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细碎冷风刮得人心里发紧,送葬的人散去后,院门口的花圈哗啦作响,烧纸灰沾在裤脚,一拍就簌簌掉落,连带着心里仅存的暖意也被吹光了。
院子里,几张方桌拼在一起,管事的王伯坐在中间,攥着皱巴巴的笔记本和钢笔,正严肃核算葬礼开销——烟酒、花圈、棺木、宴席,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是村里出了名的实在人,红白喜事都请他主事,从不出错。
大姑、二姑和几个亲戚围坐桌边,脸上还带着哀伤,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声和院外偶尔的犬吠,格外冷清。
我站在大姑身后,浑身疲惫,脑子里总回放着爸爸蹲在灵前发呆、肩膀颤抖的样子,爷爷走得突然,前一天还能晒太阳叫我递水,第二天就没了气息,爸爸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王伯抬头发声,声音沙哑:“账目算清了,一共三万二千四百块,按规矩子女分摊,我念明细,有疑问尽管提。”
他刚要开口,大姑突然抬手摆手,目光落在我身上,眼角挂着泪痕,语气轻却坚定:“先不急,小国,去把你爸叫过来。”
我愣了愣,想说爸爸状态不好,可看到大姑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大姑是家里老大,最疼爷爷也最有主见,爷爷走后,她忙前忙后安排一切,眼睛都熬红了,而爸爸,自从爷爷离世,就像丢了魂,要么蹲灵前发呆,要么躲在角落抽烟,一言不发。
“去吧,就说我找他,有重要的事必须过来。”大姑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却依旧笃定。
我点点头转身,裹紧孝衣走向角落。远远就看到爸爸蹲在墙根下,背佝偻着,手里的烟积了很长一截烟灰都浑然不觉,地上散落的烟蒂,看得出他蹲了很久。
“爸,大姑叫你过去,有重要的事。”我声音沙哑地喊他。
爸爸身体微僵,缓缓抬头,脸上满是疲惫与哀伤,眼神空洞,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迟缓得像个老人。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半白的头发,心里一阵发酸——平日里精神抖擞的他,此刻彻底垮了,爷爷就是他的天,如今这天塌了。
走到桌边,爸爸低着头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大姑示意王伯稍等,拉着爸爸走到院子另一边,避开众人,我远远看着,大姑轻声说着什么,偶尔擦眼角的泪,爸爸依旧低头,肩膀不停颤抖。
亲戚们小声议论起来,满是疑惑:“好好算账,怎么突然叫老大过来?”“难道账目有问题?”我心里也犯嘀咕,不明白大姑的用意。
十几分钟后,两人走了回来,大姑眼睛更红,脸上却多了释然;爸爸依旧低头,眼神里却有了一丝光亮。
王伯犹豫着开口:“大妹子,现在可以念账目了吗?”
大姑点头,语气平静坚定:“不用念了,我信王伯,这葬礼的钱,不用大家分摊,我一个人出。”
众人都愣住了,二姑率先开口:“姐,这怎么行?三万多块不是小数目,哪能让你一个人承担?”其他亲戚也纷纷劝说,可大姑却摇头,目光落在爸爸身上,带着温柔与愧疚:“不用,这钱该我出。”
这时,爸爸突然抬头,声音沙哑哽咽:“姐,不行,我出一半。”
大姑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气说:“老弟,我知道你不易,家里重担都在你身上,孩子上学、老人要养,这钱你别出,有我呢。”
爸爸的眼泪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姐,我对不起爸,对不起你……当年我执意外出打工,让爸孤零零的,这些年都是你照顾他,我这个儿子什么都没做,现在爸走了,葬礼的钱我再不出,还有什么脸面见他?”
我这才明白,大姑叫爸爸过来,不是计较钱,而是想给满心愧疚的他一个弥补的机会,当年爸爸年轻气盛,执意外出挣钱,不顾爷爷年事已高、渴望陪伴,大姑劝过他,可他不听,这一走就是十几年,虽年年寄钱,却很少回家,爷爷生病时,全靠大姑床前照料,不离不弃。
爷爷走的前一天,还拉着大姑的手念叨爸爸,想见他一面,终究没能等到,爸爸赶回来时,爷爷已没了气息,这成了他永远的遗憾和愧疚。
大姑抱住痛哭的爸爸,哽咽着说:“老弟,别哭了,爸不怪你,他知道你不容易,一直为你骄傲,你能回来送他最后一程,他就满足了。”
亲戚们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有人悄悄抹泪,王伯也叹了口气,放下笔记本,静静陪着他们。
风渐渐小了,天慢慢放晴,一缕微光洒进院子,驱散了些许寒意,大姑松开爸爸,擦去泪水:“账目就这么定了,我来出钱,爸走了,我们做儿女的好好送他一程,让他安心就够了,以后一家人还要互相扶持,不让爸在天上放心不下。”
爸爸点点头,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姐,谢谢你,以后家里的事拜托你了,我会常回家看看,不再让你一个人辛苦。”
大姑欣慰点头,王伯站起身笑着说:“好,好,一家人就该这样。”院子里的寒意渐渐散去,只剩下亲人间的温情,陪着爷爷安心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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