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36岁?来应聘我的贴身助理?”
“是。”
“退伍军人?”
“是。”
“期望薪资?”
“招聘上写的,月薪八千。”
女总裁放下那份单薄的简历,指尖在“陆远”这个名字上停顿了数秒,然后抬起眼,目光像精密仪器般扫过眼前男人的脸庞、肩膀、以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手。办公室里顶级香氛的气息,似乎都被他周身那股无形的、沉默的气场压淡了几分。
她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就在人事经理以为这份简历即将被丢进碎纸机时,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几乎听不出的颤抖:
“陆远先生。10年前,你在四川……执行过任务吗?”
陆远走出那栋名为“凌云”的摩天大楼时,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习惯性地扫视了一下周遭的环境——门口花坛的视角,街对面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以及大楼转角处的监控探头。一切如常。
“凌云集团”。江城数一数二的综合性企业,业务横跨科技、地产、新零售。总裁苏瑾,年仅二十八岁,却已是财经杂志封面常客,以眼光毒辣、手腕强硬著称。她招贴身助理,要求匪夷所思:性别不限,年龄三十岁以上,最好有部队或特殊纪律单位经历,要求绝对忠诚、能应对突发状况、生活助理与安全助理职责兼具。薪资对于这个级别高管助理而言不算高,八千,但要求里透着不寻常。
陆远的简历简单得像一张白纸。姓名:陆远。年龄:36岁。学历:高中。工作经历:服役十二年,转业。没了。任何稍微像样点的公司,人事实习生都能在第一轮把它刷掉。
但他接到了面试电话。
面试官只有一个人,苏瑾。
问题也很简单,简单到诡异。核对基本信息,然后,就是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陆远记得自己当时眼皮似乎抬了一下,目光与办公桌后那个女人对接。她很美,是一种极具攻击性和距离感的、如同冰雕锋刃般的美。但那一刻,她眼底深处翻涌的东西,陆远很熟悉——那是混杂着震惊、追忆、恐惧和一丝不敢确认的希冀的眼神,常见于绝境逢生之后许多年,当事人再次直面那模糊的“因”时。
他回答了。
“抱歉,苏总。部队有纪律,具体任务内容,不便透露。”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但苏瑾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重新靠回宽大的总裁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昂贵的签字笔,良久,才说:“明天上午九点,人事部办理入职。试用期三个月。”
“谢谢苏总。”
“叫我苏瑾就行。”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复杂,“在我面前,不用太拘束。”
陆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灼灼地追随着他,直到门关上。
回到位于江城老城区一栋陈旧居民楼六楼的租住处,陆远脱下那身为了面试临时购置、并不十分合身的西装。房间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墙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地板擦得发亮,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转业安置费有限,老家的母亲身体需要长期用药,妹妹还在读大学。八千月薪,在江城不算高,但“凌云集团”正规,缴纳五险一金,对他这个年龄、这个学历的退伍兵来说,已是难得的机会。更别说,他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能让他重新融入这“正常”社会、又能支付生活与责任的工作。
至于苏瑾那个问题……
陆远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老旧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枚磨损严重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臂章徽记碎片,和一张压在底下、字迹早已模糊的纸条。他看了几秒钟,合上盖子,锁回原处。
十年了。
有些痕迹,以为被时间掩埋,却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被一阵风重新掀开一角。
他并不认为苏瑾真的认出了什么。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她曾受过军人的帮助,留下了一个执念。贴身助理这个职位本身,就透着对安全背景的需求。一个三十六岁、有长期服役经历、背景干净(或者说空白)的男性,或许只是满足了她某种安全感上的考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凌云集团人事部发来的正式入职通知邮件,附带了详细的岗位职责说明和明天报到流程。
职责包括但不限于:安排总裁日常工作行程;随行出差,处理旅途各项事务;负责总裁部分私人事务的对接与管理;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保障总裁人身安全;以及,“完成总裁交办的其他任务”。
最后一条,往往意味着无限可能。
陆远关上手机,开始整理寥寥无几的行李。几套便于活动的便装,几件洗漱用品,一个随身医疗包(里面是部队里带出来的习惯),别无他物。
窗外,城市的霓虹开始次第亮起,喧嚣隔着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这个世界与他习惯了十二年、三年前才彻底告别的那种世界,像是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似透明,实则触感迥异。
明天,他将尝试穿透这层玻璃。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一份普通的助理工作?一个年轻女总裁莫名的兴趣?还是……一段被尘封的过往,不甘寂寞地试图伸出触角?
无论如何,他需要这份工作。
而十年部队生涯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面对任何任务,观察,判断,然后,执行。
翌日,九点整。
凌云集团人事部,前台小姑娘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深色夹克、站姿笔挺得像棵松树的男人,核对了一下名字:“陆远?苏总的新助理?”
“是。”
“稍等,我带你上去。”小姑娘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更多的是公事公办。苏总的助理换得不算勤,但像这位这个年纪、这种背景的,确实是头一遭。
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这一层很安静,铺着吸音地毯,空气里是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气味。秘书处在外间,几个衣着精致的年轻男女正在电脑前忙碌。看到陆远,他们投来审视的目光,但很快又收了回去,训练有素。
人事专员将他引到里间总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苏瑾的声音传来,比昨天面试时更冷静,更公式化。
陆远推门进去。
苏瑾今天穿着一身珍珠白色的西装套裙,长发挽起,正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语气果决:“……这个报价没有诚意,告诉对方,低于我们的底线,就不用再浪费时间了。对,我说的。”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巨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也让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陆远。”
“苏总。”
“坐。”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坐回宽大的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恢复了那个精明干练的女总裁模样,“昨天有些仓促。今天,我们正式认识一下你的工作。”
她按了一下内线电话:“Amy,把东西拿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捧着一台崭新的轻薄笔记本电脑、一个门禁卡、一部内部手机和一个文件夹走了进来,轻轻放在陆远面前。
“这是你的办公设备,电脑已经接入公司内网,权限已经设置好,主要是我的日程管理、内部文件查阅(部分加密文件需要我单独授权)、通讯录和内部通讯软件。手机是工作号,二十四小时开机,里面存了我的私人号码和几个紧急联络人。门禁卡可以通行公司大部分区域,除了少数几个核心研发区和我的私人休息室。”苏瑾语速平稳地介绍,“这位是我的首席秘书,林薇,Amy。以后工作上很多事情,你可以先和她对接。”
林薇对陆远露出一个标准而略带疏离的职业微笑:“陆助理,你好。欢迎加入。”
陆远点头:“林秘书,你好,以后请多指教。”
“具体工作日程和注意事项,Amy会给你一份详细的文档。今天你先熟悉环境,了解我的基本日程安排和常用联系人。”苏瑾继续说道,目光落在陆远脸上,顿了顿,“另外,作为我的贴身助理,除了工作,我的个人安全也需要你留意。我知道你有相关背景,但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我需要观察。”
“明白。”陆远回答得简洁。
“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
“好。”苏瑾似乎很满意他的干脆,“你的工位在外面秘书处旁边,已经准备好了。明天开始,正式进入工作状态。今天下班前,我需要看到你对我接下来一周日程的梳理摘要和初步优化建议。”
“是。”
陆远拿起桌上的设备,起身,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办公室的门轻轻关上。
苏瑾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冷静面具,才稍稍松动了一些。她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城市天际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真的是他吗?
那个在十年前地动山摇、一片漆黑绝望的废墟深处,用血肉模糊的手扒开沉重的水泥预制板,嘶哑着声音对当时被压在下面、几乎放弃的她说“别睡,撑住,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的年轻军人?
当时灰尘弥漫,光线昏暗,她只记得那双眼睛,坚定得像黑夜里的星子,还有那模糊的、沾满血污的侧脸轮廓。以及,他迷彩服臂章上,那一小块特殊的、她后来查了很久才知道属于某支极端精锐却又极其低调的特种救援队伍的徽记图案。
十年过去,记忆早已模糊破碎。直到昨天,看到简历上“陆远”这个名字,看到年龄和服役年限,看到那张脸——尽管褪去了青涩,染上了风霜,轮廓却奇迹般地对上了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却有种磐石般的力量。
她几乎脱口而出那个问题。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是纪律要求?还是……他根本就不是那个人,只是巧合?
苏瑾揉了揉眉心。即便不是,一个三十六岁、有十二年严酷纪律部队生涯的退伍军人,来做贴身助理,在安全方面也远比那些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可靠。最近,公司里并不太平,几个老股东蠢蠢欲动,商业竞争对手的小动作也多了起来,她确实需要一双更可靠、更警觉的眼睛在身边。
就当是一场赌注吧。
赌他是,或者,赌他不是但同样有用。
苏瑾重新坐直身体,眼神恢复锐利。无论是不是,工作总要继续。凌云集团这艘大船,正驶向一片暗流涌动的海域,她没时间过多沉湎于虚幻的往事。
而门外,陆远坐在属于自己的新工位上,打开电脑,输入密码,屏幕亮起。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内部通讯软件上自动登录的账号,联系人列表,还有桌面上几个标记着“苏瑾日程”、“项目简报”、“内部通讯录”的文件夹。
环境陌生,流程陌生,人物关系陌生。
但本质上,这和他过去接受的任何一项侦察与适应任务,没有不同。
收集信息,建立认知,评估风险,制定策略。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苏瑾日程”文件夹。密密麻麻的会议、谈判、出差、应酬安排,填满了未来数周的时间格子。这是一位真正日理万机的年轻企业家的生活。
而他的工作,就是融入这张密集的网,成为其中一道稳固的、不易察觉的支撑线。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他开始梳理,归类,标注。神情专注,仿佛面对的是一份作战地图。
秘书处偶尔有人经过,瞥一眼这个新来的、气质与众不同的助理,见他如此快进入状态,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也忙碌起自己的事情。
顶层总裁办,一切似乎如常运转。
只有空气里,仿佛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张力,如同弓弦被悄然拉紧,等待着一个未知的释放时刻。
陆远的助理工作,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开始了。
苏瑾是个要求极高、效率至上的上司。她的日程精确到分钟,指令清晰明确,厌恶任何形式的拖沓和失误。陆远凭借在部队养成的绝对服从、细致观察和高效执行的习惯,很快摸清了她的工作节奏和偏好。他话不多,但交代的事情总能妥帖完成,无论是复杂的差旅行程安排,还是临时变动的会议准备,抑或是提醒她按时吃饭这类琐事,他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苏瑾对他的表现,至少在表面上,是满意的。她逐渐将更多事务交给他直接处理,包括一些不那么重要但又需要信任的私人事务对接,比如预约她的私人医生,或者处理一些匿名送到公司的、需要甄别的信件包裹。
但总裁办的其他人,看法却不尽相同。
秘书处的几位年轻秘书,起初对这个空降的、年纪足以当他们大哥的助理抱有好奇,但陆远的沉默寡言和那股子与格子间氛围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很快让他们失去了深入交流的兴趣。他们更习惯围绕在首席秘书林薇身边,分享着最新的时尚资讯、明星八卦或是公司内部的小道消息。
而一些中高层管理者,对这个突然出现在苏瑾身边、看似普通却深得信任的“大龄助理”,则多了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轻慢。尤其是行政部的副总监张明,一个三十五六岁、自诩是公司元老、对苏瑾这位年轻女总裁表面上恭敬实则颇有些不服气的男人。
在陆远入职两周后的一次跨部门协调会上,这种暗流终于涌上了水面。
会议是为了讨论集团即将举办的一场大型行业论坛的筹备细节。苏瑾主持,各部门负责人参加。陆远作为苏瑾的助理,列席记录。
会议进行到场地布置方案讨论时,行政部负责此事的张明展示了一套奢华高调的方案,用了大量昂贵的鲜花、灯光和定制装饰,预算严重超标。
苏瑾皱眉,直接指出:“预算超了百分之四十。我们需要影响力,但不是铺张浪费。方案需要精简,突出科技感和专业性,而不是堆砌材料。”
张明脸上有些挂不住,辩解道:“苏总,这次论坛来的都是业内顶尖人物,场面太寒酸,恐怕会影响我们凌云的形象。我认为这笔投资是值得的。”
“形象不是靠钱堆出来的。”苏瑾语气冷淡,“按我说的方向修改,预算必须控制在规定范围内。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张明讪讪地应下,脸色不太好看。
会议接近尾声,讨论到嘉宾接待和安保细节时,苏瑾转向陆远:“陆助理,这部分你和行政部、安保部对接一下,拟定一个细则。尤其是几位重点嘉宾的动线和随行安排,要考虑到……”
她话没说完,张明忽然插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苏总,嘉宾接待和安保涉及很多细节和专业考量,陆助理刚来不久,对公司流程和这类大型活动的复杂性可能还不完全了解,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会不会……有点冒险?毕竟,这可不是安排个行程那么简单。”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一下。几个部门负责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林薇微微蹙眉,看向苏瑾。
苏瑾面色不变,目光扫向张明:“张总监是质疑我的用人判断?”
“不敢不敢。”张明连忙摆手,但话里话外依旧带刺,“我只是为公司着想,担心陆助理经验不足,万一出了纰漏,影响论坛就不好了。毕竟陆助理的履历……嗯,比较特别,可能更擅长一些……纪律性的工作?这种需要高度协调和应变能力的综合事务,恐怕还是交给更有相关经验的同事更稳妥。”
这番话,几乎是在明着说陆远只是个退伍的大头兵,干不了精细活,上不了台面。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了陆远身上。
陆远一直安静地坐在苏瑾侧后方记录,闻言,停下了笔。他抬起头,看向张明。眼神很平静,没有恼怒,也没有被轻视的难堪,就像看着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物件。
这种平静,反而让张明有些不适,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苏瑾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正要开口,陆远却先说话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张总监的顾虑有道理。”
张明一愣,没想到他直接认怂。
陆远继续道:“大型活动安保与接待,确实需要经验和周全考虑。不过,我之前参与过多次‘大型群体性活动的秩序维护与安全保障’任务,对动线设计、风险预判、应急处理和重点目标随卫,有一定经验。如果公司有既定的成熟流程,我会尽快学习掌握。如果没有,我可以根据本次论坛的具体情况,结合以往经验,草拟一份初步方案,供行政部和安保部的同事参考斧正,再由苏总定夺。”
他这段话,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张明的质疑(承认自己初来乍到),又点明了自己并非毫无经验(“大型群体性活动的秩序维护与安全保障”,一个非常部队化的严谨表述),同时把姿态放低,表示愿意学习和配合现有团队。
既展现了能力基础,又给足了其他部门面子。
苏瑾眼底那丝冷意消散了,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看向张明:“张总监,你觉得呢?陆助理愿意配合你们部门工作,拿出方案供参考,这应该能弥补你所谓的‘经验不足’吧?”
张明被堵得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只能勉强挤出一个笑:“那……那就辛苦陆助理了。我们部门一定好好配合,参考学习。”最后四个字,说得有些咬牙切齿。
“好。”苏瑾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陆助理主拟初步方案,行政部和安保部提供支持并审核细节。散会。”
众人起身离开。张明经过陆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退伍兵?哼,这里可不是靠蛮力就能混下去的地方。方案要是出问题,苏总也保不住你。”
陆远正在整理会议记录,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抬眼看了张明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却让张明心里莫名一悸,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盯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快步走了出去。
林薇走过来,低声对陆远说:“张明这人……是公司的老人,一直不太服气苏总,喜欢摆资历。你别太往心里去,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谢谢林秘书提醒。”陆远点头,“我明白。”
会议上的小冲突,似乎只是一个小插曲。陆远很快投入工作,调取了公司过往活动的资料,与安保部负责人进行了详细沟通,又仔细研究了论坛的日程、嘉宾名单和场地平面图。他工作起来极其专注,常常秘书处其他人都下班了,他还在对着电脑或图纸勾画。
三天后,一份详尽得令人惊讶的安保接待方案初稿,连同清晰的流程图、风险点评估表和应急预案,发到了苏瑾、行政部和安保部的邮箱。
安保部经理老陈,一个干了二十年安保工作的退伍老兵,看完方案后直接给陆远打了个电话,语气透着兴奋:“陆老弟!你这方案做得太专业了!这动线设计,这备用通道安排,这重点区域的布防思路……比我们之前请的所谓专业顾问强多了!你以前在部队,是不是干过这个?”
陆远只是谦逊地回答:“陈经理过奖了,只是根据实际情况做了一些推演。还有很多需要完善的地方,请您多指教。”
老陈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指教啥!互相学习!以后这方面的事儿,咱哥俩多交流!”
而行政部那边,张明看着那份逻辑严密、考虑周详、甚至预判了好几个他都没意识到的潜在风险的方案,脸色铁青。他挑不出什么实质性的毛病,只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措辞和格式上吹毛求疵地提了些意见。
最终方案在苏瑾那里一次通过。苏瑾只简单说了一句:“按这个执行。”目光掠过陆远时,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这件事,让陆远在总裁办乃至其他一些务实的高管眼中,分量悄然增加了。至少,没人再敢当面说他只是个“吃闲饭的退伍兵”。
但张明的敌意并未消失,反而更加隐蔽。他开始在一些日常协作中给陆远使绊子,比如故意延迟传递需要陆远协调的文件,或者在跨部门沟通时,将一些模糊不清、容易背锅的指令推给陆远去传达执行。
陆远对此照单全收,每次都一丝不苟地去沟通、确认、落实,反而让张明那些小手段显得拙劣。几次下来,张明自己也觉得无趣,暂时收敛了些。
日子在忙碌与暗流中一天天过去。陆远像一颗沉默的螺丝,牢牢嵌入了凌云集团高速运转的机器里。他对苏瑾的保护,也从工作细节延伸到一些更微妙的层面。他会提前检查苏瑾要用的车辆,会留意她常去场所的安全出口,会在人多的场合下意识地站在某个能兼顾全局又便于反应的位置。这些细微的动作,苏瑾似乎有所察觉,但从未点破。
直到两周后,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
苏瑾带着陆远和林薇,与一家重要的潜在合作伙伴进行了一场关键谈判。谈判很顺利,双方初步达成了合作意向。对方负责人很高兴,坚持要当晚设宴庆祝。
晚宴设在江城一家顶级私人会所,环境私密,奢华。席间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对方团队里一个姓王的副总是个酒腻子,尤其喜欢劝酒,目标直指苏瑾。
“苏总,女中豪杰!这杯你必须得喝,预祝我们合作圆满成功!”
“苏总,我这杯是代表我们董事长敬的,您不喝就是看不起我们啊!”
“苏总……”
一杯接一杯,虽然是红酒,但苏瑾酒量本就一般,几轮下来,脸颊已经泛起红晕,眼神也有些微醺的迷离。林薇试图帮忙挡酒,却被对方其他几个人缠住。
陆远作为助理,坐在稍远的位置,一直安静地用餐,目光却始终笼罩着全场,尤其是苏瑾的方向。他看到她每次举杯时微蹙的眉头,和越来越慢的反应速度。
当那个王副总又一次端着满杯的红酒,几乎是半强迫地要跟苏瑾喝“交杯酒”时,苏瑾的忍耐似乎到了极限,脸色冷了下来,正要开口拒绝。
陆远站了起来。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只抿了一口的茶水,脚步平稳地走到苏瑾身边,恰好隔在了她和王副总之间。
“王总,”陆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吸引了桌上所有人的注意。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苏总今天已经喝了不少,再喝恐怕要失态,影响各位雅兴。这杯,我代苏总敬您。”
王副总正喝在兴头上,被一个“助理”打断,很是不悦,斜眼看着陆远:“你代?你凭什么代?我和苏总喝酒,你一个助理插什么话?懂不懂规矩?”
桌上气氛顿时有些尴尬。对方团队其他人也露出不满的神色。林薇紧张地看着苏瑾。
苏瑾抬眼看向陆远,醉意朦胧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陆远脸上的笑容不变,依旧举着那杯茶:“王总,我的职责包括协助苏总处理各项事务,当然也包括在必要时代为应酬,确保苏总能以最佳状态继续与各位商讨合作大计。酒,是助兴之物,喝到尽兴就好,过了,反而伤身误事。我想,贵公司和我们凌云合作,看中的是彼此的实力和诚意,而不是酒量,对吗?”
他话说得客气,道理也挑不出错,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平静气场,却让王副总噎了一下。
王副总脸色沉了下来,语气更冲:“你这是什么意思?说我灌酒?我这是热情!是看得起苏总!你一个打工的,这里轮得到你说话?让你们苏总自己说!”
他绕过陆远,又要去拉苏瑾。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苏瑾胳膊的瞬间,陆远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只是看似随意地抬了一下手臂,恰好挡在了王副总的手和苏瑾之间,手指并未接触王副总,却让王副总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柔韧的墙,前进不得。
“王总,请自重。”陆远的声音沉了一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透出一股让王副总脊背莫名发凉的寒意,“苏总需要休息了。如果王总还没尽兴,我可以陪您继续。酒,或者茶,都可以。”
王副总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突,酒醒了两分。他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陆远,又看了看脸色清冷、明显不悦的苏瑾,再环视桌上神色各异的下属和凌云那边的人,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过了火。
他讪讪地收回手,干笑两声:“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陆助理真是尽责!好好好,不喝就不喝,咱们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一场风波,被陆远看似温和实则强硬地化解了。
后续的宴席,气氛虽然有些微妙,但总算平顺结束。送走合作方,苏瑾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林薇坐在副驾,心有余悸:“刚才真是……多亏了陆助理。”
苏瑾“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车子平稳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陆远坐在驾驶位,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仿佛刚才那个瞬间气势逼人的不是他。
良久,苏瑾忽然开口,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很轻:
“陆远。”
“苏总。”
“你刚才……用的是擒拿术里的‘拦’字诀吧?改了一下,更隐蔽。”
陆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对上了苏瑾不知何时睁开的、清亮锐利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醉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几乎要破土而出的确信。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流光溢彩却飞速倒退的城市夜景。
沉默在蔓延。
陆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平静地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但苏瑾知道,有些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需要言语来确认了。
十年前四川废墟下的黑暗与那双坚定的眼睛。
十年后江城酒桌上的窘迫与这只沉稳拦截的手。
两个跨越漫长时空的画面,在这一刻,因为一个极其专业的、非经长期严格训练绝不可能如此举重若轻的动作,轰然重叠。
她几乎要问出下一个问题。
但陆远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如常:
“苏总,明天上午九点,您约了德勤的刘总在高尔夫球场谈事。天气预报显示可能有小雨,需要我准备备用方案吗?”
他生硬地,却无比有效地,转移了话题。
也掐灭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
苏瑾定定地看了他挺直的背影几秒钟,终于再次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
“嗯,准备吧。”
她回答道。
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干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这个陆远,这个36岁、简历简单到苍白的转业军人,她的新任贴身助理。
绝不仅仅是“可靠”那么简单。
他是一道谜。
而她,现在已经触到了谜面的边缘。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而看似平静的凌云集团内部,一股针对苏瑾的暗流,正在悄然汇聚。张明在几次小动作未能奏效后,似乎与某些对公司控制权虎视眈眈的势力,有了更密切的接触。一些关于苏瑾“任人唯亲”、“重用背景不明的外人”、“决策激进冒险”的流言,开始在少数几个小圈子里悄然传播。
陆远在日常的信息收集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碎片。他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描着周遭环境。
风暴来临前,往往是最平静的。
而他已经嗅到了,风中那丝微弱的、危险的气息。
高尔夫球场事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瑾和陆远之间荡开了隐秘的涟漪,但表面很快又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苏瑾没有再追问,陆远也一如既往地沉默高效。只是苏瑾交给陆远处理的、涉及她个人安全或需要高度谨慎判断的事务,明显多了起来。
陆远像一颗沉默的钉子,牢牢扎在苏瑾身边,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无论是行程安全核查,还是匿名威胁信件的初步筛查,或是某些敏感场合的随行警戒,他都处理得专业而低调。连最初对他有些轻视的秘书处众人,也逐渐习惯并依赖起他的这份可靠。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张明并未死心。陆远在宴会上的表现和之后更受重用的迹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人,对苏瑾最近推动的、触及他们利益的几个改革项目极为不满,急需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苏瑾威信受损、甚至陷入被动的“失误”。
陆远,这个突然出现、深得苏瑾信任却又“背景存疑”的助理,成了他们眼中完美的靶子。
机会很快来了。
凌云集团即将参与竞标一个至关重要的政府智慧城市项目,标书的核心技术方案和报价属于绝密,由苏瑾亲自带领核心团队制定,保存在她办公室的独立加密服务器和一份仅有的打印备份里。打印备份锁在她办公室的保险柜中,密码只有她和首席技术官知道。
竞标前三天,风云突变。
集团内部网络突然遭到不明来源的恶意攻击,虽然被技术部门及时拦截,但安全警报引发了短暂骚动。就在同一时间,一个匿名包裹被送到了苏瑾办公室,里面赫然是几页清晰的、属于竞标核心方案的拍摄照片!附有一张打印纸条:“诚意合作,价格可谈。否则,明日头条见。”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参与项目的几个核心高管还是知道了。会议室内,气氛凝重如铁。
“泄密了!肯定是内部人干的!”一个高管拍着桌子,脸色铁青。
“技术部查了,外部攻击只是幌子,没有突破我们的核心防火墙。内部数据访问日志……也没有异常。”技术总监擦着汗。
“那就是有人用非常规手段窃取了打印稿!”张明阴沉着脸开口,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坐在苏瑾侧后方、负责记录会议的陆远,“保险柜密码只有苏总和王总监知道,但能接近苏总办公室,有机会接触到这份文件的人……可就不止两个了。”
矛头虽未直指,但意味已然明显。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或直接或隐晦地落在了陆远身上。他是苏瑾的贴身助理,出入办公室最频繁,嫌疑似乎最大。
林薇忍不住开口:“张总监,你这话什么意思?陆助理一直恪尽职守……”
“恪尽职守?”张明冷笑打断,“林秘书,知人知面不知心。陆助理来路清白吗?苏总对他信任有加,把多少重要事务都交给他,可谁知道他是不是别人安插进来的商业间谍?我早就说过,让一个背景不明的人担任这么敏感的职位,风险太大!”
“张明!”苏瑾冷声喝道,面罩寒霜,“没有证据,不要妄加揣测!”
“证据?”张明似乎早有准备,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段模糊的监控录像,“这是昨晚大厦清洁后,安保部例行检查时发现的异常。大概晚上十一点,有人用非正常权限卡,试图刷开苏总办公室所在楼层的安全通道门,虽然没成功,触发了警报,但人影很快消失了。技术部放大了图像,虽然看不清脸,但这个身形轮廓……”
他将平板转向众人,画面上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身形挺拔的男人侧影,确实与陆远有几分相似。而根据公司记录,昨晚陆远以“核对苏总明日紧急行程”为由,申请过晚间进入大厦的临时权限,离开记录显示是十点半。
时间、身形、动机(接触机密文件)……似乎都对得上。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几个本就对陆远存在疑虑的高管,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怀疑和敌意。
“陆远,你怎么解释?”张明盯着陆远,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压力,如同实质般汇聚到陆远身上。
林薇急得看向苏瑾。苏瑾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死死盯着陆远,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不相信是他,那个在废墟中给予她生机的人,会在十年后以这种方式出现,只为窃取一份商业机密?可眼前的“证据”又如此咄咄逼人……
陆远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甚至有些漠然,仿佛眼前这场针对他的风暴与他无关。
“第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昨晚十点二十五分,我离开大厦时,在正门闸机处遇到了正在巡逻的安保部陈经理,与他交谈了大约三分钟,关于大厦地下车库近期照明维修的问题。陈经理可以作证。十点二十五分到十一点,我不具备返回并出现在那个楼层的物理时间。”
张明一愣,立刻反驳:“那段监控时间可能不准确!或者你有同伙……”
“第二,”陆远没有理会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说道,“监控中的人影,身高大约178公分,穿44码左右的运动鞋。我身高182公分,穿43码的皮鞋。需要我现场测量,或者调取人事部存档的体检报告和我的鞋码采购记录吗?”
会议室再次一静。几个高管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画面和站着的陆远,确实,陆远看起来更高大一些。
张明脸色变了变:“身形可以伪装!鞋也可以换!”
“第三,”陆远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张明脸上,那眼神依旧平静,却让张明莫名感到一股寒意,“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总监,你似乎很笃定,泄密的是保险柜里的打印稿?”
“不然呢?电子版有严密防护……”
“保险柜里的打印稿,是假的。”陆远语出惊人。
“什么?!”连苏瑾都震惊地看向他。
“真的核心方案打印稿,在三天前,苏总让我整理办公室文件时,我已经按照苏总之前的指示(他看向苏瑾),将其混入一批过期报废的普通文件中,于前天下午,由行政部统一安排的碎纸机公司收走并现场监督粉碎了。”陆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这件事,苏总,您应该有印象。当时您说,电子版足够,纸质备份风险高,让我处理掉。”
苏瑾猛地回想起来!是的,大概一周前,她确实因为一次虚惊一场的消防检查,觉得办公室里留存太多重要纸质文件不安全,随口跟陆远提过一句,重要的电子存档即可,非必要的纸质文件尽快清理。但她没想到,陆远竟然把那份绝密的打印稿也归入了“尽快清理”的范畴,并且真的执行了!还用了如此迂回而安全的方式!
“你……你当时没明确说处理的是那份……”苏瑾下意识道。
“苏总当时指示‘尽快清理掉办公室不必要的纸质文件,尤其是带有机密性质的’。我认为,这份单独存放、仅作备份的打印稿,符合‘不必要’和‘带有机密性质’的定义。为了安全起见,我采取了混淆处理的方式。”陆远解释道,逻辑严密得让人无从反驳。
“那保险柜里的是什么?”技术总监王总监愕然问。
“是我根据已公开的公司技术白皮书和部分非核心参数,伪造的一份高仿真‘方案’,内容看似合理,实则关键数据和核心技术路径都是错误的。”陆远平静地说,“目的是作为一个诱饵,和一道额外的保险。”
诱饵!保险!
所有人都被这个转折惊呆了。
张明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你怎么可能……你怎么敢私自处理这么重要的文件?还伪造?你这是越权!是破坏公司资产!”
“关于重要文件销毁流程,公司规定,经负责人明确指令,助理或授权人员可执行。我有苏总当时的语音邮件指示为证。”陆远看向苏瑾。
苏瑾立刻点头:“是,我确实下过那个指令。”她心中震撼莫名,陆远不仅执行了,还想到了前面,布下了一个局?
“至于伪造,”陆远继续道,目光重新锁定张明,这一次,那平静之下,锐利如刀锋的光芒再无掩饰,“是因为我入职第三周起,就发现公司内部网络存在非技术性的安全风险,有人通过非常规手段,试图在物理层面接触核心机密。保险柜是明显目标。放置一份高仿真的诱饵,既能验证我的判断,也能在万一发生窃取时,误导对手,保护真实信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而现在,诱饵被触发了。匿名包裹里的照片,正是我伪造的那份方案的内容。这证明了两点:一,公司内部确实存在商业间谍,且目标明确;二,这位间谍,有能力接触到苏总办公室的保险柜,或者,接触到保险柜密码。”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最后,定格在面无人色、额头已经渗出冷汗的张明身上。
“张总监,”陆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刚才展示的监控,拍摄角度是西北角那个有点故障、时钟经常慢三到五分钟的摄像头吧?技术部应该有维修记录。把时间校准后,昨晚触发通道门警报的确切时间,应该是十点二十七分左右。而我十点二十五分离开正门时,陈经理恰好看到,行政部的李副主任也刚从侧门离开,她可以证实我走向的是地铁站方向,与安全通道门方向相反。”
“更重要的是,”陆远从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投射到会议室大屏幕上,“这是我昨晚离开前,例行检查苏总办公室外间秘书处公共区域时,在碎纸机旁的盆栽后面,发现的一个微型无线信号发射器残片,型号比较老旧,但足够在近距离内捕捉并转发特定频段的电子信号,比如……某些型号的电子密码锁在输入正确密码时,按键发出的微弱电磁信号。”
屏幕上出现了那个微小电子元件的特写照片。
“这种装置,有效范围不超过十五米。而能长时间、不被怀疑地在那个位置放置它的人……”陆远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张明。
因为行政部,恰恰负责总裁办所在楼层的日常保洁、绿植维护和部分设备巡检!张明作为行政部副总监,有充分的机会和理由,接近并放置那个东西!
“你……你血口喷人!这是诬陷!”张明猛地站起来,浑身发抖,指着陆远,色厉内荏地吼道,“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放的!你想栽赃给我!苏总,你不能相信他!他一个来历不明的退伍兵,心思如此歹毒,处心积虑陷害公司元老!他才是间谍!”
“来历不明?”陆远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微微勾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张总监似乎对我的过去很感兴趣。”
他转向苏瑾,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恭谨,但说出的内容却石破天惊:
“苏总,关于我的背景,出于某些原因,此前未向公司报备完整。我确实曾服役十二年,但并非普通部队。我隶属于西南战区‘幽影’特别勤务与救援大队,主要负责高原、极端地形及灾害条件下的特种救援、要员安保及特殊物资护卫任务。十年……不,十一年前,四川龙门山地区发生特大地震,我部是首批伞降进入核心震区的队伍之一。”
他的目光清澈而坦然地看着苏瑾:
“关于部队的具体信息,番号、编制、任务详情,依旧属于保密范畴,我无法透露更多。但我可以提供的证明材料,包括我的转业军官证、西南战区政治工作部开具的服役情况说明(隐去涉密部分)、以及……当年因在抗震救灾中表现突出而获得的勋章证书复印件。这些材料,我已应相关纪律要求,提交给了国家安全机关在江城的特定联络部门备案。如果公司因本次涉密事件需要核实我的背景与可信度,可以向该部门发函咨询,他们有义务在保密前提下予以证实。”
“幽影”大队!抗震救灾!国安备案!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惊雷,炸响在会议室每个人耳边!
这不是普通的退伍兵!这是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背景被国家层面审核和监督过的特种精锐!保密单位出身,任务经历涉及国家级救援和安保,甚至与国安系统有联系!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商业间谍?滑天下之大稽!
张明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连狡辩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怎么会想到,自己处心积虑想扳倒的“软柿子”,竟然是一块带着国家认证烙印的钛合金钢板!
其他高管也全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看向陆远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他们竟然怀疑这样一个人是间谍?
苏瑾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看着陆远。她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惊愕于他的真实背景(这反而解释了许多疑惑),而是因为他终于,亲口承认了与那个地方的关联。
四川,龙门山,特大地震,首批伞降进入的队伍……
时光的尘埃被狂风吹散,废墟下的黑暗、疼痛、绝望,还有那双坚定的眼睛和嘶哑的鼓励,瞬间清晰如昨。
真的是他。
那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人。
十年后,以这样一种方式,再次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并且,在她遭遇危机时,又一次,以他沉默而强大的方式,为她化解了一场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灾难。
她的眼眶,难以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热意,但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情感冲击中抽离,恢复总裁的冷静与威严。她的目光从失魂落魄的张明身上扫过,变得冰冷而锐利。
“报警。”她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以商业间谍罪和窃取商业秘密未遂,连同所有证据,移交警方。通知法务部,全力配合。张明,你被停职了,等待公司和法律的调查处理。”
保安很快进来,将瘫软无力的张明带了出去。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堪称戏剧性的反转震撼得无以复加。
陆远重新坐下,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仿佛刚才投下重磅炸弹的不是他。
苏瑾环视一圈,声音沉稳地开口:“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竞标在即,泄密事件已经解决,真正的方案安然无恙。我希望各位把精力放回工作上,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无端猜测和流言。陆助理的身份和贡献,属于公司最高机密,如有泄露,按泄密同等论处。”
“是,苏总!”众人齐声应道,看向陆远的目光,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深深的敬畏和好奇。
会议结束,众人心神恍惚地离去。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瑾和陆远。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瑾没有动,她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空,仿佛在努力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陆远也没有催促,安静地站在一旁,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不知过了多久,苏瑾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撼,有后怕,有感激,有困惑,还有那压抑了十年、此刻再也无法隐藏的汹涌情绪。
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在确认他身份后更加强烈的问题:
“十年前,龙门山,XX镇中心小学的废墟下面……那个告诉我‘别睡,撑住’的人……是不是你?”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陆远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夕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也让他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
苏瑾的心跳,在等待中,如同擂鼓。
终于,陆远微微动了动。他抬起眼,迎上苏瑾灼热而充满期盼的目光,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像是要给出那个她等待了十年的答案。
然而,就在答案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
“嘀嘀嘀!”
陆远口袋里那部苏瑾配发给他的、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工作手机,突然发出了尖锐刺耳的、不同于普通来电的蜂鸣警报声!
这警报声的设定,只针对一种情况:与苏瑾人身安全直接相关的最高级别预警!
陆远的眼神瞬间变了!之前的平静和深邃顷刻间被一种猎豹般的锐利和冰冷所取代!他甚至没来得及回答苏瑾的问题,猛地掏出手机,只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红色代码和简短信息,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
“苏总!”他一步跨到苏瑾身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凝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立刻离开这里!马上!”
“怎么回事?”苏瑾被他瞬间爆发的气势和凝重的表情惊得站了起来。
“您位于滨江湾的私人公寓,三分钟前触发隐蔽警报。不是误报,是人为侵入!”陆远语速极快,同时已经通过内部线路连通了安保部老陈,“陈经理,启动‘磐石’预案!目标地点滨江湾A座顶复!重复,启动‘磐石’!疑似敌意入侵,苏总在我身边,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会议室的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明显不属于集团保安的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并且,伴随着某种金属物品摩擦的细微声响!
陆远瞳孔骤然收缩!
对方动作好快!而且……不止一路!
公司内部也有问题!
他猛地看向会议室唯一的出口,又迅速扫视厚重的防弹玻璃窗和位于三十六层的楼层高度。
退路,似乎瞬间被切断了。
苏瑾也听到了门外的异响,脸色瞬间发白,下意识地看向陆远。
此刻的陆远,身上那股平日里收敛得极好的、属于顶尖特种战士的凌厉煞气,再无遮掩!他一把将苏瑾拉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在她和门之间,目光如电般扫过会议室可能作为掩体的家具,最后落在旁边墙壁的消防警报玻璃盒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决断,迅速对苏瑾说道:
“苏总,听着。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我们遇到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
门外,脚步声已至门口!
粗暴的砸门声轰然响起!
“砰!砰!砰!”
“砰!砰!砰!”
砸门声如同重锤,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会议室厚重的实木门连同内部钢芯结构,在蛮力撞击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门框周围的墙壁粉尘簌簌落下。
苏瑾脸色煞白,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下意识地抓住了陆远背后的衣服布料。极致的恐惧下,她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是谁?张明的同伙?商业对手狗急跳墙?还是……冲着她来的其他势力?
陆远没有回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口和整个房间的态势上。手机屏幕上的红色警报信息还在闪烁:“滨江湾A座顶复,检测到非授权暴力破窗侵入,备用隐蔽警报触发。威胁等级:高。” 而门外这伙人,显然与公寓那边的入侵是一体的,计划周密,同步行动,目的明确——苏瑾。
“跟紧我,贴墙,低身。” 陆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左手向后,精准地握住苏瑾的手腕,触感冰凉,但力道稳定,传递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右手则闪电般挥出,用手肘猛击身旁墙壁上的消防警报玻璃罩。
“哐啷!”
玻璃碎裂声刺耳响起,鲜红色的手动火灾报警按钮暴露出来。陆远毫不犹豫地一拳砸在按钮上!
刹那间,尖锐凄厉的火灾警报声响彻整个凌云大厦顶层!天花板上的喷淋头虽然没有立刻喷水(非烟雾触发),但闪烁的红色警灯和巨大的鸣响足以造成瞬间的混乱和吸引注意力。
果然,门外的砸门声停顿了一瞬,传来几声模糊的咒骂和略显慌乱的交谈。
就是现在!
陆远没有选择冲向门口,反而拉着苏瑾疾步退向会议室深处,那里有一面巨大的、用于投影的电动升降幕布。他迅速按动幕布侧方一个不起眼的控制开关,幕布“唰”地升起,露出了后面看似普通的墙体。
“这里……” 苏瑾惊愕。
陆远没有解释,手指在墙板几个特定位置快速而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约莫一米宽、两米高的墙板竟然向内凹陷,然后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内有微弱的安全指示灯亮着。
这是凌云大厦建造初期,为顶层重要办公区设计的、为数极少的几条隐蔽应急通道之一,图纸早已归档封存,连苏瑾这个总裁都未必清楚具体位置。陆远却在入职后短短时间内,通过研究大楼原始结构图和数次“熟悉环境”的走动,将其找出并确认了可用性。
“进去!” 陆远将苏瑾推向通道口。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暴力撞开!三个穿着深色工装、戴着黑色头套、手持短棍和破门工具的壮汉冲了进来!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进入通道的苏瑾和挡在前面的陆远。
“抓住她!” 为首一人低吼,三人立刻如饿狼般扑来!
陆远将苏瑾完全塞进通道,自己则堵在入口处。面对最先冲到近前、挥棍砸来的歹徒,他没有任何躲闪的迹象,只是在那短棍即将临头的瞬间,上半身以毫厘之差微微一侧,棍影擦着耳边掠过。同时,他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精准地叼住了对方持棍的手腕,拇指狠狠扣进某个穴位!
“啊!” 那歹徒只觉得半条胳膊瞬间酸麻剧痛,短棍脱手。陆远顺势一带一拧,将其手臂反关节制住,同时脚下一绊,这人庞大的身躯就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正好撞向第二个冲来的同伙。
两人滚作一团。
第三个歹徒见状,眼神一狠,竟从腰间掏出了一把匕首,寒光闪闪,直刺陆远腹部!动作狠辣,明显受过训练,绝非普通混混。
陆远眼神一凝。空手对利刃,还是在需要守护通道口的狭小空间,局面瞬间凶险。
但他不退反进!在匕首刺来的瞬间,他猛地吸气收腹,同时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抓对方持刀的手腕(那太危险),而是五指并拢成掌刀,以雷霆之势劈在对方肘关节外侧的麻筋上!
“呃!” 持刀歹徒整条手臂一麻,匕首方向偏斜,擦着陆远的腰侧划过,割破了西装外套。
而陆远的右手已紧随而至,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斩在对方颈侧动脉窦的位置。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造成永久伤害,又能瞬间切断大脑供血。
持刀歹徒眼白一翻,一声不吭地软倒在地。
被同伴绊倒的第一个歹徒此时刚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同伙瞬间被放倒,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狂吼一声,从地上摸起掉落的短棍,再次扑上。
陆远没有给他机会。在对方挥棍的力道用老之前,他矮身前冲,切入对方中门,肩膀狠狠撞在其胸口!
“咚!” 沉闷的撞击声中,那歹徒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砸在会议桌上,一口气没上来,蜷缩着咳嗽不止。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三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歹徒,一个昏迷,一个暂时失去战斗力,一个被撞得岔气。陆远出手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花哨的动作,每一次击打都针对人体最脆弱、最有效的部位,完全是实战中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技简化版,只求最快制敌。
警报声还在呼啸,门外似乎又有新的脚步声传来,更加嘈杂。
陆远不再恋战,返身钻入隐蔽通道,反手将内部的暗扣拉上。墙板悄无声息地滑回原位,从外面看,天衣无缝。
通道内一片黑暗,只有脚下每隔几步的微弱绿色荧光指示标。空气里有灰尘和陈旧的气味。苏瑾紧紧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电光石火的搏斗,虽然短暂,却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暴力感,深深震撼了她。
“走!” 陆远拉住她的手,触感依然稳定有力。他在前引路,脚步迅捷却轻巧,仿佛对这条黑暗的路径早已熟稔于心。
“去……去哪里?” 苏瑾声音发颤地问。
“地下三层,备用车库C区,有一辆公司用于特殊用途的防弹车,钥匙在我这里。” 陆远低声回答,语速很快,“对方计划周密,楼下的常规出口和车库很可能都被监视或控制了。我们必须用备用方案。”
“他们……他们是什么人?” 苏瑾跟着他,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恐惧之后,是巨大的困惑和后怕。
“不像普通的商业竞争对手雇来的打手。” 陆远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带着回音,“动作有战术配合的影子,携带了管制刀具,目标明确,行动果决。张明背后的人,恐怕不只是想要商业机密那么简单。”
苏瑾心头一沉。她想起父母早年在商场上的一些激烈争斗,以及数年前那场至今想起来仍让她心悸的、被定性为“意外”的车祸……难道,那些阴影从未远离?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和未知放大了所有感官,也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苏瑾的手被陆远紧紧握着,他掌心的温度和粗糙的茧,成了此刻黑暗中唯一真实的依靠。她不由自主地更加贴近他的后背,仿佛能从他挺拔坚实的背影中汲取勇气。
“陆远……” 她忍不住轻声唤道,那个盘旋了十年、又在会议室里几乎得到确认的问题,再次涌到嘴边。但此刻情境危急,似乎又不是追问的时机。
“我在。” 陆远简短地回应,没有回头,但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别怕,跟着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定海神针,让苏瑾慌乱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是啊,他在。十年前在绝望的废墟里,是他告诉她“撑住”。十年后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暗通道中,又是他带着她寻找生路。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金属小门。陆远停下,侧耳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特制的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
“咔嗒。”
门开了。门外是更加昏暗的光线,混杂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这里似乎是大厦某个废弃的维修管道间。
陆远率先闪身出去,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将苏瑾拉了出来。管道间外连接着一条少有人知的维修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地下三层备用车库的偏僻角落。
“这边。” 陆远辨认了一下方向,带着苏瑾快速穿行。
备用车库C区光线昏暗,停放的车辆不多。陆远很快找到了那辆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轿车。他遥控解锁,拉开车门,让苏瑾坐进后座。
“趴低,系好安全带。” 他叮嘱一句,自己迅速坐进驾驶位,启动车辆。引擎发出低沉平顺的轰鸣。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向着备用出口驶去。出口处的卷帘门需要内部特定权限才能开启。陆远用车载系统验证了权限,卷帘门缓缓升起。
就在车子即将驶出车库,进入外部连接道路的瞬间,陆远眼神一凛!他从后视镜和侧方观察镜里,看到了至少两辆可疑的、没有挂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正从不同方向朝着备用出口包抄过来!
对方果然连这里都布置了人手!
“坐稳!” 陆远低喝一声,脚下油门猛然一踩!
黑色轿车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加速,抢在包抄合拢之前,险之又险地从两辆越野车的夹缝中冲了出去!
“追!” 后面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声和引擎的咆哮。
两辆越野车立刻调转车头,紧追不舍!更麻烦的是,前方通往主干道的岔路口,又有一辆同样的越野车横插出来,试图拦截!
陆远面色冷峻,双手稳握方向盘,眼神锐利如鹰。他没有选择硬闯,而是猛地一打方向,车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堆放着建筑材料的内部施工道路!
这条路颠簸不平,障碍物多,但对驾驶技术的要求极高。陆远却将车子操控得如同游鱼,在杂物缝隙间灵巧穿梭,时而加速,时而急刹转向,每一次都险险避开障碍和后方追车的撞击企图。
苏瑾紧紧抓着车顶的扶手,身体随着剧烈的颠簸和转向左右摇摆,胃里翻江倒海。她看着前方陆远沉稳如山的背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险象环生的景象,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却奇异地没有尖叫,只是死死咬着下唇。
后面的追车显然没料到陆远会选择这样一条路,驾驶技术也远远不及,其中一辆为了躲避一个水泥墩,猛地打滑,车尾狠狠撞在旁边的脚手架上,顿时停了下来,阻碍了部分道路。另一辆虽然勉强跟上,但距离也被拉开。
利用这个间隙,陆远驾车冲出了施工区域,拐上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市政道路。他没有选择车流密集的主干道,反而向着城市边缘、监控相对稀疏的工业区方向驶去。
“我们去哪儿?” 苏瑾喘着气问。
“一个安全屋。” 陆远简短回答,目光依旧专注前方,同时瞥了一眼后视镜。暂时甩掉了尾巴,但危机远未解除。“我的一个老战友,在江城经营一家合法的安保咨询公司,有预备的紧急避险点。那里绝对安全,而且可以帮你联系到真正能处理这件事的人。”
他指的是国安还是警方?苏瑾没有问,她选择了信任。
车子在复杂的城市路网中穿梭,陆远不断变换路线,利用对道路的熟悉和精湛的反跟踪驾驶技术,确保彻底摆脱可能的追踪。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到冷清,最后驶入了一片看起来像老式厂区改造的文创园附近,停在一栋不起眼的、挂着“老兵物流服务公司”招牌的三层小楼后门。
陆远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打开后车门。苏瑾腿有些发软地下了车,夜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小楼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个身材精壮、留着平头、目光锐利如鹰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来,看到陆远,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凝重。
“老鹰,情况紧急。” 陆远言简意赅。
“明白,进来再说。” 被称为老鹰的男人让开身子,目光在苏瑾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职业性的评估,随即转为示意安全的微微颔首。
苏瑾跟着陆远走进小楼。里面别有洞天,外表普通,内部却干净整洁,设备齐全,更像一个高效的指挥中心。几个同样气质干练的男女正在电脑前忙碌,看到陆远进来,都投来关切的目光。
“这位是凌云集团的苏总,目前是保护对象。” 陆远介绍道,然后对苏瑾说,“苏总,这里暂时安全。老鹰是我以前部队的兄弟,现在经营合法的安保业务,值得信任。”
老鹰对苏瑾伸出手:“苏总,情况陆远路上简略跟我说了。你先休息一下,压压惊。这边我们会立刻启动应急预案,并联络相关部门。”
苏瑾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同样粗糙有力。“麻烦你们了。”
“分内之事。” 老鹰示意一个看起来干练利落的短发女性,“阿晴,带苏总去休息室,准备点热饮和毛巾。”
名为阿晴的女子点头,对苏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瑾看向陆远,眼神里充满了未尽的疑问和依赖。
陆远看出她的不安,放缓了语气:“你先去休息,我这边和老鹰处理一下后续安排,很快过来。这里很安全。”
苏瑾点了点头,跟着阿晴走向旁边的房间。走到门口,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远已经脱下了被割破的西装外套,只穿着里面的衬衫,正在和老鹰以及其他几人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而冷峻。侧脸上,之前搏斗时不知被哪里划到的一道浅浅血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画面,深深地刻进了苏瑾的脑海里。
休息室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坐在简洁但舒适的沙发上,捧着阿晴递过来的温水,苏瑾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后怕,以及……更加汹涌澎湃的复杂情感。
陆远……
他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而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致命袭击,又到底牵扯着怎样可怕的过往与现在?
她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平静而强大的商业帝国女总裁生活之下,原来一直潜藏着如此深不可测的暗流。而陆远的出现,仿佛命运之手,不仅将她从废墟中拉出一次,如今,似乎又要将她从另一场更为隐蔽和恶意的危机中,再次拉出。
只是,这一次,代价会是什么?
安全屋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紧张的氛围凝成了固体。
苏瑾在休息室里,听着自己心跳逐渐平复,思绪却如同脱缰野马。十年来的片段,最近一个月的点滴,今晚惊心动魄的逃亡,交织碰撞。陆远沉默却可靠的身影,十年前废墟下模糊却坚定的声音,不断重叠、分开、再重叠。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当年具体做了什么?为何他的背景如此特殊?今晚袭击她的人到底是谁?和张明背后的势力是什么关系?和父母当年的“意外”有关联吗?
她强迫自己冷静,开始梳理。张明被捕,商业间谍案看似告破,但立刻引来了更凶狠、更具组织的武力袭击。这说明,张明只是冰山一角,甚至可能只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卒子。真正的主谋,隐藏在更深的水下,且目的不仅仅是商业利益,很可能涉及更深的旧怨,甚至威胁到她的人身安全。
陆远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第一时间带她来到这个绝对中立且拥有专业能力的安全屋。他那个叫“老鹰”的战友,看上去绝非普通安保公司老板那么简单,他手下那些人,行动间也带着明显的纪律部队痕迹。他们口中的“相关部门”,恐怕也非寻常警力。
自己这个总裁,看似风光,实则早已身处漩涡中心而不自知。直到陆远这把“钥匙”,插入她生活的锁孔,才骤然打开了这扇通往危险真相的门。
门外隐约传来陆远和老鹰等人压低的、快速的讨论声,夹杂着一些专业术语和地名。苏瑾听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种凝重和高效。
大约半小时后,休息室的门被敲响,阿晴的声音传来:“苏总,陆哥请您过去。”
苏瑾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外间的气氛已经不同。几块大屏幕上显示着江城不同区域的监控画面(显然是合法接入或特殊权限获取的)、车辆轨迹分析图,以及一些人员的档案信息(面部打了码)。老鹰和另外两个人正在操作电脑,陆远则站在一块白板前,上面画着简单的关系图和行动时间线。
看到苏瑾出来,陆远转过身。他已经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训练服,脸上的血痕也简单处理过了。眼神依旧沉稳,但多了几分研判时的锐利。
“苏总,感觉好些了吗?” 陆远问。
“好多了,谢谢。” 苏瑾点点头,看向白板,“有什么发现?”
陆远示意她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老鹰和其他人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但没有离开,显然接下来要谈的事情需要他们协同。
“几个情况同步给你。” 陆远开口,语气是汇报工作般的清晰,“第一,袭击者的身份。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迹、车辆信息(虽然是无牌,但车型和部分改装特征可查)以及我们通过一些渠道进行的交叉比对,初步判断,这伙人是一个在西南和华东地区流窜、专门承接‘灰色业务’的非法团伙成员,手法专业,有境外受训背景。雇主信息隐蔽很深,目前还没挖到。”
苏瑾心头一紧,果然是专业的亡命之徒。
“第二,张明那边。” 陆远继续道,“警方审讯有了突破。他承认受人指使窃取标书,但坚称只是为了搅黄项目,让苏总你威信受损,方便幕后之人后续在董事会发难。对于今晚的袭击,他表示完全不知情,并否认与那个非法团伙有任何联系。警方判断,张明可能真的只是一枚比较重要的棋子,对核心计划了解有限。”
“幕后之人是谁?张明交代了吗?”
“交代了一个中间人,一个名叫‘钱坤’的所谓商业咨询顾问。警方已经布控,但此人非常警觉,在张明被捕后就已经失联。我们这边也在通过其他途径查找。” 老鹰接口道,声音沙哑但有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陆远的目光变得格外严肃,“我们回溯了你过去几年,尤其是你接掌凌云集团以来,遭遇的所有‘意外’和商业上的异常阻击。结合今晚的事件,以及你父母当年事故的一些疑点(抱歉,我们做了一些必要的背景调查),老鹰他们初步分析认为,你可能长期被一个具有相当能量和耐心的对手针对。这个对手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搞垮凌云集团,更可能是……针对你个人,或者说,针对你们苏家。”
苏瑾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父母车祸的阴影,一直是她心底最深的痛和疑惑。当时调查结果是意外,但她私下里从未完全相信。如今被陆远如此直白地提起,并可能与当前危机联系起来,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有……有线索指向谁吗?”
“有一个模糊的方向,但需要验证。” 陆远在白板上写下了一个名字缩写“J.H.”,“根据张明和那个失联中间人‘钱坤’的一些碎片化通讯记录分析,以及我们对近年来在商业上与凌云有激烈竞争、且使用手段不太光明的几家公司的排查,有一个海外背景的离岸投资机构‘金禾资本’(Jinhe Capital)频繁出现在关联网络中。这家机构表面干净,但资金流向复杂,与一些有黑色背景的境外势力有蛛丝马迹的联系。更重要的是,十年前,金禾资本的前身,曾是你父亲主导的一个大型基建项目的竞争对手之一,因为手段违规被踢出局,损失惨重。”
十年!又是十年!
苏瑾猛地抬头,看向陆远:“你的意思是,从十年前我父亲的项目,到后来我父母的车祸,再到如今针对我和凌云的这一系列事件,可能是同一股势力在报复?”
“存在这种可能性,但目前还缺乏直接证据。报复动机、商业利益、个人恩怨可能交织在一起。” 陆远谨慎地说,“对方非常狡猾,善于利用合法商业外衣和多重白手套,行事谨慎,不到最后不会亲自下场。这次如果不是张明意外暴露,又被我们用假标书诱出了他们的窃密行动,打乱了他们的节奏,他们可能还会继续潜伏,用更隐蔽的方式施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还是……”
“常规报警处理商业间谍和未遂的绑架袭击没问题,但要挖出深藏水下的‘J.H.’以及可能涉及的旧案,需要更专业的部门和更全面的部署。” 老鹰说道,“我们已经将目前掌握的所有情况,包括苏总你面临的明显人身威胁,通过特殊渠道,递交给负责经济犯罪和重大安全事件的联合调查组了。他们很快就会介入,并且会为你提供相应的保护。”
特殊渠道?联合调查组?苏瑾意识到,陆远和老鹰所说的“相关部门”,层级可能非常高。
“那我需要做什么?”
“在调查组全面接手并厘清威胁等级之前,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陆远看着她,“苏总,你需要暂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一段时间。公司那边,可以对外宣称你因紧急事务出国考察,或者身体不适需要静养。具体事务,可以通过林薇和其他绝对信得过的高管远程处理。你必须留在这里,或者转移到另一个更隐蔽的安全点,直到危险解除。”
“消失?那公司……” 苏瑾身为总裁,第一反应是公司的运营。
“公司短时间内不会垮。对方的目标是你,如果你出了事,公司才会真正陷入混乱,那才是他们想要的。” 陆远冷静地分析,“你安全,凌云集团才有主心骨。林薇刚才已经和我通过加密线路联系过,张明被捕和顶楼遇袭的事被严格控制了知情范围,公司内部目前还算稳定。她已经按照我的建议,开始安排你‘临时出国’的相关事宜,并会与几位核心高管沟通。”
苏瑾沉默了。她知道陆远说的是对的。今晚的经历告诉她,这不是商业游戏,而是真实的生命威胁。任性不得。
“好,我听你们的安排。” 她最终点头,然后看向陆远,“那你呢?”
“我负责你的贴身安全,直到事情彻底解决。” 陆远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这是我的职责。”
也是他的选择。苏瑾从他平静的话语里,听出了某种不容更改的决心。
接下来的几天,苏瑾过上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她身处安全屋,与外界联系受到严格管控和加密保护。通过安全的网络和通讯渠道,她远程处理着公司的紧要事务,听着林薇汇报情况,做出决策。大部分时间,她处于被保护状态。
陆远几乎寸步不离。他安排安全屋的警戒轮换,检查所有进入的物品和消息,规划应急撤离路线,甚至指导苏瑾一些简单的自我防护和紧急情况下的应对要点。他的存在感极强,却又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仿佛一道沉默而坚实的屏障。
共处的时间多了,两人之间的交流也不再局限于工作。苏瑾会问起一些部队里不涉密的生活趣事,陆远偶尔会简短地回答。陆远也会提醒她注意休息,甚至在她熬夜看文件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一次午后,苏瑾处理完公务,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陆远坐在不远处的桌前,擦拭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看起来很精密的电子设备部件。
阳光透过加固的窗户洒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那道浅浅的伤痕已经结痂,像一个小小的印记。
苏瑾看着他的侧影,那个问题再次浮上心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和迫切。她不再是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需要保持距离的总裁。他们共同经历了生死危机,此刻处于一个相对封闭而特殊的环境里。
“陆远。” 她轻声开口。
陆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她。
苏瑾坐直身体,目光清澈而直接地迎上他的视线:“十年前,龙门山,XX镇中心小学的废墟下面,那个对我说‘别睡,撑住’,一直等到救援队把最后一块水泥板移开的人,是不是你?”
这一次,她没有给彼此留下任何转移话题的余地。
安全屋内安静下来,只有电脑设备运行时轻微的嗡鸣。
陆远沉默地看着她。阳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似乎在进行着某种复杂的权衡。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终于,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部件,非常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是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又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苏瑾的呼吸还是瞬间停滞,眼眶猛地发热,视线骤然模糊。
真的是他。
跨越十年的时光,穿透生死的界限,那个给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就这样,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走进了她的生命,并且,又一次在她最危险的时刻,挡在了她的身前。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感激、宿命、委屈和释然的洪流,冲垮了心防。
陆远似乎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强烈,有些无措地站起身,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动作略显僵硬。
“苏总……”
“叫我苏瑾。” 苏瑾接过纸巾,擦去眼泪,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持,“在你面前,我只是苏瑾。那个被你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苏瑾。”
陆远沉默了,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倔强的神情,冷硬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
“好,苏瑾。” 他低声回应。
“当时……谢谢你。” 苏瑾平复着情绪,“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职责所在。” 陆远打断了她,似乎不想她沉湎于过去的痛苦,“任何一个我的战友在那里,都会做同样的事。”
“那后来呢?你救出我之后……” 苏瑾想知道更多。
“任务结束后,部队转移,我也受了点轻伤,住院了一段时间。” 陆远简单带过,显然不愿多谈细节,“后来才知道,救出来的是凌云集团创始人的女儿。没想到,十年后……”
“没想到我会成为你的老板,还把你卷进这么危险的局面?” 苏瑾苦笑。
“危险不是因你而起。” 陆远摇头,“是我选择了这份工作,也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选择了作恶。”
他的话语总是这样,平静地将责任归于自身或邪恶的一方,从不让她感到负担。
“这次的事情,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吗?” 苏瑾问,目光灼灼。
陆远迎着她的目光,停顿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完全是。”
他给出了一个超出“职责”的答案。
苏瑾的心,因为这两个字,轻轻一颤。
就在这时,老鹰神色严肃地快步走了进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流淌的气氛。
“陆远,苏总,联合调查组那边有紧急消息传过来。” 老鹰手里拿着一份加密打印出来的简报,“关于‘金禾资本’和那个‘J.H.’,有重大发现!而且,他们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反向追踪,锁定了一个可能与近期针对苏总的袭击计划直接相关的关键人物!”
“谁?” 陆远和苏瑾同时问。
老鹰将简报递给陆远,沉声道:
“一个你们可能都想不到的人——苏总,你已故母亲的私人法律顾问,也是你父亲生前非常信任的朋友,江城法律界的名宿,周秉正。”
“什么?!” 苏瑾如遭雷击,猛地站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
周叔叔?那个看着她长大,在父母去世后给予她诸多关怀和帮助,甚至在遗嘱执行和公司法律事务上一直担任重要角色的周伯伯?
怎么可能是他?!
“周秉正……”
苏瑾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陆远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让她慢慢坐回沙发。
这个消息比任何一次商业挫败或人身袭击都更具冲击力。周秉正,不仅仅是一位资深律师,更是她父母二十多年的挚友,是她成长过程中尊敬的“周伯伯”。父母去世后,他更是她在法律和情感上的重要依靠之一。凌云的很多重大合同、股权结构设计,都有他的参与。他怎么会……怎么会和那些阴暗的事情联系在一起?甚至可能是策划袭击她的幕后黑手之一?
“简报上说,调查组在深挖‘金禾资本’及其关联方时,发现其早年的一些离岸架构和资金通道,与周秉正当时执业的律师事务所承办的几起跨境并购案有隐秘的技术性关联。这些操作非常高明,利用了当时的法律和监管灰色地带,若非现在用大数据技术和多部门信息联合穿透式审查,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老鹰语气凝重地解释道,“更重要的是,调查组监控了张明失联的那个中间人‘钱坤’的一些秘密联络点,发现他在失联前,曾与一个经过多次跳转加密的号码频繁联系。技术复原和追踪后,这个号码的其中一个物理终端位置,指向了周秉正位于郊区的度假别墅。”
“而且,” 陆远快速浏览着简报补充道,“调查组调取了你父母当年车祸前后的通讯记录和一些被忽略的细节。发现周秉正在车祸前一周,曾以‘讨论遗嘱修订细节’为由,与你父亲有过一次长时间密谈。车祸后,他在协助处理遗产和公司事务时,有几笔原本属于你母亲家族信托的资金流向,出现了不合规的延迟和手续费异常,虽然最后被他以‘操作复杂、银行流程问题’解释过去,但现在看来疑点重重。”
苏瑾听着这些,只觉得浑身冰冷。信任的崩塌,比任何外在的攻击都更令人心寒和恐惧。如果周秉正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接近她的父母,那么父母的“意外”车祸,是否真的只是意外?他这些年对自己的“关怀”和“帮助”,背后又藏着怎样恶毒的算计?是为了更方便地掌控凌云?还是为了别的?
“动机呢?” 苏瑾的声音干涩,“他已经是法律界的泰斗,名利双收,和父母又是多年朋友,为什么要这么做?”
“简报里初步分析,可能源于两个关键点。” 陆远指着简报上的内容,“第一,利益。你父亲当年那个让‘金禾’前身出局的大型基建项目,涉及的利益巨大到超乎想象。周秉正很可能当时就被对方收买或胁迫,提供了内部法律漏洞信息,导致你父亲成功踢走对手。事后,对方或许许以更大利益,或者握有他把柄,迫使他持续合作,甚至策划了后续的清除障碍行动——即你父母的车祸。第二,控制。你父母去世后,你年纪尚轻,继承庞大遗产和公司,正是最需要依赖他这个‘长辈’和‘专家’的时候。他可以通过影响你,间接控制或侵蚀凌云集团的资产,为背后的‘金禾’及其关联势力服务。”
“所以,我接掌凌云后的几次重大决策受阻,几次看似意外的商业危机,很可能都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他可能一直希望我犯错,或者出事,好让他或者他背后的人,能更直接地控制公司?” 苏瑾的思路逐渐清晰,寒意也更深。
“极有可能。” 老鹰点头,“张明应该也是他物色和操控的棋子之一。这次标书泄密和后续的袭击,很可能是他们在发现你身边出现了陆远这个‘变数’,并且张明可能暴露后,采取的激进手段,意图一劳永逸地解决你,再通过他们安插的其他棋子或制造混乱,夺取公司控制权。”
好一个处心积虑、绵延十年的毒计!好一个披着羊皮的豺狼!
苏瑾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的理智。愤怒、悲伤、恶心、后怕……种种情绪翻腾。她想起周秉正每次见面时那慈祥和蔼的笑容,关切的询问,专业的建议……原来都是淬了毒的蜜糖!
“我们现在怎么办?报警抓他?” 苏瑾看向陆远和老鹰。
“证据链还不完全闭环,尤其是直接指证他策划袭击和涉及旧案的关键证据不足。他又是法律专家,反侦察和反审讯能力极强,贸然行动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让他销毁证据或潜逃。” 陆远分析道,“调查组的意思,是暂时按兵不动,严密监控,同时设一个局,引他和他背后的‘J.H.’主动露出更多马脚,最好能让他们进行下一次行动,当场人赃并获。”
“设局?怎么设?” 苏瑾问。
陆远和老鹰对视一眼,老鹰开口道:“需要苏总你配合,演一出戏。”
“演戏?”
“对。” 陆远接过话头,目光沉稳地看着苏瑾,“你需要‘病愈’或者‘处理完紧急事务’,高调返回公众视野,并且要表现出因为最近一系列事件(张明被捕、遇袭未遂但被掩盖为意外)而备受打击、状态不佳、决策犹疑的样子。同时,可以放出一些消息,比如因为安全考虑,准备重新梳理和签署一些重要的资产委托管理协议、遗嘱补充条款,或者涉及公司核心股权的法律文件……”
苏瑾立刻明白了:“你们想让我假装更加依赖他,给他制造一个以为胜券在握、可以最后收网的机会,诱使他亲自出手,或者在签署关键文件时做手脚,从而抓现行?”
“没错。” 陆远点头,“这是目前最快、最可能获取直接证据,并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方法。但风险也很高,你需要再次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虽然我们会布下天罗地网,但……”
“我做。” 苏瑾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眼神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如果真的是他害了我父母,算计了我这么多年,我必须要亲眼看到他伏法!一点风险算什么?”
她的坚决,让陆远和老鹰都微微动容。
“好。” 陆远沉声道,“具体计划,调查组会详细制定,我们配合执行。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对你进行一些必要的准备,包括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演练,以及一些通讯和定位装置的佩戴。”
计划迅速展开。在调查组的周密部署下,苏瑾“结束静养”,悄然返回了凌云集团,但并未大张旗鼓。她按照计划,约见了周秉正。
再次见到这位“周伯伯”,苏瑾用尽了毕生的演技。她掩饰住心底的惊涛骇浪和刻骨寒意,表现出疲惫、惊惧、对近期事件的心有余悸,以及对未来深深的担忧和不自信。她向周秉正倾诉“压力巨大”,“身边没有真正可信赖的人”,“公司内部似乎还有暗流”,并暗示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安排一些重要的个人法律事务,以确保“万一再出事”,资产和公司能按照“最稳妥”的方式处置。
周秉正一如既往地穿着得体,神情温和中带着长辈的关切。他耐心倾听,温言安慰,痛斥“不法之徒”,并对苏瑾的“担忧”表示完全理解。他顺着苏瑾的话,主动提出可以帮助她重新审核和优化所有重要的法律文件,包括遗嘱、信托、以及几份关键的公司章程补充协议,并暗示有些安排“宜早不宜迟”,“越是动荡的时候,越需要牢固的法律保障”。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若非已知其面目,苏瑾恐怕还会感动于他的“尽心竭力”。
鱼儿,似乎正在朝着设好的网游来。
几天后,周秉正通知苏瑾,几份关键的遗嘱补充文件和一份涉及苏瑾名下部分股权远期处置意向的协议草案已经初步拟好,约她到他的律师事务所进行“秘密”商谈和签署,理由是“保密性最高,且他的团队可以现场提供最全面的支持”。
地点、时间、事项,都符合“收网”的特征。
行动前夜,安全屋内气氛凝重。调查组的负责人、老鹰、陆远以及几位核心行动人员最后一次核对计划细节。苏瑾将作为诱饵,进入律师事务所。调查组的人员会提前潜伏在周围,并控制大楼的进出通道和监控。陆远作为苏瑾的“助理”贴身跟随,负责在关键时刻保护苏瑾,并配合行动。
老鹰将一套极其轻薄、贴肤的紧急定位报警装置交给苏瑾,指导她如何佩戴和触发。陆远则再次和她确认了几个紧急情况下的暗号和行动预案。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一旦情况有变,立刻触发报警,我会在你身边。” 陆远看着苏瑾,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苏瑾点点头,看着他深邃镇定的眼睛,心中的紧张和不安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我相信你。”
第二天下午,天气阴沉。苏瑾在陆远的陪同下,来到了周秉正那间位于市中心顶级写字楼、享有盛名的律师事务所。
周秉正亲自在豪华的会议室接待了他们。会议室隔音极好,装潢考究,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寒暄过后,周秉正拿出了厚厚一叠文件,开始逐条向苏瑾解释。条款复杂严谨,但仔细听来,有几处关键的权利设定和触发条件,确实如调查组预判的那样,存在着不易察觉的、可能将苏瑾的权益在特定条件下(例如“被宣告失踪或无法行使权利”)悄然转移给某个指定托管方(经查与金禾资本关联)的漏洞。
苏瑾一边听着,一边按照计划,表现出似懂非懂、犹豫不决的样子。
周秉正极有耐心,不断用专业的口吻和“为你好”的姿态进行劝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似乎更加阴沉了。
就在苏瑾按照预案,准备以“需要再考虑一下”为借口,暂时拖延,逼迫对方可能采取更激进手段时,周秉正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对苏瑾露出抱歉的笑容:“瑾瑾,不好意思,一个非常紧急的客户电话,我必须接一下。你和陆助理先看看这几条核心条款,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苏瑾和陆远。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是计划外的变数。
陆远迅速移动脚步,贴近门边,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同时,他通过隐藏在耳道内的微型通讯器,低声询问外围监控的调查组同僚:“‘目标A’离开会议室,去向?”
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压低的声音:“目标A走向了他的私人办公室方向,脚步很快。我们正在通过内部监控跟进……等等!私人办公室的监控画面在十秒钟前被未知信号干扰,出现雪花!技术组正在排查!”
干扰监控?陆远眼神一凛。这绝不是一个正常接电话的律师该有的举动!
“苏瑾,情况不对,准备撤离。” 陆远立刻返回苏瑾身边,低声急促道。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会议室的灯光“啪”地一声,全部熄灭!紧接着,应急照明灯亮起,发出惨白微弱的光芒。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会议室内原本应该保持畅通的空调通风口,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嘶嘶”声,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无色气体,开始迅速在室内弥漫!
“是麻醉气体!闭气!捂住口鼻!” 陆远低吼一声,反应快如闪电!他一把扯下自己的领带,迅速倒上桌上备用的矿泉水(计划中准备的安全水源),捂住苏瑾的口鼻,同时自己也用湿衣袖掩住。
但是,气体浓度上升极快!而且,会议室的门显然被从外面锁死或卡住了,陆远用力推拉,纹丝不动!窗户是整体封死的防弹玻璃,无法打开!
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周秉正恐怕早就察觉了不对,将计就计,反而想在这里将他们两人一并解决!
苏瑾虽然被陆远及时保护,但仍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丝气体,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四肢乏力。
陆远眼神冰冷如刀。他迅速扫视四周,目光锁定在会议室厚重的红木会议桌上。他猛地发力,将巨大的会议桌推倒,桌板轰然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也暂时阻隔了一部分气体的蔓延方向。
他拉着苏瑾躲到桌板后面相对气体较少的角落,同时按下苏瑾身上定位报警装置的紧急按钮,并将自己的情况通过通讯器快速汇报。
然而,通讯器里只传来一阵刺耳的忙音,显然信号也被屏蔽或干扰了!
完全被困!与外界失联!气体还在渗入!
苏瑾的意识开始模糊,她紧紧抓着陆远的手臂,视野里他的轮廓开始晃动。
陆远的情况稍好,但也能感觉到力量的流失。他深吸一口(尽量过滤过的)空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大脑飞速运转。
硬闯门不现实。窗户打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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