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81年1月8日,长安城。
这座曾经万国来朝的世界中心,此刻正被一支衣衫褴褛却杀气腾腾的队伍踏破城门。
领头的是个年近六旬的老者,他叫黄巢,一个考了四次科举都落榜的私盐贩子。
十年前,他在长安城外的菊花丛中写下“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诗句,
如今,他真的带着六十万大军杀回来了。
长安城的百姓们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支队伍。
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些“叛军”入城初期曾试图维持秩序,甚至还向路边的穷人分发财物。
有人小声议论:“这哪里是叛军,分明是救星。”
但形势很快失控。
当唐朝的勤王军队反扑,而黄巢军的补给陷入困难时,长安城陷入了混乱与劫掠。
仅仅两年后,当黄巢被迫撤离长安时,这座千年古都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骇人听闻的是,黄巢军在陈州围城三百天,
据《旧唐书》记载,他们建造了数百座“舂磨砦”——巨型石臼和石磨,
将俘虏、平民甚至阵亡士兵投入其中,捣磨成肉泥充作军粮。
日食数千人,总计数十万丧生。
这就是大唐盛世崩溃的最后画面:
一个曾经照亮整个东方的王朝,最终在食人暴行和冲天火光中走向终结。
盛世背后的大问题
要理解大唐为何崩溃,得先看看它曾经有多辉煌。
开元天宝年间,唐朝在籍人口达到5300万,而现代学者估算实际人口可能接近8000万,占当时世界总人口的40%。
全国年粮食产量达六亿石,换算成现代单位,人均粮食产量超过710斤。
这个数字直到1983年改革开放后才被重新超越。
长安城是真正的国际大都市,波斯、大食、高丽、日本的商人、学者、使节云集于此。
丝绸之路上的驼铃声从未间断,洛阳、扬州、广州的港口停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商船。
但盛世之下,几个致命的问题正在悄然扩大。
第一个问题来自土地。
唐朝前期实行 “均田制” ,每个成年男子可以从国家手里领到100亩土地。
这套制度撑起了贞观之治,也撑起了开元盛世。
但问题在于,国家手里的土地是有限的,而人口却在不断增长。
从贞观初年的不到200万户,到天宝年间已经飙到了900多万户,翻了四五倍。
可耕地面积摆在那里,能开垦的荒地早在高宗时期就基本开完了。
第二个是土地兼并。
那些王公贵族、高级官僚本身就享有大量的赏田,他们利用 “请射” 、 “典贴” 等合法手段,
以及放高利贷、强买强卖等非法方式,不断蚕食普通百姓的土地。
有些权贵的田产加起来超过上万亩。
唐朝尊崇佛教,全国有四万多座寺院,僧尼三十余万。
出家人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于是大量百姓 “带田投靠” ,将自家田地挂靠在寺院名下逃避赋税。
武则天时期,一些大寺院坐拥良田数千亩甚至上万亩,成为脱离国家掌控的经济实体。
到了开元天宝年间,均田制已经完全是个空壳子了。
大量失地农民沦为佃户、流民甚至乞丐。
史书记载,关东地区的农民,十之八九都失去了土地。
农民失去土地,不仅意味着经济基础的崩溃,更动摇了唐朝军事制度的根基。
因为唐朝的府兵,正是从这些自耕农中征发的。
军事改革的致命后果
土地制度的崩溃,直接引发了军事制度的崩塌。
唐朝前期实行 “府兵制” ,全国设置了600多个折冲府。
府兵平时就是农民,在自家地里种田,农闲的时候集中训练。
打仗了自备干粮、马匹和武器上战场,不打仗就回家该干嘛干嘛。
国家基本不花什么钱就拥有了一支几十万人的武装力量。
但府兵制有个前提:农民得有地。
连地都没有的人,拿什么装备自己?谁还愿意去当这个兵?
天宝八年(749年) ,朝廷终于顶不住了。
折冲府已经征不到兵了,正式废除府兵制,改用 “募兵制”,也就是花钱雇职业军人来打仗。
这一改,整套体系就彻底变了味。
国家养几十万职业军人要花巨额军费,中央财政根本撑不住,只能把军权和财权一并下放给地方的节度使。
节度使在自己的辖区里既管兵、又管钱、还管人事任免,说是“地方官”,实际权力跟独立诸侯没什么区别。
天宝年间,全国十大节度使手下的兵力加起来将近50万,驻守边疆的重兵集团一个比一个强悍。
其中最厉害的就是身兼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一个人手里就捏着将近20万精兵。
中央禁军反而只有不到10万人,而且常年不打仗、疏于训练,战斗力跟边军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外重内轻、尾大不掉的格局就此形成。
安史之乱:盛世终结的丧钟
天宝十四年(755年)十一月初九,范阳城头鼓声震天。
安禄山率15万大军从幽州起兵南下,号称 “奉密诏讨伐杨国忠” 。
河北郡县望风而降,一个月之内叛军就打到了洛阳。
此时的唐玄宗正在华清宫与杨贵妃泡温泉。
面对河北军报,他起初不愿相信,认为是嫉妒者造谣。
直到奏报如雪片般飞来,他才从温柔乡中惊醒。
但一切都太晚了。
安禄山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756年正月,他在洛阳称帝,国号 “大燕” 。
六月,潼关失守,长安门户洞开。
唐玄宗仓皇西逃。
行至马嵬坡,护驾禁军饥困交加,对祸乱朝纲的杨国忠早已不满。
禁军首领陈玄礼率众诛杀杨国忠,逼唐玄宗赐死了杨贵妃。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白居易在《长歌行》中记录了这个历史时刻。
安史之乱足足打了八年,从755年打到763年才勉强平定。
中原地区被来回拉锯了无数遍,城市残破、田地荒芜、百姓死伤流散不计其数。
战前天宝年间全国登记的在籍人口约5300万,战后乾元年间账面上只剩下不到1700万。
这并非意味着三千多万人全部死亡,而是大量人口在战乱中脱离了朝廷的户籍管控,
他们或逃入深山,或投靠地主豪门成为隐匿人口,或变成流民,国家再也无法将他们登记在册。
但死亡人数依然惊人。
根据现代学者换算,安史之乱导致约3600万人死亡,占当时世界总人口的18%。
这个比例超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甚至超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
财政体系的全面崩塌
安史之乱后,唐朝的中央控制力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北方黄河流域70%以上的耕地因战火和水利损毁被弃,粮食产量骤降,米价暴涨至每石万钱,战前仅数百钱。
而且各藩镇开始截留税收,根本不上缴中央。
河北三镇更是长期处于半独立状态,节度使职位甚至可以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完全不受中央干涉。
建中元年(780年) ,宰相杨炎推行了 “两税法” :
不再按人头收税,改按每户实际拥有的资产和土地面积来征收,分夏秋两季缴纳。
这个方案很务实,既然土地已经集中到了少数人手里,兼并已经是既成事实,那就按照实际情况来收。
实际上就是默认了土地占有不均的现状,国家不再干预土地分配,使得兼并彻底失去限制。
它在短期内也的确改善了中央财政状况。
但两税法也意味唐朝正式放弃了 “耕者有其田” 的理想。
从此以后,土地可以完全自由的买卖流转,有钱的买田置地越来越富,没钱的卖了地就彻底沦为佃农,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为了填补财政窟窿,唐朝政府开始疯狂征税。
盐税从开元年间的每斗10文钱,涨到了110文,后来又涨到了370文。
许多老百姓根本吃不起盐,只能 “淡食” 。
茶税、酒税、间架税(房产税)、除陌钱(交易税) ……各种苛捐杂税层出不穷。
中央对地方的控制日益松弛,一个恶性循环开始了:
朝廷越没钱,就越需要加税。
越是加税,百姓就越活不下去。
百姓活不下去,要么逃亡成为流民,要么干脆造反。
而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则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
宦官专权:皇权的改变
如果说藩镇割据是唐朝的 “外患” ,那么宦官专权就是 “内忧” 。
唐朝中后期,宦官势力达到了中国历史上的巅峰。
他们不仅干预朝政,甚至掌握了皇帝的废立大权。
从唐顺宗以后,除敬宗是太子继位,宪、穆、文、武、宣、懿、僖、昭八个皇帝都是宦官拥立的。
皇帝成了宦官手中的傀儡。
宦官为什么能有这么大的权力?
关键在于兵权。
唐德宗时期,宦官窦文场、霍仙鸣被任命为左右神策护军中尉,统率神策军。
从此,由宦官统率神策军成为固定制度。
神策军是唐朝最精锐的禁军,兵力达20万人。
掌握了神策军,就等于掌握了长安城的命脉,进而得以操纵皇帝废立。
大宦官仇士良曾对其他宦官传授经验:
“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少斥经术,暗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
意思就是:不能让皇帝闲着,要让他沉迷享乐,这样大权就掌握在我们手里了。
牛李党争:官僚集团的内耗
就在宦官掏空皇权的同时,本应支撑国家的文官集团,也陷入了残酷的内斗。
这就是持续了四十多年的 “牛李党争” 。
牛党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多是通过科举入仕的寒门子弟。
他们主张扩大科举录取名额,让更多寒门子弟进入官场,对藩镇采取安抚政策,避免战争。
李党以李德裕为首,多是出身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弟。
他们更强调公卿子弟的仕进特权,对科举中的 “浮薄” 风气持批评态度,
对藩镇采取强硬打压政策,维护中央集权。
两党的斗争完全不顾国家利益。
只要是对手支持的,自己就反对,只要是对手反对的,自己就支持。
唐文宗曾感叹:“去河北贼易,去朝廷朋党难!”
最典型的例子是维州事件。
李德裕在西川节度使任上,成功收复了被吐蕃占领的维州城。
这本是大功一件,但牛僧孺却以 “与吐蕃结盟在先,不可背信” 为由,要求将维州城还给吐蕃。
唐文宗对此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派互相拆台。
党争导致大量有才能的官员要么被贬到偏远地区,要么被迫依附某一派。
诗人李商隐因为娶了李党成员的女儿,又和牛党成员交好,被两派视为 “墙头草” ,
终生不得重用,最后潦倒而死。
黄巢起义:最后的致命一击
当朝廷内部还在为权力争斗不休时,底层百姓已经活不下去了。
乾符元年(874年) ,关东大旱,百姓 “饿殍遍野” 。
但朝廷不仅不赈灾,反而加重盐税。
黄巢出身盐商家庭,虽家境富裕,但唐朝后期对盐业的管控日益严酷,私盐贩子的生存空间被不断压缩,
加之他四次科举落榜,仕途无望,最终被推向了造反的道路。
最后一次离开长安时,他对着满城菊花说: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不是诗,是战书。
875年,黄巢在山东起兵。
他采用流动作战的方式,避实击虚,转战大半个中国。
从山东到河南,从江西到浙江,从福建到广东,再从湖南到湖北,最后杀回陕西。
起义军像一把游走的剔刀,专门针对门阀士族。
攻入长安后,黄巢依据唐朝官方 《氏族志》 和士族私藏的族谱,对 “五姓七望” 等世家大族进行了系统性清洗。
“凡五姓七望者,虽襁褓必戮” ,连婴儿都不放过。
同时没收士族全部财产, “宫室皆赤脚而行” 。
史书记载: “纵击杀八万人,血流于路可涉。”
唐宗室留长安者几无遗类。
美国历史学家谭凯教授通过对三万二千块唐代墓志的大数据分析,
发现黄巢起义之后,河洛关中地区门阀家族的墓志数量出现90%的断崖式下跌。
这意味着这些延续数百年的世家大族,已经被 “注销殆尽,灰飞烟灭” 。
公元907年,节度使朱温逼迫唐哀帝退位,建立后梁。
唐朝正式灭亡。
从618年建国到907年灭亡,大唐享国289年。
其中前137年是上升期,后152年是衰落期。
纵观唐朝衰亡,每一个致命伤口,都源于最初为了解决问题而推行的制度,最终却滋生出更难解的新问题。
大唐崩溃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最深层次的原因,是制度失去了弹性。
唐朝前期的成功,得益于一套精密的制度设计:
均田制保证农民有地种,租庸调制保证国家有税收,府兵制保证国防有兵力。
三者相互支撑,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套制度逐渐僵化。
人口增长导致土地不够分,土地兼并导致农民破产,农民破产导致兵源枯竭,兵源枯竭导致军事改革,军事改革导致藩镇坐大……
每一个问题出现时,唐朝政府都采取了临时性的应对措施。
但这些措施往往治标不治本,甚至引发新的问题。
当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量变引起质变,整个系统就崩溃了。
这就是大唐盛世崩溃的真相:不是外敌入侵,不是天灾人祸,而是一场制度性的、系统性的崩塌。
一个曾经照亮整个世界的王朝,最终在自身制度的困局中走向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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