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把目光从非洲丛林移回到现代社会的聚光灯下,去看看一位站在科学金字塔顶端的人,是如何把我们带进这个巨大的误区的。这个人就是美国科学家莱纳斯·鲍林。如果要评选20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们,莱纳斯·鲍林的名字绝对会出现在榜单的前列。

让我花一点时间来向你描述这位巨人的高度,因为只有理解了他曾经有多么辉煌,你才能理解他后来的“背叛”对科学界造成了多么巨大的创伤。鲍林是天才中的天才,连爱因斯坦都这么称赞他。他是量子化学的奠基人,他单枪匹马地搞清楚了化学键的本质,不仅如此,他还在分子生物学领域做出了开创性的贡献。比如,镰状细胞贫血是一种分子病,这个发现就是鲍林做出的。更令人惊讶的是,他一生中两次获得诺贝尔奖:一次是1954年的诺贝尔化学奖,表彰他在化学键性质研究方面的贡献;另一次是1962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表彰他反对核武器试验的努力。放眼整个人类历史,能获此殊荣的凤毛麟角。

然而,故事的转折发生在1966年。那一年,鲍林65岁。在一次晚宴上,鲍林提到自己希望能活得更久一点,以便见证更多的科学发现。几天后,他收到了一封信。写信的人自称是生物化学博士,他在信里神神秘秘地告诉鲍林:“如果你想活到100岁,甚至更久,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每天服用3000毫克的维生素C。”请注意这个数字:3000毫克。当时医学界推荐的每日摄入量大约是45到60毫克。这封信建议的剂量是推荐量的50倍以上!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科学家,接到这样一封信,第一反应应该是怀疑:有什么证据吗?有临床试验数据吗?但奇怪的是,绝顶聪明的鲍林,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魔法”击中了。他全盘接受了这个建议,开始每天服用大剂量的维生素C。很快,鲍林说自己精神更好了,感冒也更少了。这种主观的、个体的感受,让他确信维生素C的神秘功效。

1970年,鲍林出版了一本关于维生素C和感冒的小册子。在当时,鲍林说的话,就是科学界的圣旨,他的名字就是真理的代名词。这本小册子瞬间引爆了全球。一夜之间,维生素C从一种普通的营养素变成了神药。药店里的维生素C被抢购一空,甚至连制药厂都来不及生产。但鲍林并没有止步于此。他的主张越来越激进。在1979年的一本书中,鲍林声称:只要每天服用大剂量的维生素C,美国的癌症死亡率就能大大下降。这简直就是向医学界投下了一枚核弹。医学界必须回应。著名的梅奥诊所,这是全球顶尖的医疗机构,决定进行严格的验证。梅奥诊所的肿瘤学家设计了一项严谨的“双盲安慰剂对照实验”。实验设计非常简单:找一群癌症病人,一半人每天吃10克维生素C,另一半人吃外形一模一样的糖丸(安慰剂),医生和病人都不知道谁吃了什么,最后看谁活得更久。

实验结果出来了,数据冷冰冰地显示,毫无区别。服用维生素C的病人和服用糖丸的病人,生存期没有差异。甚至在后来的某些研究中发现,过量服用抗氧化剂的病人,病情恶化得反而更快。面对这样铁一般的科学证据,作为科学家的鲍林本应承认错误,但这时候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理性的化学家了,他变成了一个“信徒”。他愤怒地指责梅奥诊所造假,指责这是医药公司的阴谋。他利用媒体和脱口秀,利用大众对“自然疗法”的向往,发起了一场对抗主流医学的战争。他甚至创造了一个新词——“正分子医学”,核心教义就是:通过调节体内天然物质(如维生素)的浓度来治疗疾病。

一个伟大科学家的晚年执着,给我们公共卫生带来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我们现在走进药店,看到琳琅满目的复合维生素、抗氧化剂等膳食补充剂,每一瓶背后,都可能有鲍林的影子。尽管后来无数大规模流行病学研究反复证明:对于营养均衡的正常人来说,额外补充维生素不仅不能预防癌症或心脏病,某些情况下的过量补充反而会增加患癌风险或死亡率。为什么会这样呢?奥菲特博士解释说,我们体内的氧化和抗氧化系统是一个精妙的平衡。自由基可能在一些人眼里是“坏东西”,它会引起身体氧化,引发衰老。但其实,自由基并不完全是坏东西,它们也是免疫系统攻击癌细胞和细菌的武器。如果你通过大量服用抗氧化剂打破了这个平衡,你就可能不仅杀不死癌细胞,反而帮了倒忙,废掉了身体自己的防御武器。

这就是鲍林留给我们的教训:即使是最聪明的大脑,一旦被信仰蒙蔽,也会失去理智。而这种失去了理智的“权威”,比无知更可怕。如果说鲍林的故事是个人的悲剧,那么接下来的故事,则是一场被法律保护的荒诞剧。1994年,美国通过了一项法律——《膳食补充剂健康与教育法》。这项法律一直沿用至今。奥菲特博士在书中把这部法律称为“庸医的大宪章”。根据这项法案,膳食补充剂被定义为“食品”,而不是“药物”。也就意味着,膳食补充剂的售卖不需要向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证明有效和安全。为了理解这部法律的诞生,我们需要回到20世纪90年代初的美国国会山。

当时,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补充剂市场的混乱。特别是1989年发生了一起惨剧:一种叫L-色氨酸的膳食补充剂,造成了美国数千人患上一种血液病,并导致了至少37人死亡。当时的FDA局长决心要整顿这个行业,他希望把膳食补充剂当作“药物”来管理——也就是说,厂商在卖东西之前,必须先证明它是安全的,并且证明它确实有效。这听起来是不是没毛病?你要卖给人吃进肚子里的东西,还要宣称有健康功效,难道不应该先证明它有效且安全吗?但这动了巨大的奶酪。补充剂行业在美国已经是一个数百亿美元的庞大产业。为了反击FDA,这些厂商联合起来,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公关战。他们并没有去和FDA辩论科学数据,他们选择了一个更狡猾、更有效的战场——政治和意识形态。他们把自己包装成“健康和自由”的捍卫者,把FDA描绘成试图剥夺美国公民选择权的“暴君”。

这其中最经典的一幕,是一则由好莱坞巨星梅尔·吉布森主演的电视广告。让我们来还原一下这个场景:广告一开始,梅尔·吉布森穿着睡衣,在一个温馨的充满阳光的厨房里。他手里拿着一瓶维生素C正准备吃。突然,大门被猛地撞开,一群全副武装、荷枪实弹的特警冲了进来,就像抓捕大毒枭一样,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吉布森。吉布森一脸无辜又惊恐地举着手里的瓶子说:“嘿,伙计们,这只是维生素C啊!”

特警粗暴地打断他,把他按在墙上。这时候,画外音响起,用低沉的声音说:“如果你不阻止他们,这就是未来。如果你不行动,你就连吃维生素的权利都没有了。”这则广告简直是天才般的洗脑。它完全避开了“补充剂是否有效”的科学问题,直接把问题转化成“政府是否有权干涉我的私生活”的政治问题。美国民众被激怒了。国会的电话被打爆了,信件如雪片般飞来,大家都要求保护他们的“维生素”。在巨大的民意压力和强大的行业游说下,国会屈服了。1994年,有关膳食补充剂的法案通过,它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根据这项法案,膳食补充剂被定义为“食品”,而不是“药物”。

这就意味着两点变化:第一,无需证明有效:厂商在产品上市前,不需要向FDA提供任何证明其产品有效的临床数据。不需要达到药品级的有效性。第二,无需证明安全:厂商也不需要证明产品是安全的。这里的安全,是指要经过多期严格的临床实验,否则无法应用在患者身上的药品级的安全。但是补充剂被定义为食品,就无需经历这个流程。只有当产品上市后,真的造成了严重的健康事故,FDA才有权介入调查。举证责任完全倒置了——以前是“厂商必须证明它是安全的才能卖”,现在变成了“FDA必须证明它是不安全的才能禁”。不仅如此,这项法案还允许厂商使用一种叫做“结构/功能声明”的文字游戏。厂商不能直接写“本产品能治疗癌症”或“治愈心脏病”,因为那是药物才能写的。但是,他们可以写“本产品支持免疫系统健康”“本产品维持心脏功能”“本产品能提升男性活力”。这在部分普通消费者眼里,没有实质区别。当人们看到“支持前列腺健康”时,脑子里想的就是“它能治好我的前列腺炎”。从此,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无数没有经过药监局认证的草药、粉末、药丸涌入市场。它们打着“纯天然”的旗号,利用法律的保护伞,收割着人们的钱包。

奥菲特博士引用了一位专家的话:“这不仅是科学的倒退,这是法律对伪科学的加冕。”这里也要解释一句,这些膳食补充剂还是要在上市前在美国药监局注册备案,也要递交相关材料证明它的成分“有理由认为安全”。但是这跟获得药监局药品级的认证是两回事。接下来,我们要走进这个被法律保护的“自由市场”背后,去看看那些因为轻信了这些“合法神话”而发生的悲剧。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关于爱、绝望和死亡的故事。我们要讲一个令人心碎的故事。这些故事里的主人公,不是愚昧无知的人,而是深爱着孩子的父母。他们之所以走上绝路,正是因为他们太爱孩子了,爱到盲目,爱到愿意相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的“奇迹”。

这个故事是乔伊·霍夫鲍尔的悲剧。乔伊是一个生活在纽约的七岁小男孩。他不幸被诊断出患有霍奇金淋巴瘤。在20世纪70年代,这种癌症通过正规的化疗和放疗,早期疾病的治愈率高达95%以上。换句话说,只要乔伊接受医院的治疗,他大概率能活下来,长大,结婚,生子,过完完整的一生。但是,乔伊的父母非常恐惧。他们听说化疗会掉头发,会呕吐,会很痛苦。他们不忍心看着心爱的孩子受苦。就在这时,他们听说了一种神奇的“天然抗癌药”,药是从杏仁核里提取的,号称纯天然、无毒,而且能杀死癌细胞。推销这种药的人把医学界描绘成只知道切割和毒害身体的屠夫,而杏仁核则是上帝赐予的自然礼物。乔伊的父母信了。他们拒绝了正规治疗,带着乔伊去往一个并不正规的诊所。乔伊在那里接受了昂贵的杏仁核的治疗,同时配合着严格的饮食疗法——不能吃肉,不能吃糖,甚至不能吃经过加工的食物。

结果怎么样呢?乔伊并没有被“自然”治愈,乔伊的肿瘤并没有像推销员承诺的那样消失,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最终,乔伊停止了呼吸。奥菲特博士在写到这个故事时,笔触充满了悲悯和愤怒。他告诉我们:“自然”并不等于“安全”。 响尾蛇的毒液是纯天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有机”的。当我们盲目崇拜“天然”的时候,我们其实是在退化。我们忘记了人类文明之所以能进步,之所以能把平均寿命从30岁提高到70多岁,正是因为我们学会了用科学的手段去对抗残酷的“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