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48年,坐标锁定大唐沙州。

十拨人马悄悄溜出了城。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唐装,而是形形色色的胡服,看起来像是走南闯北的商队,或者是四处化缘的僧侣。

但所有人的怀里,都藏着一样极其要命的东西——封在蜡丸里的密信。

这群人的终点只有一个:长安。

这是一次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冒险。

往东去的路,早就成了阎王殿。

那一带全是吐蕃人的地盘,关卡林立,还得提防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和吃人的戈壁滩。

十路人马分头突围,就是为了赌一个概率:哪怕死掉九队,只要有一队能爬进长安,张议潮这盘棋就活了。

这事儿乍一听挺邪乎:一个在边疆拥兵自重、日子过得滋润的“土霸王”,非要把自己拿命换来的地盘,白白送给一个根本管不着他的朝廷。

费这么大劲回大唐,图啥?

要是看不懂这背后的利益算计和生存法则,你就搞不明白张议潮这个人,更读不懂晚唐那段让人心里堵得慌的历史。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半个世纪。

对张议潮那一辈河西人来说,“大唐”这两个字,既是心里的念想,也是一道揭不开的伤疤。

公元755年,安禄山反了。

为了保住老窝长安,唐玄宗把河西走廊的精锐部队全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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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招棋直接导致了一个恶果:长安虽然还在,但西边的大门算是彻底向吐蕃人敞开了。

打公元763年起,吐蕃骑兵就像洪水一样灌进了这条咽喉要道。

等到公元808年,随着西域最后的一根钉子——龟兹被拔掉,河西走廊算是彻底换了主人。

张议潮出生的时候(公元799年),老家沦陷已经18年了。

他打小见识的世界就透着一股子血腥味:汉人在那儿连二等公民都算不上,那是奴隶。

史书上冷冰冰地写着“挖眼断足”,这可不是吓唬人,是吐蕃统治者收拾不听话的人的惯用手段。

很长一段时间里,摆在张议潮面前的难题不是“啥时候打回去”,而是“怎么活下去”。

有个画面特别扎心,能说明白张议潮心里这笔账是怎么算出来的。

后来有个大唐的使节借路去吐蕃,路过旧地时,几千个白头发老头拦住了马队。

这些老人穿着压箱底的破旧唐装,那是他们仅剩的一点体面。

大伙围着使节,问出了那个在肚子里憋了几十年的疑问:

“皇上身体还硬朗吗?”

紧接着又是一句:“朝廷的大军啥时候来接咱们回家?”

那天,大唐的使节嗓子眼像堵了棉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那会儿的长安,早就不复当年勇了。

家里藩镇乱成一锅粥,外面全是仇家,哪还有闲工夫派兵来收复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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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们在那儿抹眼泪,使节只能低头沉默。

这一幕,张议潮就算没亲眼瞧见,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他明白,指望朝廷派“王师”来救场,那就是白日做梦。

想回家?

还得靠自己这双手。

公元842年,老天爷终于赏了个机会。

吐蕃那个末代赞普达玛两腿一蹬,俩小儿子为了抢位置打得不可开交,国内乱套了。

那个曾经凶得不行的高原帝国,哗啦一下散了架。

这会儿,43岁的张议潮手里攥着三个选项:

选项A:接着装孙子,给吐蕃人当顺民,保住家里的荣华富贵。

毕竟他是当地的大户,吐蕃人为了省事,还给了他个“都督”的头衔。

选项B:趁着乱劲儿起兵,自己占山为王。

凭他在当地的人望和家底,当个土皇帝那是手拿把攥。

选项C:造反,然后把打下来的地盘打包送给大唐。

要是光算经济账,选项B肯定最划算。

天高皇帝远,何苦非得找个“爹”管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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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张议潮脑子清楚得很,他算的是一笔大账。

沙州孤零零地悬在西域,要是没有大唐这块金字招牌撑腰,就算他自立为王,早晚也得被周围的回鹘、吐蕃残部或者别的军阀给吞了。

所谓“归义”,归的不光是“义气”,更是“大势”。

只有扯起大唐这面大旗,才能把河西各族老百姓的心给拢到一块儿。

于是,张议潮开始布局了。

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利用都督这层皮做掩护,偷偷联络各地的汉人好汉。

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稍有闪失就是全家被砍头。

但这哥们的动员能力简直绝了。

等到起义的号角在沙州城头吹响,根本不用多废话,一句“宰了吐蕃兵,咱们回大唐”,整座城的人血都热了。

沙州拿回来了。

但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接下来的麻烦是:怎么能让长安知道这儿变天了?

沙州和长安之间,隔着几千里的敌占区。

一般的信使根本过不去。

张议潮玩了把“饱和式突围”——一口气派十队人马,分十路往外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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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相当惨烈:十队人,最后只有和尚悟真带的那一队,九死一生,爬到了长安。

当悟真把那个藏在蜡丸里的求救信递给唐宣宗李忱时,整个朝廷都炸锅了。

唐宣宗看着地图,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爹唐宪宗折腾了一辈子都没拿回来的河西,竟然被一群“弃民”自己给打回来了。

不过,感动是一码事,现实又是另一码事。

朝廷的回话很直白:精神上绝对支持,封张议潮个“归义军节度使”当当;但物质上,要钱没有,要兵也没有。

换做别人,这会儿心估计凉了半截。

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你就给我一张空头委任状?

可张议潮不这么想。

这结果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图的,就是这个“名分”。

有了“归义军”这块招牌,他就不再是“造反的土匪”,而是“大唐的正规军”。

接下来的几年,张议潮把他那惊人的军事天赋亮了出来。

朝廷不给粮?

那就自己开荒种地。

朝廷不派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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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自己招兵买马。

不光汉人入伙,连那些被吐蕃欺负惨了的少数民族兄弟也纷纷带资进组。

归义军就像滚雪球,越打越壮。

短短两年功夫,瓜州、肃州、甘州一个个都被收复了。

河西走廊的“任督二脉”,就剩最后一个硬骨头——凉州。

只要把凉州啃下来,通往长安的路就彻底通了。

公元858年,张议潮带着大军向凉州发起总攻。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恶仗,足足打了三年。

公元861年,凉州城破。

至此,丢了快一百年的河西走廊,终于重新回到了汉人的版图里。

这一年,张议潮62岁。

从他43岁举旗造反,到打通河西走廊,这老爷子耗了整整19年。

故事的尾声,透着一股历史特有的悲凉劲儿。

为了表忠心,也为了让归义军这把椅子坐得更稳,68岁的张议潮做了人生最后一个重大决定:离开经营了一辈子的老巢,亲自去长安“入朝”。

说好听点是去见皇上,说白了,就是去当人质,好让朝廷把心放肚子里。

他靠着自己的两条腿,终于走完了从沙州到长安的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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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当他真的站在繁华的长安街头,看着人来人往,会不会想起当年老爹给他讲过的那个盛唐梦?

公元872年,张议潮在长安咽了气,享年74岁。

他走后没几年,黄巢起义就把大唐搅了个天翻地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大唐,也在战火里塌了架。

远在河西的归义军,后来在张议潮孙子的手里建了个“西汉金山国”,最后还是消失在了西夏人的铁蹄下。

难道这一切都白忙活了?

也没全白忙。

在莫高窟第156号窟里,张议潮的侄子张淮深让人画了一幅巨型壁画——《河西节度使张议潮统军出行图》。

墙壁上,旗帜遮天蔽日,战鼓震天响,骑兵排着队,威风凛凛。

那是张议潮这辈子的高光时刻,也是晚唐最后的一抹亮色。

回过头来看张议潮这一生,你会发现,那一腔热血的底下,全是冷静到极点的算计。

在绝路上死扛,在乱世里出招,在孤立无援的时候找靠山。

他这辈子其实就干了一件事:

在一个被大伙遗忘的角落里,花了几乎一辈子的时间,向那个快要把他们忘了的祖国,吼了一声:“我们还在!”

值吗?

对于张议潮和那些到死都想回家的河西老兵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就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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