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前夜，老科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指着那把坐了三十年的椅子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提拔你吗？”
我愣住了。
二十三年了，我以为他看不见我的踏实，看不见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看不见我从不在背后议论任何人。
“因为你太干净。”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我不忍心把你弄脏。”
那年我四十二岁，第一次听懂了什么叫“不重用之恩”。
老科长退休时送了我八个字：“闲职如盾，平淡是福。”
那时的我还不太理解，只觉得这是老人对不得志的自我安慰。
直到上个月，曾经的副主任被留置调查的消息传来。
他比我小三岁，曾是全单位最年轻的副科。为了那个位置，他学会了敬酒时杯口永远低于领导，学会了把别人的功劳写成自己的总结，学会了在关键时刻“站队”。
我们是同一批进来的。那些年，他经常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啊，太死板，这样怎么上去？”
现在他进去了，我还在原来的办公室，用着原来的茶杯，守着原来的岗位。
真正让我明白“不重用”三个字分量的，是三年前的人事调整。
新来的局长想提拔我做办公室主任。消息传出去那天，我的办公桌上突然多了很多“关心”。
“听说你以前对前任局长有意见？”
“有人说你业务能力不行，只会死干不会巧干。”
“其实你年龄也差不多了，不如让年轻人上？”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竞聘结果就出来了。胜出的是经常陪领导打球的小李。
宣布结果那天，小李特意来我办公室，端着茶杯说：“老哥，以后多关照啊。”
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不自然。
三个月后，财务科被审计出大问题。小李作为办公室主任，签字经手的所有接待费都要重新核查。牵连出来的，还有那些深夜酒局上“顺便”办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举报信里有一句话：“某领导违规报销，经办人李某某全程参与。”
而我，因为没进那个圈子，自然也没进那封举报信。
上周去探望老科长。他退休后住在郊区，养花种菜，气色比在位时好太多。
我把最近的事讲给他听。他听完笑了，指着院子里的韭菜说：“你看，这菜长太快容易招虫，慢慢长的才壮实。”
“可外面的人不懂，”我闷头喝茶，“都说我没本事，一辈子没混上个一官半职。”
老科长放下喷壶：“那些说你没本事的人，现在有几个还敢跟那个副主任扯上关系？有几个敢说自己从没在酒桌上签过不该签的字？”
他顿了顿：“位子是铁打的，人是会走的，但案底是跟着一辈子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有一次单位聚餐，副局长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小X，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晚上叫你出来吃饭，十次你推八次。”
我说家里孩子小，走不开。
他醉醺醺地说：“你知道人家怎么说你吗？说你不合群，说你清高，说你在单位混不长。”
我没吭声，给他倒了杯茶。
现在那位副局长，去年被双规了。罪名里有一条：长期组织公款吃喝，拉帮结派。
而那个“不合群”的我，还在原单位安安稳稳地工作。女儿刚考上大学，妻子退休了，周末我们一家三口还能像二十年前一样，去公园散步。
没有应酬，没有“站队”的压力，没有半夜惊醒琢磨谁是谁的人。
前两天，单位新来的年轻人问我：“X老师，你在基层待了二三十年，就不想往上走走吗？”
我给他泡了杯茶，想起老科长当年的话。
“你想往上走，就得有人拉你；有人拉你，就得有人踩你；有人踩你，你脚下就沾泥。泥多了，迟早要洗。问题是，有些泥，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年轻人似懂非懂。
我笑了笑，没再解释。有些道理，不经历几个“进去了”的同事，是很难懂的。
昨天路过单位公示栏，看到小李的名字还在留置通知上。他妻子带着孩子从旁边经过，孩子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他妈妈没说话，快步走开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李刚结婚时，请我们去喝喜酒。他举着杯子对新娘说：跟着我，以后让你过好日子。
什么是好日子呢？
是每天能准点回家吃饭？是晚上不用在酒桌上陪笑？是退休后能像老科长那样，在院子里种菜养花，不用担心有人敲门？
还是，一辈子清清白白，退休那天能坦然走出单位大门，回头看看那把坐了三十年的椅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椅子，我不欠它的。
老科长送我那八个字，我一直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
“闲职如盾，平淡是福。”
当年以为他是安慰我。现在才懂，他是用三十年的经历，给我划了一条安全线。
那些年被“重用”的人，有的进去了，有的还在里面。我这个被“遗忘”的人，反而安安稳稳走到了退休。
所以，真的要感谢单位不重用之恩。
它用它的冷漠，保护了我的清白。
它用它的忽视，成全了我的安稳。
它用它的“不公平”，给了我最大的公平——问心无愧。
《道德经》有言：“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年轻时读不懂，以为是不求上进的借口。如今回头看，才明白真正的智慧在于：不争一时之功，不逐无根之利，不羡带刺之冠。
位子再高，高不过心安；权力再大，大不过平安。
那些年我们羡慕的“红人”，如今安在哉？
那些年我们畏惧的“势力”，如今何所恃？
那些年我们追逐的“重用”，如今反成重负。
反倒是我们这些“不争之人”，守住了本心，守住了家庭，守住了这一生最重要的东西——自由地活着，清白地老去。
所谓赢，不是比谁爬得高，而是比谁退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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