了在森林里称王称霸的狮子,即便老狮王已经死去,他们依然认为这片森林是他们的领地。
而皇帝刘询,则表现得比霍光在世时更加“倚重”霍家。
他下旨,凡事必先与博陆侯霍禹商议,再做决断。他对皇后霍成君,更是恩宠备至,赏赐流水般地送入长乐宫,几乎到了椒房独宠的地步。
这一切,都让霍禹和他的母亲霍显,感到无比的安心和得意。
“母亲,您看,我就说这刘病已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霍禹在府中大宴宾客,喝得满脸通红,对着霍显夸耀道,“离了我父亲,他连走路都不会了。如今朝中大事,哪一件不是先送到我府上,再呈到他那未央宫的?”
霍显,这位养尊处优的老夫人,脸上堆满了傲慢的笑容。她呷了一口美酒,慢悠悠地说道:“那也是自然。他刘病已的江山,本就是我们霍家给的。他知恩图报,还算有点良心。只是禹儿,你不可大意,那刘病已虽然懦弱,但心思深沉,不得不防。”
霍禹哈哈大笑:“母亲多虑了!您是没瞧见他在朝堂上那副样子,我说东,他绝不敢往西。前几日,我举荐家奴王迁为长史,御史大夫魏相那个老顽固跳出来反对,说王迁品行不端。结果呢?刘病已当场就把魏相训斥了一顿,说我不该质疑大将军的家人!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满堂的宾客,皆是霍家的党羽,闻言也跟着大笑起来,纷纷吹捧霍禹有其父之风。
在他们眼中,皇帝刘询,就是那只被放在温水里煮的青蛙,已经彻底习惯了锅里的温度,再也跳不出来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到底谁才是那只青蛙。
就在霍禹夜夜笙歌,以为自己已经稳操胜券的时候,刘询正在未央宫的灯下,做着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开始亲自批阅奏章,尤其是那些来自边远郡县的,关于民生、刑狱的奏章。这些奏章,在以前,都是由尚书台先行筛选,再由霍光过目,最后才象征性地送到他面前。
如今,他要求,所有的奏章,必须先呈给他。
霍禹得知此事后,也只是付之一笑。一个从小在民间长大的皇帝,懂得什么治国之道?让他看看也无妨,正好让他知道,离开霍家,这大汉江山有多少他处理不了的麻烦事。
刘询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他会因为一个郡县的蝗灾而彻夜不眠,会因为一桩冤案而反复推敲卷宗。他还提拔了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儒生,如魏相、丙吉,任命他们为自己的侍中,陪同自己批阅奏章。
这些人,都是当年在民间时,曾与他有过交集,或对他有过点滴之恩的人。他们没有显赫的家世,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不属于霍家的势力范围。
“陛下,霍家权势滔天,您提拔我们,不怕他们……”魏相在一次议事后,忧心忡忡地说道。
刘询放下手中的竹简,淡淡一笑:“怕。所以朕给你们的,都只是些没有实权的虚职。在霍禹看来,朕不过是找了几个能陪朕解闷的读书人罢了。他不会在意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温水煮青蛙,水,要烧得慢一点。火太急了,青蛙会跳的。”
他不仅在官员任免上做文章,还开始插手军权。
他借口宫中防卫需要加强,从羽林军中,挑选了一批身家清白、忠于皇室的年轻军官,组建了一支名为“期门军”的卫队,由他亲自掌管。
这支卫队,人数不过千人,与霍山、霍云掌管的数万南北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霍山听闻此事,还特意在朝堂上“善意”地提醒皇帝:“陛下,区区宫禁护卫,何须您亲自费心?交给臣等便是。”
刘询立刻“惶恐”地表示:“霍将军说的是。只是朕在民间时,见惯了市井无赖,总觉得身边没几个信得过的人,心里不踏实。这支期"}]门军,就当是朕的玩物吧,上不了台面的。”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低到了尘埃里。霍山等人大感快意,便不再追究。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就是这支“玩物”般的军队,在未来的某一天,会成为扼住他们咽喉的铁钳。
刘询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悄无声息地落下了一颗又一颗棋子。
这些棋子,微小,分散,看似毫无关联。但它们正慢慢地,织成一张天罗地网,而网的中心,就是那座看似固若金汤的博陆侯府。
第四章 上官太后的眼泪
时间,是最好的毒药,也是最好的解药。
它能让仇恨在心中发酵,也能让人的警惕心在安逸中慢慢消亡。
地节四年,夏。距离霍光去世,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霍氏一族的骄横,已经达到了顶峰。他们的府邸比皇宫还要奢华,车马仪仗,与天子无异。族中子弟,纵马长安街头,欺男霸女,鱼肉百姓,地方官吏根本不敢过问。
霍禹甚至在一次家宴上,酒后狂言:“刘病已算什么东西?当初若不是父亲选了他,这皇帝谁来做还未可知呢!”
这些话,像风一样,传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自然也传到了刘询的耳朵里。
他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发作。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名正言顺,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机会。
很快,机会来了。
送来这个机会的,是当朝的上官太后。
这位太后,身份极其特殊。她是霍光的外孙女,六岁时就被立为皇后,嫁给了汉昭帝。昭帝早逝,她年纪轻轻就成了皇太后。刘询登基,按辈分,她又成了太皇太后。
此时的她,也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整个大汉帝国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
然而,这位太皇太后,在霍家人眼中,不过是个需要被供奉起来的牌位。她的娘家上官氏,因为霍家的权势,也跟着鸡犬升天,族人上官桀、上官安等人,一度权倾朝野。但后来,上官桀父子与霍光政斗失败,被族灭。上官氏一族,便只剩下这位深宫中的太后,以及一些远亲。
这一日,刘询按例向太后请安。
一踏入长信宫,他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宫女们个个噤若寒蝉,上官太后坐在凤座上,眼圈红肿,明显是刚刚哭过。
“臣,刘询,拜见太皇太后。”刘询恭恭敬敬地行礼。
上官太后屏退了左右,宫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皇帝……”上官太后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你……你要为我上官家做主啊!”
刘询心中一动,知道他等待的时刻,终于来了。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太后何出此言?是谁敢欺负您?”
“还能有谁!”上官太后哽咽道,“是霍家!我的舅父,霍禹!他们……他们欺人太甚!”
原来,上官太后有一个堂兄,名叫上官阳,在城外有一处别院。霍家的家奴看中了那座别院,前去索要,上官阳不给,竟被霍家的家奴活活打死!
地方官府接到报案,一听是霍家的人,连门都不敢进,只得以“暴病而亡”草草结案。
“他们……他们连我上官家的人都敢随意打杀,这天下,还有王法吗?还有你这个皇帝吗?”上官太后哭得梨花带雨,既是悲愤,也是恐惧。
霍家的无法无天,已经让她这个霍光的外孙女,都感到了切身的威胁。
刘询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壮阔,脸上却是一片沉痛与为难。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太后,此事……朕知道了。只是,霍家势大,大将军虽已故去,但朝中皆是他的故吏。朕……朕怕是……”
他故意表现出了一副懦弱无能、投鼠忌器的样子。
上官太后见他如此,哭得更凶了:“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上官家的人,就白死了?”她毕竟年轻,又是从小在深宫中长大,见皇帝都束手无策,一时间万念俱灰。
刘询看着她绝望的样子,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太后,此事,关乎国法,关乎皇室尊严,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上官太后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刘询的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扶着上官太后,沉声说道:“太后放心。霍氏一族,骄奢淫逸,目无君上,早已是天怒人怨。朕隐忍至今,等的,就是一个时机。如今,他们连太后的亲族都敢加害,便是自掘坟墓!”
“朕需要太后一道懿旨。”刘询的目光变得灼热,“一道,申斥霍氏,要求彻查此案的懿旨。有了这道懿旨,朕,才能师出有名!”
上官太后看着眼前的皇帝,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平日里对自己恭顺谦卑的年轻人,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让她心悸的帝王威仪。
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我给你这道懿旨!”
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亲族,更是为了自己。她已经受够了活在霍家阴影下的日子。
刘询要的,就是这道懿旨。
这道懿旨,就像一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它将赋予刘询一个合法、正当的理由,去触碰霍家这头沉睡的猛虎。
从长信宫出来,刘询抬头看了看天。
夏日的阳光,炽烈得有些刺眼。
他知道,长安城,要变天了。一场酝酿了两年的暴风雨,即将来临。
他回到未央宫,立刻召集了魏相、丙吉等心腹大臣。
“诸位爱卿,”刘询将上官太后的懿旨放在案上,声音沉稳而有力,“收网的时候,到了。”
第五章 宣室殿的杀机
夜,深了。
宣室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但殿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压抑、凝重。
魏相、丙吉、张贺,以及期门军的统领赵充国,这几位皇帝最核心的班底,此刻都聚集在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决绝。
他们都知道,今夜的决议,将决定大汉王朝未来百年的走向。要么,是皇帝重掌皇权,开启中兴之治;要么,就是霍氏谋逆,改朝换代。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陛下,上官太后的懿旨已经发出,霍禹必然会感到警觉。”须发皆白的魏相首先开口,声音沙哑,“霍山、霍云兄弟二人,掌管京城兵马。一旦我们动手,他们振臂一呼,南北二军立刻会倒向霍家。届时,长安城内必将血流成河,陛下您的安危……”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凶险。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霍家的势力,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根系已经深入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想要拔掉它,必然会引发一场剧烈的地震。
丙吉也面色凝重地附和道:“魏相所言极是。霍家党羽遍布朝野,我们甚至不知道,这宫中,有多少他们的眼线。一旦走漏了风声,不等我们动手,他们就会先发制人,行废立之事。”
这并非危言耸听。当年霍光能废黜昌邑王刘贺,如今的霍禹,未必不敢效仿。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端坐于御座之上的年轻人身上。
刘询的面色,异常平静。
他听着臣子们分析着种种绝望的可能,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说的,都对。”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令人费解的微笑。
“霍家,确实势大。霍禹,也确实愚蠢而又狂妄。他们以为,掌握了兵权,掌握了朝臣,就掌握了朕的生死,掌握了这大汉的江山。”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悬挂的巨大地图前。那上面,详细地标注了长安城内外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兵力部署。霍家的博陆侯府,以及南北军的营地,都被用朱砂重重地圈了出来,像一个巨大的囚笼。
“你们都觉得,这是一场硬仗,一场需要以卵击石的豪赌。”刘询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那片代表霍家势力的朱红,“但朕,却不这么认为。”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要摧毁一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最好的办法,不是从外部强攻,而是从内部,让它自己腐烂、崩塌。”
魏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上前一步,躬身问道:“陛下,臣愚钝。霍氏一族,同气连枝,霍禹、霍云、霍山更是亲兄弟,如何能让他们从内部崩塌?”
是啊,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霍家以血缘为纽带,利益高度一致,外人根本无法插手。
刘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酷,一丝洞悉人性的嘲讽。他走到魏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如遭雷击的话。
“朕,要让霍禹,亲手杀了他的兄弟。”
整个宣室殿,瞬间鸦雀无声。
魏相和丙吉等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他们看着皇帝,像在看一个疯子。
让霍禹杀霍云、霍山?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充国这位久经沙场的宿将,也是一脸的不可思信。他抱拳道:“陛下,恕末将直言,这……这恐怕比强攻博陆侯府,还要难上百倍。”
刘询没有解释。
他只是缓缓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他看着臣子们震惊而又困惑的表情,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幕幕。
“这世上,最坚固的联盟,是利益。而最脆弱的,也是利益。”
他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当利益足够大,大到可以换来一个皇位的时候,兄弟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魏相等人的思路。
皇位!
难道……
魏相的嘴唇开始哆嗦,他看着皇帝,声音颤抖地问:“陛下……您的意思是……嫁祸?”
刘询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回答魏相的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更加毛骨悚然的设问。
“众位爱卿,你们说,如果今夜,霍禹的枕边,突然多出了一件只有太子才能穿的……绣金龙纹的玄色深衣,那会怎么样呢?”
魏相浑身一颤,失声道:“陛下,霍氏满门皆是武将,府中护卫密布,我们的人如何能潜入霍禹的卧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下龙衣?这……这是不可能完成的!”
刘询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神秘而又残酷的笑容,他看着殿外深沉的夜色,轻轻吐出几个字:
“谁说,是‘我们’的人去放?”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霍皇后居住的长乐宫方向,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朕的皇后,已经很久……没有回娘家看看了。”
第六章 枕边的龙袍
宣室殿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魏相和丙吉,这两位被皇帝倚为左膀右臂的股肱之臣,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们呆呆地看着御座上的天子,大脑一片空白。
皇后……
让皇后,亲自将那件足以灭族的“龙袍”,送进自己亲哥哥的卧房?
这……这是何等狠辣的心肠,何等周密的算计!
虎毒尚不食子,而这位隐忍了多年的皇帝,却要逼着自己的妻子,去亲手点燃毁灭自己家族的导火索。
这已经不是权谋,而是诛心。
刘询似乎很享受臣子们脸上那副惊骇欲绝的表情。他等了太久,压抑了太久。从许平君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经被仇恨的冰霜彻底封冻。
“陛下……陛下圣明。”良久,魏相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深地躬下身,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这一刻,他对这位年轻的君主,再也没有了丝毫的轻视,只剩下无尽的敬畏与恐惧。
他终于明白,这位从民间归来的天子,其心智之深沉,手段之酷烈,比之高皇帝刘邦,恐怕也是不遑多让。
刘询淡淡地说道:“张贺。”
“老奴在。”一直跪伏在角落里的老宦官张贺,连忙膝行上前。
“去长乐宫,‘请’皇后过来。就说,朕有体己话,要对她说。”刘询特意加重了“请”和“体己话”这几个字的读音。
“喏。”张贺领命,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皇后霍成君便来到了宣室殿。
她显然是经过精心打扮的,身上穿着轻薄的纱衣,曲线毕露,脸上带着一丝娇媚的笑容。在她看来,皇帝这么晚召见自己,必然是动了情欲。这是她巩固自己地位,为霍家谋取更多利益的好机会。
然而,当她踏入大殿,看到魏相、丙吉等人都在场,而且气氛凝重得吓人时,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陛……陛下?”她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
刘询没有让她行礼,只是朝她招了招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说道:“成君,过来,到朕身边来。”
霍成君心中忐忑,但还是依言走上前去。
刘询拉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他的手很暖,但霍成君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缠住了。
“成君,你我成婚,也有五年了吧。”刘询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像是在与情人低语。
“是……是的,陛下。”霍成君不明所以,只能顺着他的话说。
“这五年来,朕自觉待你不薄。椒房独宠,恩赏无算。你霍家,也因你之故,荣耀日隆。”刘询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霍成君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朕,对你这么好。你,是不是也该为朕做点什么?”刘询的语气,依旧温柔,但眼神,却已经冷得像冰。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厉:“朕问你,你母亲霍显,买通女医淳于衍,毒杀许皇后一事,你,知不知情?”
“轰!”
霍成君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她挣脱刘询的手,跪倒在地,浑身发抖,面无人色:“臣妾……臣妾不知!陛下明察,臣妾真的不知道啊!”
“不知道?”刘询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扔在她面前,“这是淳于衍女儿女婿的供词。他们已经将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招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霍成君打开卷宗,只看了一眼,便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上面白纸黑字,将她母亲如何策划,如何收买,如何下毒的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她疯狂地磕头,凤冠上的珠翠散落一地,狼狈不堪,“此事……此事都是母亲一人的主意,与臣妾无关,与霍家无关啊!”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试图将自己和家族摘出去。
刘询俯下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与霍家无关?你以为,没有你父亲霍光的默许,你母亲敢对当朝皇后下毒吗?没有你们霍家的权势,淳于衍敢做这种诛九族的大罪吗?”
“霍成君,你听清楚了。”刘询的声音,像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你们霍家,从上到下,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着许平君的血。这笔债,朕记了五年,今天,该是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的时候了。”
霍成君彻底绝望了,她瘫在地上,泣不成声。
刘询松开手,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又恢复了平静:“当然,朕也不是不给你,不给霍家机会。”
绝望中的霍成君,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陛下?”
刘询指了指旁边一个由宦官捧着的黑漆木盒,缓缓说道:“朕现在,给你两条路。”
“第一条,朕立刻将这份供词昭告天下,以谋害皇后之罪,将你霍氏满门,抄家灭族,株连九亲。”
霍成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第二条路……”刘询的嘴角,逸出一丝残酷的笑意,“打开那个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亲手放到你哥哥霍禹的枕头底下。然后,你,和你将来的孩子,或许还能活下去。”
霍成君的目光,呆滞地转向那个黑色的木盒。
那盒子,像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兽,要将她连同她的整个家族,都吞噬殆尽。
她知道,那里面装的,一定是比毒药还要致命的东西。
她颤抖着,犹豫着。一边,是整个家族的覆灭;另一边,是背叛家族,换取一线生机。
刘询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最终,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所谓的亲情。
霍成君伸出颤抖的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那是一件玄色的深衣,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是唯有太子,才有资格穿戴的服饰。
霍成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瞬间明白了皇帝的全部计划。
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
“你……你好狠……”她看着刘询,声音嘶哑地说道。
刘询笑了:“与你们霍家相比,朕,还差得远呢。去吧,朕的皇后。今夜子时,朕要得到你事成的消息。否则,天亮之时,就是霍氏的灭族之日。”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宦官将霍成君“送”回长乐宫。
霍成君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宦官搀扶着,捧着那个装着家族催命符的盒子,一步一步,走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第七章 自相残杀的盛宴
博陆侯府,灯火彻夜不熄。
霍禹正在与自己的兄弟霍云、霍山,以及一众心腹党羽饮酒作乐。上官太后那道申斥的懿旨,虽然让他们有些不快,但并没怎么放在心上。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那个深宫妇人的一次小脾气,皇帝刘病已也只是做做样子,根本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大哥,那刘病已今日在朝堂上,竟敢当着百官的面,宣读太后的懿旨,我看他真是翅膀硬了!”霍山喝了一大口酒,满脸不忿地说道。他掌管着京城的兵马,性格最为暴躁。
霍禹醉眼朦胧,摆了摆手,不屑地说道:“一个毛头小子,给他几个胆子他也不敢!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罢了。明日我进宫去‘劝说’几句,他自然就老实了。来来来,喝酒!”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继续推杯换盏。
就在此时,府外传来通报,说是皇后娘娘深夜回府省亲。
霍禹等人皆是一愣。这么晚了,皇后怎么会突然回来?
霍禹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以为是妹妹受了什么委屈,回娘家诉苦来了。他立刻起身,带着众人前去迎接。
霍成君的脸色,在灯火的映照下,白得像一张纸。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是在宫中烦闷,想念家人,所以特地回来看望母亲和兄长。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霍禹等人不疑有他,立刻将她迎了进去。
霍成君先去拜见了母亲霍显,母女二人说了一会体己话。随后,她以“有要事与兄长商议”为由,屏退了左右,单独与霍禹进入了书房。
“妹妹,到底出了何事?是不是刘病已那小子欺负你了?”一进书房,霍禹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霍成君看着自己的亲哥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心里,正进行着天人交战。
“到底怎么了?”霍禹有些不耐烦了。
霍成君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香囊,递给霍禹,声音颤抖地说:“哥,这是……这是我为你求来的平安符,你……你一定要贴身放好。”
她不敢拿出那件龙袍,她临时改变了主意。她将那件龙袍藏在了自己的马车里,然后用一个装有迷药的香囊,作为替代。她想,只要迷晕了哥哥,她再想办法……
然而,她太天真了。她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刘询,却不知道,刘询的背后,还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霍禹接过香囊,闻了一下,只觉得一阵异香扑鼻,随即头脑一阵眩晕,便人事不省,瘫倒在地。
霍成君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到内室的床上躺下。
她看着昏睡过去的哥哥,心中稍定。她想,只要拖到天亮,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然而,她刚准备离开,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霍山和霍云。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霍家的心腹将领。
“皇后娘娘,大哥他……怎么了?”霍山看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霍禹,又看了看脸色煞白的霍成君,眼中充满了怀疑。
霍成君心中大骇,强作镇定地说:“大哥……大哥他喝多了,睡着了。”
“喝多了?”霍云冷笑一声,他快步走到床前,探了探霍禹的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脸色瞬间大变,“这不是喝醉,是中了迷药!”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霍山一把抓住霍成君的手腕,厉声喝道:“说!你到底对大哥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将领突然指着霍禹的枕头,惊呼道:“那……那是什么?”
众人齐齐看去,只见在霍禹的枕边,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深衣。那衣服的料子和绣工,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霍云一把抓过那件衣服,展开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线龙纹,赫然在目!
“龙……龙袍!”霍山的声音都在发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了霍成君的身上。怀疑、愤怒、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皇后深夜回府,迷晕兄长,房中出现龙袍……
这一切联系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好啊!霍成君!”霍山双目赤红,如同要吃人的野兽,“原来是你!你和刘病已串通好了,要陷害我们霍家!”
“不……不是我!我没有!”霍成君吓得魂飞魄散,疯狂地摇头。她不知道这件龙袍是怎么出现的,她明明把它藏在了马车里。
她不知道,就在她与霍禹在书房说话的时候,一个不起眼的仆人,早已悄悄潜入了她的马车,取走了龙袍,又在她迷晕霍禹之后,趁乱潜入房间,将龙袍放在了枕边。
这个仆人,是霍府的家生子,忠心耿耿,绝无问题。
但他有一个秘密,他的父母,当年曾是戾太子府上的侍卫,因巫蛊之祸被杀。他是被霍家收养的孤儿。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为主人复仇。
而这个机会,是刘询给他的。
“还敢狡辩!”霍山已经失去了理智,他拔出腰间的佩剑,指着霍成君,“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坏人!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刘病已那个狗皇帝!”
“二哥,不可!”霍云稍微冷静一些,他拦住了霍山,“事情还没弄清楚!这恐怕是皇帝的离间计!我们若是自相残杀,岂不正如了他的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更具爆炸性的“证据”出现了。
一名心腹将领,从昏睡的霍禹怀中,搜出了一封“密信”。
信,是伪造的。但笔迹,模仿得与霍禹一般无二。
信的内容,是写给心腹大将的。信中说,他已准备就绪,待时机成熟,便登基称帝。但霍云、霍山二人,贪恋权位,恐有异心,必要时,可先行铲除。
这封信,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哥……大哥他竟然要杀我们?”霍云看着信,脸色惨白,喃喃自语。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地生根发芽。他们回想起,最近霍禹确实在暗中集结私兵,而且很多事情都瞒着他们。他们原以为大哥是为了对付皇帝,现在看来……
“反了!都反了!”霍山彻底疯狂了,他一把推开霍云,怒吼道,“大哥不仁,就休怪我们不义!兄弟们,跟我走!今夜,就清君侧,诛国贼!”
他所谓的“国贼”,指的,既是霍禹,也是刘询。
一场由皇帝在幕后精心导演的,霍氏家族内部的自相残杀的盛宴,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八章 未央宫的雷霆
就在博陆侯府乱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之际,长安城的皇宫,却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刘询站在宣室殿的台阶上,遥望着城南的方向。那边,隐隐有火光冲天,喊杀声顺着夜风,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充国一身戎装,快步走上台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启禀陛下!一切准备就绪!期门军一千将士,已控制宫中各处要道。羽林军中,效忠陛下的三千将士,也已在玄武门外集结待命!”
刘询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铁:“时机,差不多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殿内。
魏相和丙吉,早已穿戴好朝服,肃立在殿中。他们的脸上,虽然难掩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见证历史的凝重。
“传朕旨意!”刘询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丞相魏相,持节,即刻前往博陆侯府,宣布霍氏谋逆罪状,收缴侯府兵器,封锁府邸,府内人等,无论主仆,一概下狱,听候发落!”
“喏!”魏相躬身领命,眼中闪烁着泪光。他等这一天,也等了太久。
“命御史大夫丙吉,持节,并调动羽林军,即刻查封霍氏在京城的所有党羽府邸,收缴其兵符、官印,但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喏!”丙吉声若惊雷。
“命大将军赵充国,亲率期门军,并节制南北二军。传朕口谕,霍山、霍云,率众作乱,围攻博陆侯府,形同谋逆。命其立刻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若有不从,视为叛军,就地剿灭!”
“末将,遵旨!”赵充国猛地一抱拳,甲胄铿锵作响。
一道道命令,从这间小小的宣室殿发出,如同一道道催命的闪电,划破了长安城的夜空。
一张筹谋了两年的天罗地网,终于在这一刻,完全收紧了。
魏相带着一队禁军,来到了博陆侯府。
此时的侯府,已经变成了一个人间地狱。霍山、霍云带来的私兵,与霍禹的亲信护卫,正在疯狂地砍杀。鲜血染红了地面,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当魏相高举着代表皇帝的节杖,在一众禁军的簇拥下,出现在侯府门口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相的声音,虽然年迈,却中气十足,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
“博陆侯霍禹,心怀怨望,私藏龙袍,意图谋反!其弟霍山、霍云,兴兵作乱,攻伐亲兄,罪在不赦!霍氏一族,上不敬君上,下不恤百姓,毒杀先皇后,罪恶滔天!今朕承天意,顺民心,将霍氏一族,满门抄斩!钦此!”
“满门抄斩!”
这四个字,像四记天雷,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霍家人的头上。
正在混战的双方,都停下了手中的刀。他们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他们,从头到尾,都被皇帝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不可能……”霍山浑身是血,他扔掉手中的剑,跪倒在地,面如死灰。
而刚刚从迷药中醒来,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霍禹,听到这份诏书,更是直接喷出一口鲜血,气绝当场。
与此同时,丙吉率领的羽林军,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那些还在睡梦中的霍氏党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家门就已被撞开,明晃晃的刀剑,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因为霍家的核心武装力量——南北二军,此刻正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他们接到了霍山、霍云的命令,又看到了皇帝的诏书,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
赵充国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军营之中。
他手持皇帝兵符,身后跟着精锐的期门军。
“陛下有令!霍氏谋反,罪不容诛!凡放下武器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者,与霍氏同罪!”
面对着皇权的象征,以及赵充国这位军中宿将的威望,普通的士兵们,根本没有抵抗的意志。
“哐当……哐当……”
兵器被扔到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场足以颠覆大汉的兵变,就这样,被刘询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他几乎没有动用一兵一卒的“硬实力”,仅仅是利用了人性的贪婪、猜忌与恐惧,就让这个庞大的军事政治集团,从内部,轰然倒塌。
第九章 冷宫里的凤冠
长安城的血腥气,弥漫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霍氏一族,连同其姻亲、党羽,数千人,尽数下狱。曾经权倾朝野,煊赫一时的博陆侯府,如今门上已经贴满了封条,一片死寂。
刘询一夜未眠。
但他精神矍铄,眼中闪烁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而是独自一人,走向了长乐宫。
长乐宫内,早已没了往日的奢华与生气。宫女和宦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宫门内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询径直走入皇后霍成君的寝殿。
霍成君没有睡。她穿着那身华贵的皇后礼服,头戴凤冠,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妆容已经哭花了,头发散乱,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了走进来的刘询。
她的眼中,没有了恐惧,也没有了哀求,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仇恨。
“刘病已,你赢了。”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用最卑鄙的手段,毁了我的家族,也毁了我的一切。”
刘询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卑鄙?”他冷笑一声,“跟你们霍家比起来,朕的手段,称得上是仁慈了。”
“朕问你,当年,许平君躺在病床上,痛苦地死去时,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这皇后的凤冠,终于要轮到你来戴了?”
“朕再问你,当你们霍家的子弟,在长安街头,草菅人命,鱼肉百姓时,你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霍成君,这不是朕赢了。是你们霍家,输给了自己的贪婪和傲慢。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刘询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霍成君的心上。
她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又绝望:“哈哈哈哈……报应?什么叫报应?我霍家,扶立了两代君王,定社稷,安天下,没有我霍家,哪有你刘病已的今天!你忘恩负负义,你才是那个最该遭报应的人!”
“定社稷?安天下?”刘询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怒火,“那是霍光!不是你们!你们只是趴在霍光功劳簿上吸血的蛆虫!你们除了骄横跋扈,党同伐异,还为这个国家做过什么?”
他一把夺过霍成君头上的凤冠,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顶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凤冠,瞬间摔得支离破碎,珠玉散落一地。
“你想要这个?”刘询指着地上的碎片,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告诉你,你,不配!”
“传朕旨意!”他转过身,对着殿外的宦官,用冰冷的声音下令。
“皇后霍氏,心怀怨毒,构陷忠良,德不配位。即日起,废黜其皇后之位,打入昭台宫,终身监禁,非死不得出!”
昭台宫,是汉代宫廷里最偏僻、最冷清的宫殿,是专门用来囚禁废妃的地方。进入那里,就意味着,从人间蒸发。
霍成君瘫坐在地上,看着刘询决绝的背影,终于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哭喊。
但刘询,没有再回头。
他走出长乐宫,抬头看向初升的太阳。
阳光,刺破了长安城上空的阴霾,照亮了巍峨的宫殿。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天空,这片土地,这个帝国,才真正地,完完全全地,属于他一个人。
属于他,汉宣帝,刘询。
第十章 故剑情深
地节四年,秋。
长安城的天空,澄澈如洗。
持续了数月的清洗,终于落下了帷幕。霍氏一族,除了少数几个远亲被流放外,核心成员,全部被处以极刑。朝堂之上,那些曾经的霍氏党羽,或被罢官,或被贬谪。取而代之的,是魏相、丙吉这些由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忠诚而有能力的干臣。
整个大汉王朝的官场,焕然一新。政令,第一次可以毫无阻碍地从未央宫发出,直达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皇权,前所未有地集中。
这一日,刘询处理完政务,来到了椒房殿。
这里,曾经是许平君的寝宫。自她去世后,这里便一直空着,即便是霍成君最得宠的时候,也未敢染指。
宫殿里,一尘不染,所有的陈设,都还保持着许平君生前的样子。
刘询挥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走到梳妆台前。
他打开一个尘封已久的木匣。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支普普通通的木簪。
他拿起那支木簪,放在手心,轻轻地摩挲着。簪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在陋巷之中,为他洗衣做饭,笑靥如花的女子。
“平君,我做到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害你的人,都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们的儿子,刘奭,他依旧是太子,将来,会成为一个仁慈的君主。”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完成了承诺后的释然。
就在这时,太子刘奭走了进来。他已经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眉宇间,有几分刘询的影子,但更多的是许平君的温和。
“父皇。”他恭敬地行礼。
刘询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将手中的木簪,递给刘奭,问道:“奭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刘奭接过木簪,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刘询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缓缓地讲述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故剑情深”的故事。
他讲了一个出身民间的少年,如何与一个善良的女子相濡以沫。他讲了他们如何在一贫如洗的日子里,分享一个麦饼的快乐。他讲了那支木簪,是那个少年,送给那个女子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礼物。
他讲得很慢,很详细。
但他没有讲后来的毒杀,没有讲阴谋,也没有讲那场血腥的复仇。
他只是告诉太子:“奭儿,你要记住。为君者,当心怀天下,但也绝不能忘记,自己来自何方。更不能忘记,那些在你微末之时,曾给予你温暖的人。”
“富有四海,不忘糟糠。这,才是为君之本。”
刘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将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木匣之中。
刘询站起身,牵着儿子的手,走出了椒房殿。
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他望着广阔的宫城,和远方连绵的天下,轻声说道:“从今天起,大汉,将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历史升华】
汉宣帝刘询的这次政治清洗,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它标志着西汉自武帝以来,外戚与权臣专政时代的终结,皇权得到了空前的巩固和加强。刘询以其惊人的隐忍、周密的谋划和酷烈的手段,展现了一位成熟政治家和铁血帝王的风范。
霍氏覆灭后,刘询励精图治,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史称“宣帝中兴”。他所开创的,是一个政治清明、社会稳定、四夷宾服的盛世,其功绩,甚至被后世史家与汉文帝、汉景帝的“文景之治”相提并论,合称为“汉宣之治”。
然而,在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背后,是一个帝王长达数年的隐忍与复仇,也是一个男人对亡妻“故剑情深”的承诺。权力的斗争,从来都是冰冷而残酷的,但在那冰冷的铁与血之中,或许也曾有过一丝,源自于民间的,最质朴的温情。这丝温情,最终化为了驱动历史车轮的巨大力量,也成为了这位中兴之主,心中永远无法磨灭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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