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蹲在鱼塘边的杨树下,看着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水里有网,还有两根电线杆子接出来的电线。刘老三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旁边是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俩人正把晕过去的鱼往编织袋里装。

我没出声。

鱼塘是我爹留下来的,三亩半的水面,去年刚清了淤,今年开春放了五千尾草鱼苗,还有几百条鲫鱼、鲤鱼。我爹在的时候,刘老三不敢来。我爹走了三年,刘老三开始觉得这村里没人能把他怎么着了。

他确实是村霸。仗着兄弟多,在村里横行霸道十几年。前年占了王老五家半亩宅基地,去年把李婶家的羊偷走杀了吃了,没人敢吭声。谁吭声,他家那帮人晚上就去砸玻璃。

可我没闹。

我就蹲在那儿看着,看着他们把网收起来,把鱼装上车,看着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远。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咋样。我说没事,睡吧。

她没再问,翻个身睡了。

我躺到后半夜,爬起来,去灶房。

家里还有半盆猪血,是前两天杀猪留下的。我端着盆,又去厢房拿了桶,摸着黑往鱼塘走。

月亮不大,照得路面灰蒙蒙的。我走得很慢,桶和盆都不敢发出声音。到了鱼塘边,我把猪血倒进桶里,兑上水,搅匀了,然后沿着塘边,一瓢一瓢地泼进去。

五斤猪血,够用了。

泼完我在塘边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塘里的鱼还在睡,不知道明天等着它们的是什么。

我爹说过,这鱼塘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活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他年轻时候在这塘里养鱼,从没亏待过谁,逢年过节还给村里的孤寡老人送鱼。可人心这东西,不是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

烟抽完了,我站起来,拍拍土,回家。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头就吵起来了。

我媳妇推醒我,说塘边出事了。我穿上衣服出去,远远就看见刘老三站在塘边,脸都白了。

他旁边围了一圈人,都是早起下地的村民。刘老三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走过去,往塘里一看。

满塘的鱼都翻白了,漂在水面上,一层一层的。大的小的,草鱼鲫鱼,全翻了肚皮。

刘老三指着我,手直哆嗦:“你、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的人开始嘀咕。有人说,这鱼咋一夜之间全死了。有人说,昨晚看见刘老三往这边来了。还有人说,别是电鱼电的吧,电鱼能把鱼电死,也能把水弄坏。

刘老三的脸更白了。

他弟弟从人群里挤出来,想说话,被刘老三一把拽住了。

我看着刘老三,说:“三哥,你说这事咋整?”

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不是横,不是硬,是拿不准。

“我……”他嗓子发干,“我就是来看看。”

“看什么?”

“看鱼。”

我点点头,没再问。

旁边有人喊:“老刘家的,你昨晚是不是来这塘里电鱼了?”

刘老三猛地回头:“谁说的?”

没人应声。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他脸上。

我蹲下来,从塘边捞起一条草鱼,翻过来看了看,又扔回去。

“这鱼,”我站起来,拍拍手,“是被电死的。”

刘老三往后缩了一步。

我说:“电死的鱼,鳃是红的。你们看这满塘的鱼,鳃是不是都是红的?”

有胆大的凑过去看了,点点头。

刘老三的脸这回真没血色了。

我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三哥,我爹在的时候,你没来过。我爹走了,你来了。我知道你缺钱,可我这鱼塘是我一家人的指望。五千条鱼,三亩半的水,我媳妇还等着秋天卖了鱼给孩子交学费。”

他没说话。

“我没闹,”我说,“我要是闹,昨晚就喊人了。可我没喊。”

他抬起头看我。

“你走吧,”我说,“这鱼我不要了。”

他愣了。

旁边的人也愣了。

我说:“满塘的鱼都死了,我认了。可三哥你得记住,这塘里的水,是活水。你电鱼那天晚上,水往山下流,流到哪儿,哪儿就有电。你家的地就在山下,你家的井也在山下。你往我这塘里通电,哪天这电顺着水走到你家地里、你家井里,你怎么办?”

他脸白了又白。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这鱼不能吃。电死的鱼,肉里有毒。你要是捞回去卖,吃出人命,你自己担着。”

回到家,我媳妇问我:“你真不要那些鱼了?”

我说:“不要了。”

“那咱们这半年白干了?”

我没吭声,点了根烟。

一根烟没抽完,院门响了。我出去一看,是刘老三。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兄弟,”他低着头,“昨晚的事……我错了。”

我没说话。

他把袋子递过来:“这是一万块钱,你先拿着。鱼的事,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袋钱,没接。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以后我保证,再也不来了。不光我不来,我家的人都不来。”

我看着他。

五十来岁的人了,头发都白了,站在那儿像矮了一截。

我说:“三哥,钱你拿回去。我不要。”

他抬起头。

“这钱你要是真给,”我说,“就当我借你的。等我把塘清了,再放苗,到时候你再来拿鱼。”

他愣了半天,最后把钱收回去了。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是我爹以前常说的——人这辈子,总得有怕的时候,怕的不是别人,是良心。

后来,塘里的水放了三天,又清了三天。刘老三来帮了两天忙,没要工钱。走的时候,我让他捞了几条没死的鱼回去。

他没要。

再后来,村里的风气慢慢变了。刘老三不再横着走了,见了人也知道打招呼了。有人问我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我说没干什么。

其实我真没干什么。

我就是倒了五斤猪血。

猪血进水里,会消耗氧气。鱼缺氧,就翻了。但翻不是死,天亮前我去看过了,大部分鱼还活着,只是漂在水面上装死。

刘老三不懂这个。

他以为鱼死了,以为我真把一塘鱼都豁出去了。

其实我豁的不是鱼,是他心里那点底气。

一个人要是觉得自己能随便欺负别人还不付出代价,那他就会一直欺负下去。可要是他发现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后果,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那天晚上我没闹,不是因为怂,是因为我知道,闹了也没用。刘老三这样的人,你跟他硬碰硬,他只会更硬。你得让他自己害怕,让他自己退。

五斤猪血,换一村人的清净,值了。

现在鱼塘又清了,水又满了,新放的鱼苗已经开始长了。刘老三偶尔从塘边过,会停下来看看,然后走开。

我媳妇问我,当初咋想的。

我说,没咋想,就是觉得,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

她笑了,没说话。

有些事,说透了就没意思了。