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孙亦倩
但凡小孩子,都是喜欢热闹的吧,小时候的年,是相当热闹的,所以,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十分渴望热辣滚烫的新年。
若是在濮院过年,这份快乐更会成倍翻涌,因为能在祖父家的小木楼住上几晚。于我而言,这份喜悦甚至胜过了过年本身,胜过了年三十桌上那碟甜香的糖核桃。
小木楼里有许多值得我喜爱的地方,但我最偏爱的,是它的楼梯。那是由一条条厚实而年代久远的木头拼成的,我一步一步踩上去,脚下传来温钝的踏实感,仿佛能感受到松木在岁月里缓缓呼吸的、悠悠的气息。
年三十的傍晚,空气里早已塞满了热闹。酱鸭的油香、炖蹄髈的浓鲜,还有八宝饭甜丝丝的香味,在屋子里横冲直撞。大人们围坐在大圆桌边,抓一把瓜子,响亮地嗑开。他们的嗓门都比平日高了三分,聊着一年的悲喜,掺着些感慨与朗笑。
我听不懂属于大人的海阔天空,悄悄从这片喧闹的海洋里溜出来,去寻找自己的快活。在木头楼梯上,走上走下,固执而欢快地,一遍又一遍。
楼梯正对着的厨房里,深橘色的灯影下,灶台周边油烟萦绕,隐约晃动着一个背影——是祖母。
我好奇地站在楼梯上,朝下张望。昏暗的灯光里,祖母正将一小块肉放在砧板上,细细地剁碎。接着,她又取出十来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撒上一撮盐,筷子在碗里划出柔和的漩涡,溢出一片鹅黄。随后,她从碗柜深处掏出一摞小小的白瓷盅,用指尖蘸起雪白的猪油,沿着每个盅子的内壁细细涂抹一圈。那动作又轻又匀。最后,她将蛋液徐徐注入盅中,在每个盅里放上一勺粉嫩的肉末。所有的动作都是轻的,却又是行云流水的。我静静站在楼梯的阴影里,仿佛能从这一排排莹润的瓷盅中,看见祖母低垂的眉眼,和嘴角那抹温软的笑意。
白瓷盅最终静静地卧在蒸笼里,围成圆满的一圈,等待着一次温润的蜕变。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拂过灯下昏黄的光晕,向上蔓延。渐渐地,那暖意笼住了整个房间,以及祖母与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道美食叫“盅子里蛋”。只要身子还能撑得住,祖母每年过年总要亲手做上一回。
年三十的晚餐是一年中最隆重的。依旧是烟雾缭绕,祖父小心翼翼地捧来一只紫铜皮的老暖锅,中心的炭烧得通红,外沿一圈凹槽里,油亮的汤汁正噗噗轻沸。肉丸、鱼圆、冬笋、粉丝……还有那独一份的胖乎乎、金黄色“盅子里蛋”,全都亲亲热热挤在一处,咕噜噜地翻滚着、歌唱着。
白茫茫的雾气沁入浓郁的香,飘飘荡荡,灯光变得毛茸茸的,人影在墙上晃动、交叠。每个人的脸都被蒸得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似刚刚饮罢一盏温热的酒,眉眼间晃漾着欢快。
祖父笑着说:“这暖锅啊,人多抢着吃才滋味好!”
窗外的寒夜似被这融融的热气,推得很远很远。此刻,这暖锅不只是暖着我们的肠胃,更暖着这团聚的时光,暖着那些平凡的唠叨与笑声,将它们都煮进了这一锅浓得化不开的、名为“家”的汤里。
所有的奔波、所有的牵挂,仿佛都在这翻滚的热汤中得到了妥帖的安放。那暖意,会一直留在指尖,留在胃里,更留在记忆深处,足以熨帖往后一整年的风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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