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高影新
我与邺城之间的缘分,是从鼻子开始的。
2000年的冬天,一场感冒夺走了我的嗅觉。鼻子囔囔着,粘腻的鼻涕充塞鼻腔,想把我的脑袋挤炸。我每天头痛欲裂,擦鼻涕把鼻子下面的皮肤都擦破了,火辣辣地疼。我犯了很严重的鼻炎,五颜六色的药片吃了一堆也无效果。没有了嗅觉,吃什么东西都味同嚼蜡。什么芝兰之室,鲍鱼之肆,于我,闭上眼便是一般无二。
正在苦恼之际,邻居介绍了一位老中医。老中医家在一楼,在阳台外搭了一个棚子坐诊,病患在棚子外排着长队。轮到我了,他简单询问了几句,就在一张便签纸上开了方子。我一看,懵了。藕节7个,老瓦焙干研粉,用吸管吹入鼻腔。
藕节是啥?老中医往旁边架子上一指,自己拿。黑乎乎,干巴巴的扁片,我小心翼翼地捏起来一看,原来是莲藕藕节之间相连的部位,斩下来晒干了,还带着淤泥。我掏了两块钱,捧着7个藕节回到家,又开始犯愁,老瓦,老瓦在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哪里还有瓦?还得是老瓦?
我又去了老中医家,问他可不可以换成砂锅,反正都差不多。这次没人排队,老中医腾出功夫给我耐心地解释道,老瓦片在中医里本来就是一味药,有很多功效。用老瓦片焙药可以帮助药材当中的有效成分释放出来,增强药效。另外有些药有一定毒性,过了瓦片之后可以降低毒性。再者有的药难吃,瓦焙过之后好下咽一些。看出了我寻找老瓦的难处,老中医再次给我指明了方向,院子里,他从临漳老家带回来一些老瓦片,备着用的,让我自取,不收费,因为这是他从老城捡的。我选了两片带花纹的碎瓦片,瞧着像莲花纹,以为莲和藕更配,尽管小了点儿。
我的病神奇地好了。那片被熏得黑黢黢的老瓦完成了使命,早已不知被我扔到哪里去了。
2012年8月,邺城博物馆建成,我去参观,看到玻璃展柜里一模一样的老瓦,标签上显示它的名字叫瓦当,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的嗅觉失而复得竟然与古邺城相关。2024年末再到邺城,我忍不住先激动了起来。
见到老朋友陈乐宾。陈乐宾,一个热情的名字,总是让我想起“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想必他是非常欢迎我们的,邺城也是吧?相比于临漳,我更愿意把这里叫邺城,一个“邺”字,一下子把时空抻得比漳河还要长。“邺”之名始于黄帝后裔颛顼孙女女修之子大业始居地,也就是如今临漳县香菜营乡邺镇一带,此地因是大业的封地,后人逐渐加上表示城邑的“阝(邑)”,于是演变成了“邺”。邺,业之居住地之意。另一种说法是,邺城之名源于古代的燕郡和赵代郡的治所,项羽将临漳地区命名为“邺”。
我又一次站在了邺城的瓦当面前。从资料图片上看,一排排青瓦顶着各种纹饰的瓦当,就像一只只鼻子附在高大巍峨的宫殿的飞檐斗拱上。王朝的背影已远去,骨骼坍塌散落,血肉湮灭无迹,但是它的鼻子还在,气息犹存,无论是在它的鼻腔还是我的鼻腔,我们呼吸相闻,心跳相和,只要有呼吸,就有生命,它就永远不会死。那一刻我和它狠狠地共情了。
残存的城墙和基台,昔日恢宏只能在意念中追溯,可夯土的肌理里隐隐透出的香,丝丝,缕缕,袅袅,让我的鼻子像一个狡黠的猎手,敏锐地把它们捕捉品鉴,竟是如此清晰鲜亮。
公元前685年,公子小白流亡路途中,被管仲一箭射中。所幸,射中的只是铜衣带钩,他顺势倒下诈死。凭借精湛的演技骗过鲁国和他二哥公子纠及其一众拥趸后,公子小白抢先一步回到齐国,登上了王位,是为齐桓公。公子小白以极高的政治智慧和豁达宽广的胸襟,不计前嫌,任“仇人”管仲为相,负责国家的政务。管仲在齐桓公感召下,为齐国霸业出谋划策,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齐桓公与管仲相互成就,平定天下,传为佳话。这段时期,齐桓公开始修筑邺城。
悠悠漳河水见证了这一片城池的崛起,高大的城墙和宫殿,以夯土为基,以黍米煮汤灌注其中,历千年而永固,黍米汤功莫大焉。那个时代,土是很重要的建筑材料,南方地区用糯米浆增加土的粘性,而北方地区就是用黍米煮成汤,当作胶黏剂使用。这些香喷喷的米汤浸润在夯土里,将泥土的颗粒紧紧地粘合在一起,让它们不再随风飘散,从而在史册里拥有了建筑的筋骨和形象。
深吸,黍香氤氲中,还有一缕特殊的香气从远古迤逦而来。古邺城的脚下,有一个带着香气的名字——香菜营,因给邺城的王公贵族种植香菜而得名。遥想当年,一望无际的碧绿的香菜围绕着雄伟的邺城,夯土高筑,宫阙入云,香飘十里,春风不及。
曹魏邺城的春,是槐花酿成的。曹丕曾命人在文昌殿外遍植槐树,花开时节,素白如雪,暗香浮沉。这香气里藏着建安风骨的余韵——曹操父子与王粲、刘桢等人在铜雀台上吟诗作赋,酒酣耳热时,槐香浸透竹简,墨迹晕染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慷慨。英雄的霸业与文人的才情,在槐香、墨香、酒香中交织成邺城的文化璀璨。铜雀台虽已倾颓,但那些被风卷走的诗句,仍如槐花般年年飘落,在漳河的滔滔流水中沉淀为永恒的意象。
邺城的墨香,是刀剑淬炼出的。曹操“外定武功,内兴文学”,邺下文士云集,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在铜雀台奏响,曹植的《铜雀台赋》于漳水之滨挥就。建安文学如一道惊雷,劈开汉末的颓靡,让悲凉与雄浑并存的“魏响”回荡至今。那些竹简上的墨迹,早已化为城垣下的泥土,却仍在考古队的铲下渗出文字的芬芳——2015年邺南城宫城区的发掘,让邺城的历史文化的脉络愈发清晰。
槐香滋养了邺城的容颜,也叹惋着铜雀台上的衣香鬓影的消散。曹操临终前留下《遗令》,命诸妾居铜雀台,晨昏奏乐,朝暮上香。彼时笙歌未散,石马已传水文之兆,司马氏的刀光悄然逼近。那个被历史冠以“奸雄”之名的人,终究在分香卖履的琐碎中显露出凡人的温情。千年后,铜雀台的残砖断瓦间,似仍有幽幽一缕余香,与漳河的呜咽一同诉说着“霸王降作儿女鸣”的无奈。
硝烟散尽后,邺城的香气里多了一缕佛香。东魏北齐时,这里成为“中古佛都”,邺南城的龟形城垣内,寺院林立,钟磬相闻。石虎运洛阳铜驼于邺,高欢营建大总持寺,后主更将三台宫改为皇家佛寺。如今,考古学家从邺城遗址中掘出青石螭首,其纹路间依稀可辨香火熏染的痕迹。残存的经卷气与战火的焦味混杂中,佛香一炷,勾勒出乱世中人对安宁的渴求。
漳河是邺城的血脉,也是它的泪腺。曹操引漳水筑三台,石虎凿渠造华林苑,隋唐的匠人依水建起中轴对称的城池。时光的流水冲刷着铜雀台的基座,将“七十二疑冢”的传说卷入泥沙。陈恭尹曾立于漳南叹“山河百战鼎终分”,张说亦在《邺都引》中描摹“城郭为墟人代改”的苍凉。今日的漳河依旧东流,裹挟着古邺城独一无二的香气,将往事酿成一壶醇厚的老酒,敬给每一个驻足聆听的过客。
是的,“邺”有一个耳朵,它是适合听的,那些优美动人的故事,在漳河水的涛声中泛着锦鳞的色彩。而我,却是用鼻子感受它的,感受它袅袅香气中演绎的宏大叙事和低婉吟唱,是否这也是一种不一样的缘分?
如今的邺城,隐没于河北临漳的乡野。金凤台孤独地伫立,台高仅十二米,却撑起了半部中国都城史。考古学家说,这里是中国古代“中轴对称”都城规划的肇始地,隋唐长安的基因便藏在这片黄土之下。风起时,残存的砖石缝隙间,似有暗香浮动——那是邺城的香,是历史的呼吸。它不似长安牡丹的雍容,亦无金陵桂子的缠绵,却在废墟的裂痕中,倔强地弥散着一座城池的精神。
后来,一把大火把邺城变成了一个只能追怀的背影。我曾经痛恨过杨坚,他是一位伟大的“建设者”,但同时他也是一位强大的“破坏者”。是他毁了邺城。但是据说他焚毁邺城之前,曾经下令把拆掉的建筑材料分给百姓建房使用,因而大量的瓦当、石梁得以保存,流传下来。我想,还是原谅他吧,因了那片瓦当,让我闻到了邺城的香。
邺城的香气里,如今又添了一缕清甜的桃香。古老土地的风土与现代农业的活力,酿成了一颗颗汁水丰盈的果实,让历史的呼吸中多了几分鲜活的甘醇。
临漳的土壤是蟠桃的天然温床。漳河冲积平原的沃土,四季分明的气候,让这里的蟠桃果肉细腻、着色鲜亮。从汉代起,这片土地便与桃结缘,而如今的临漳更以八万亩蟠桃种植规模,年产量逾亿斤的果实,成为“中国蟠桃之乡”。温室、冷棚与露地三种种植模式,让蟠桃的成熟期从春末延伸至盛夏,三百六十余个品种,传统农艺与现代科技糅合,让早露蟠清甜、油桃脆爽、杏桃酸甜。每一种风味都是对古邺城“因地制宜”智慧的最好表达。当地政府以政策扶持与品牌建设为推手,将“临漳蟠桃”打造成地理标志产品,成为乡村振兴的鲜活注脚。曾经的烽火台,如今成了桃香弥漫的舞台。
邺城的香气从未凝固于历史,它同样在市井巷陌的蒸腾热气中流转,在临漳人的灶台与案板上生生不息。从铜雀台的残垣到漳河畔的集市,炊烟中浮动的麦香、肉香、羊汤香,是这座六朝古都在舌尖上的延续。如果说顶盖烧饼是一场刻刀与麦香的诗意,临漳羊汤是烽烟与温情的对白,那黄辛庄块肉就是肥瘦之间的山河气度,柳园煎血是市井江湖的野性之美……
临漳小吃的香,临漳的味觉记忆,这些穿越千年的味道,以最市井的方式,完成对古邺城的当代注解,一座城的永恒,不在宫阙的基座,而在百姓灶台上升起的炊烟里。
天色渐晚,古邺城渐隐入暮色,新临漳华灯初上,街道两边大大小小的餐馆开始忙碌,晚风中飘来的红尘烟火的味道,不知倾倒了多少人间食客。闻着氤氲的香气,不禁让我想起邺城博物馆旁的那个小餐馆,它的名字叫“荷塘月色”。很美的名字,很香的饭菜,而我,更喜欢的是那个“荷”字。有荷,就有藕,有藕,那就一定有藕节了,藕节和瓦当相遇,可做药方,也启迪食方。
(作者系邯郸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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