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城奇事录·续三集
上回说到，直河三弯出人杰，官会响锣惊天地，张伯驹散财护国宝。列位看官或问：项城故事，可还有下文？在下答曰：沙河之水向东流，项城故事无尽头。今日再沽一壶老酒，请那说书先生，把这第四回书慢慢道来。
第十四回 蔡孟喜天下雅志 拒权贵名垂青史
项城人物，有那慷慨悲歌的武将，有那散财护宝的雅士，还有那刚正不阿的名臣。
此人姓蔡名衍，字孟喜，东汉时期汝南项城人氏。他年轻时便以学识渊博闻名乡里，通晓经学，开设学堂教授四乡百姓。更难得的是，他善于调解纷争——乡里乡亲有了矛盾，不去衙门告状，反倒跑到蔡衍家里来请他评理。无论多麻烦的事情，一经蔡衍调解，双方都能心平气和、偃旗息鼓。
这等威望，不是靠权势压出来的，是靠公道心赢来的。
后来官府推举孝廉，蔡衍名列其中，不久升任冀州刺史。彼时东汉朝政日非，外戚与宦官争权夺利，朝堂之上乌烟瘴气。那些趋炎附势之辈，今日攀附梁冀，明日巴结曹腾，忙得不亦乐乎。
蔡衍却不屑于此道。他不畏权贵，不结朋党，只凭一颗公心办事。
当时河间相曹鼎，仗着哥哥曹腾是中常侍，横行霸道、贪赃枉法。蔡衍查得实情，愤然上书弹劾。曹鼎慌了手脚，赶紧求助于曹腾。曹腾便请托当朝大将军梁冀写信说情——那时梁冀权倾朝野，皇帝都让他三分，谁不卖他个面子？
书信送到蔡衍案头，他只扫了一眼，便扔在一边，毫无回应。
无声，便是最响亮的回答。
曹鼎终究没能逃脱法网，因此获罪。
汉灵帝即位后，听闻蔡衍贤名，想要征召他为议郎。可惜蔡衍年事已高，不久便病逝了。当时士人无不惋惜，纷纷议论道：“天下雅志蔡孟喜！”
这“雅志”二字，说的便是他那不随波逐流、不趋炎附势的风骨。
说书先生叹道：“东汉末年，天下大乱，朋党之争，酷烈无比。多少人今日结盟明日反目，今日得势明日掉头。蔡孟喜独守初心，不结党，不营私，只凭一颗公道心办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名士。”
第十五回 田进士孤傲丧命 直河弯无巧不成书
上回说到直河上八里出邓禹、中八里出田丕、下八里出曹娘娘。邓禹坟的故事已讲过，曹娘娘的传说也提过，这一回单表那中八里的田丕。
这田丕，乃明代直河中八里田老家人士，自幼聪颖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可这人有个毛病——孤傲。
为了考取功名，他在直河岸边修了一座阁楼，住进去便不下来。吃喝拉撒，皆在楼上，饭菜由家眷用绳子吊上去。这一住，便是三年，乡人称之为“三年不下阁”。
三年之后，田丕下阁进京，一举高中进士第一名。
殿试之日，他与榜眼、探花三人跪在金銮殿上。皇帝点名，田丕自恃才高，心想：我乃第一，岂能与第二、第三为伍？便在应答皇帝时，向前跪迈一步，将自己突显出来。
皇帝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却老大不快：此子如此孤傲，将来一定不得好死。
这话本是心里想的，可皇帝乃金口玉言，心里想的，竟也应验了。
田丕高中之后，衣锦还乡。可他心里清楚，老家有个乡绅，当年没少欺负他。此番回去，定要寻他算账。
那乡绅得了消息，吓得魂不附体，思来想去，一咬牙：与其等他回来收拾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便出重金买通水盗，要在田丕回乡途中，炸毁他的官船。
水盗收了钱，奉命行事。可他也有自己的心思：我与田丕无冤无仇，何必害他性命？但收了人家的钱，总得做点事情交差。不如捡官船后面的小船炸一只，回去就说炸了，至于炸的是谁，谁知道呢？
与此同时，田丕也在船上盘算：我回乡寻仇，仇家岂能坐以待毙？他们若要害我，必定炸我官船。我偏不坐官船，改坐最后面那只小船，让他们炸个空！
于是，一个要炸大船交差，一个偏要坐小船保命。
结果如何？
水盗炸了最后面那只小船。
田丕恰恰坐在最后面那只小船上。
——无巧不成书，田丕就这样被炸死了。
说书先生讲到此处，捻须叹道：“那水盗若心再狠些，炸了官船，田丕便安然无恙；那田丕若不那么多疑，坐在官船里，水盗便只炸小船，他也安然无恙。偏偏一个心善，一个多疑，两个好心凑一块儿，反倒要了人的性命。”
顿了顿，又道：“田丕之死，看似意外，实则有因。皇帝那句‘此子太傲’虽是谶语，可若非他平日孤傲，又怎会招来乡绅仇视？若非他自恃聪明，又怎会想出换船的计策？做人哪，还是谦和一些好。”
第十六回 袁世凯幼年显奇志 十四岁对联惊塾师
项城袁家，出了一位民国大总统，世人皆知。可他幼年时的故事，知道的人却不多。
袁世凯生于咸丰九年八月二十日，那日袁保中正在前线镇压捻军，传回捷报，便给新生儿取名“世凯”，寓意“世世凯旋”。
这袁家修的寨子，是一座坚固的城堡。每遇兵荒马乱，方圆十里八村的百姓都跑来躲避，袁家便打开寨门，组织青壮年上寨守卫。据说捻匪来犯时，群儿吓得乱跑，唯独五岁的袁世凯，被家人抱上寨墙，望着万众沸腾的场面，竟毫无惧色。
六岁那年，袁世凯被过继给叔父袁保庆，随嗣父去了济南。塾师为他开蒙，发现这孩子虽不爱死读书，却智慧过人，远超出同龄人。
有一回，他捉了许多萤火虫，捣烂涂抹在脸上，一到夜晚便闪闪发光，吓得塾师以为见了鬼。
他最爱看街头卖艺的把式，一见便挪不动步，非要拜师学艺不可。那武把式逗他：“拜师要十两银子。”第二天，袁世凯竟真的带了银子来。塾师曲沼见他如此痴迷，便亲自教他些拳脚功夫。
除了拳脚，他还喜欢骑马。十二三岁时，便能自如地控制烈马。有一回从马上摔下来，跌得不轻，他却没告诉家里，自己胡乱弄了些药敷上，耽误了治疗，从此走路有些蹒跚。后来清廷以“足疾”为由开缺他，根子便在这里。
十四岁那年，袁世凯写下这样一副对联：
“大泽龙方蜇，中原鹿正肥。”
塾师看了，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一个少年该有的胸襟？分明是蛰伏待飞的雄心。
又有《感事诗》云：
“眼前龙虎斗不了，杀气直上干云霄；
我欲向天张巨口，一口吞尽胡天骄。”
还有《怀古》诗：
“我今独上雨花台，万古英雄付劫灰；
谓是孙策破刘处，相传梅锅屯兵来。
大江滚滚东流去，寸心郁郁何时开；
只等羽毛一丰满，飞下九天拯鸿哀。”
这等气魄，这等抱负，已然昭示了日后的风云际会。
说书先生道：“袁世凯一生，功过是非，任人评说。但幼年时的这份胆识、这份豪气，却不能不叫人叹服。他后来能从小站练兵起家，做到北洋之首、民国总统，根子早在少年时便种下了。”
第十七回 赵国贤忠烈殉潮州 项城话巧辨真伪
上集说到赵国贤随袁世凯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这一回，单表他最后的归宿。
赵国贤，字良臣，项城人氏。小时候家里穷，靠给人扛活为生。他有个堂兄在袁保恒家里管账，便把他介绍到袁家催租。这赵国贤吃苦耐劳，很得信任，闲暇时听堂兄谈论兵法，一听就懂，心中便起了从军的念头。
光绪七年，袁世凯要去山东投奔吴长庆，赵国贤恳求带上自己。从此，他便跟着袁世凯，走上了沙场。
第二年，朝鲜发生内乱，赵国贤随袁世凯东渡平乱。战场上他作战勇敢，屡立战功，从把总一路升到守备、都司。
小站练兵时，他任右翼第三营左队领官；袁世凯任山东巡抚时，他为行营中军。义和团运动中，山东境内只有袁世凯的七千武卫右军，地广兵单，全靠赵国贤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才以少胜多，平定了七十多股乱匪。
光绪二十九年，赵国贤出任广东潮州镇总兵。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爆发，天下响应。潮州人在汕头建立军政府，准备起义。赵国贤匹马单枪去汕头劝说，无功而返。
九月二十二日，潮州城弹尽粮绝，外援无望，城内又有了革命军的内应。深夜，赵国贤乘家人熟睡，面向北方磕头，叹道：
“臣以一介武夫，受恩深重，待罪海疆二载，力尽声嘶，外援不至。死不足惜，但苦吾民耳！”
说罢，自缢而死。
次日，潮州城破。朝廷闻讯，赠他“太子少保”，谥号“忠壮”。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放下醒木，叹道：“这赵国贤，一个扛活出身的人，能有这般忠烈，难得，难得！”
第十八回 饮马池汉军留迹 光武庙英魂长存
项城还有一处所在，唤作饮马池村。这村名听着寻常，背后却是一段慷慨悲歌。
话说当年王莽赶刘秀，刘秀逃至此处，人困马乏，在一处水塘饮马歇息。这水塘，后来便叫饮马池。旁边有一片高地，四周环水，刘秀在那里晾晒马匹，便叫凉马台。
可饮马池的真相，远不止于此。
刘秀的父亲刘钦做过南顿县令，刘秀自幼在南顿长大。后来他起兵反莽，便回到这故地招兵买马。
南顿子弟，踊跃参军。饮马池畔，日日操练；凉马台上，旌旗招展。这支队伍，便是刘秀的“子弟兵”。
后来，他们跟着刘秀上了战场。
那一仗，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南顿子弟，奋勇杀敌，竟无一生还。
刘秀得了天下之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亲自回到南顿，探望乡亲，免去三年赋税。
第二件，在那练兵之地，为阵亡将士修了一座庙宇，让他们魂归故里，受百姓祭拜。
这便是“光武庙”的来历。因其为刘秀所建，祭祀的是阵亡英魂，百姓便称之为“鬼修城”。
关于这“鬼修城”，民间另有一段传说——
相传刘秀被王莽追得走投无路，逃到此处，倒头便睡。阎王爷见真龙天子困在荒郊野外，那还得了？当即召集小鬼，一夜之间修起一座城池。
天亮之前，城池落成。刘秀醒来，见自己睡在大殿之中，惊问其故。有人告诉他：这是阎王爷派小鬼修的，因鬼怕见光，所以赶在天亮前完工。
这便是“鬼修城”的由来。
如今这光武庙，又叫南顿故城，成了项城的一处古迹。每年二月二到三月三，庙会连绵一月，香火不绝。
说书先生道：“刘秀这人，不忘旧部，不弃故人，这才是真龙天子的气度。那些战死的南顿子弟，虽无一生还，却有一座庙宇为他们守灵，也算死得其所了。”
尾声
四壶酒尽，夜已三更。说书先生收拾行头，与我作别。
我拱手道：“先生辛苦了。项城故事，可还有续乎？”
先生笑道：“项城故事，何止这些？有那秣陵镇的肘阁，二百多年的老玩意儿，小孩儿站在大人胳膊上表演，名曰‘空中芭蕾’；有那余家杂技，河南省级非遗，经典绝技引得观众阵阵喝彩；有那汝阳刘毛笔，文韵匠心，‘千万毛中择一毫’；还有那回民秧歌、官会响锣、战鼓书、葫芦烙画、小九米酒、武家疙瘩面……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老玩意儿，如今都入了非遗，年年有展演，岁岁有传承。项城人把自己的故事，一代代传下去，这便是最好的续集。”
说罢，他走入夜色中。身后传来他的吟诵声：
“蔡公雅志留青史，田丕孤傲葬直河。
袁家少年怀大志，赵将忠烈泣潮歌。
饮马池边忠骨在，光武庙前香火多。
莫道小城无故事，千年传唱未消磨。”
我打马而去，身后项城的灯火渐次熄灭。恍惚间，仿佛听见官会的响锣隐隐传来，那是三百年的锣声；又仿佛看见饮马池畔的月光洒在光武庙的飞檐上，那是两千年的英魂；再回头，非遗市集的灯火依旧明亮，那是项城人正在把自己的故事，讲给下一代人听。
这正是：
一部项城奇事录，说尽人间悲与欢。
若要再问下文事，且听下回再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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